已经奄奄一息,正饱受痛苦的折磨。
现在怎么办?只有三个选择:不管它,杀了它,或者对它进行救治。看起来只有后面两种方法可行,毕竟,他已经介入它的生活,不能弃之不顾,必须负起责任。至于要不要将它杀死,让猫突然尽快死去似乎可以让它解脱。乔治·佩斯干这种活麻溜得很,他看起来跟那些黑暗之神相处得还算融洽,几拳下去就能解决问题,那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不过,对于猫来说,它的生活不应该比人更加幸福吗?尽管它已经病入膏肓,那也应该比人过得幸福,不是吗?如果能显著地缓解它的痛苦,如果能找到一种切实可行的办法,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这难道不是他的义务吗?或者这只可怜的家伙只是他异想天开的实验对象?这样的想法让他心生厌恶,他一点儿不喜欢。
詹姆斯从口袋里拿出海绵,撕下一块,泡在茶壶温暖的水中。“好啦,茜茜,这是你喜欢的东西。”那只猫受尽了苦难,他必须这么做。他将吸了水而膨胀的海绵放在它的脸上,猫嗅了嗅,嘴里嚼着海绵,汁液挤压后渗入鼻孔和牙龈的敏感皮肤里。这一连串的动作真是又可怜又滑稽。身体里的肿瘤正在吞噬它,药量每天都在增加。詹姆斯每天来到谷仓都觉得猫可能已经死了。他每次都觉得猫是为了吃这药,才靠意志力活下去的。他抚摸着猫身上黯淡无光的皮毛,看着它一声不吭地趴在那里,样子有些低能。
下方的厄本·戴维斯拿起连枷,有节奏地敲打了几下,嘴里哼着小曲。是什么歌来着?原来是那首《来吧,未知的旅行者》,詹姆斯拿起东西,从楼梯走了下来。他用一只手套捂住脸,免得吸入灰尘。
二
牧师、他的妹妹、亚斯提克先生和詹姆斯一起围在会客室的桌旁吃午饭,平日里,牧师用这个会客室招待乡绅。按照平常的习惯,其他人会在厨房吃饭。主餐厅自从米迦勒节过后就没用了,因为冬天他们的壁炉得生两天火才能让整个房间热起来,而且对于他们几个来说,主餐厅显得太大,而对于那些乡绅来说又太雅致了,并不合适。
“要不要再来一块美味的肥羊肉,亚斯提克先生?”牧师在早上的打猎中收获颇丰,打了两只野兔,詹姆斯在厨房里看到伤痕累累的兔子了。
“医生,今天那只银色的母狗像头猎豹一样,简直疯了。回家的时候都走不动道了,双腿颤抖着,舌头都耷拉下来了。”
“我来帮你倒酒吧,医生。”坐在詹姆斯旁边的黛朵说。
“黛朵,你可别把医生灌醉了。”牧师说。他自己在午饭前就喝了潘趣酒,现在已经有几分醉意了,“今天下午,他还得给我们动刀呢。”
“我明白了,医生,”亚斯提克先生说,“动手术前医生想和病人喝得一样,两者都需要同样的勇气。”
“我知道。”詹姆斯一边说,一边拨动着盘子里的一块肉。
“戴尔医生可不是这样的人。”牧师说。
“我意思是说,”亚斯提克先生插话道,“动手术和接受手术需要同样的勇气,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这时,詹姆斯说:“我曾在一个大医院里见过一个非常出名的外科医生在进手术室之前吐了,还见过一个一年能赚一千英镑的医生在手术进行的时候跑出去了。”
“拜托了,诸位,”黛朵用刀叉轻轻地敲打着桌子说,“我们还没吃布丁呢。”
“没错,亲爱的,”牧师说,“吃过早餐后我就迫不及待地想吃到科尔太太的布丁了,哈哈!”
“哥哥,照你这种吃法,迟早会出事的。”
“妹妹,你要是不吃的话,两份可就都归我了。医生,你什么时候帮我们放血?”
“看你们什么时候方便。”
“那咱们先玩玩卢牌戏,我要把你杀得片甲不留,迟些时候再放血。”牧师道。
这次就连黛朵都笑了。兴奋的笑声中透着一种奇怪的感觉。
三
塔比瑟前去叫他时,他正在会客室看书,看的是《罗德里克·兰登传》,同一个段落看了不下四五遍了。罗德里克在人老珠黄的斯巴克小姐面前调情,可他既没有办法领会里面的滑稽情节,也看不懂残酷的现实。直到现在,他都还在思考着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这时,他听到楼上房间里响起了牧师凌乱的脚步声。炉火旁的牌桌上是他最后一手输掉的牌,纸牌旁边放着一个装着柳叶刀的玳瑁盒子。这个漂亮的盒子是牧师的,在此之前则是属于他父亲的。詹姆斯不知道他自己的那套刀具怎样了,现在应该在别人的口袋里。
塔比瑟进入会客室,“莱斯特雷德小姐已经准备好了,你可以去找她了。”
“莱斯特雷德小姐?”
“就在她的房间里。”她手指随便往上一指道。
他问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她走过去,把什么东西放在他手上,是一个镀锡的瓷碗,“牧师说叫我把这个给你。”
“谢谢,塔比瑟。”
詹姆斯拿上碗和玳瑁盒,爬上楼梯,左转后停了下来,轻轻地敲了敲右边的门。
黛朵·莱斯特雷德坐在她房间那张靠窗的桌旁。吃过午饭后,她换了衣服,现在,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长袍和一条白色的衬裙。她的脸被下午的阳光照亮——只有画家的笔才能描绘出这样的光线。詹姆斯认为她的年龄应该和自己一般大。她的眼睛充满了人情味,十分漂亮,不过,她把眉毛都拔光了。
詹姆斯从未进过她的房间。他感觉房间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面前,应该好好欣赏一番才好。他环顾四周,发现房间里陈设着切尔西瓷器、孔雀羽毛扇、斜针绣屏障。床上装饰着印度棉帷幕,上面饰有“生命树”图案,还有一件满是褶边的装饰物。这是一间比教堂还古老的房间,适合摆放那种粗重、朴素的家具。那类家具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散发着时间的味道,在其他房间里会格外显眼。黛朵借北德文郡腹地这间巴斯风格的闺房在无声地抗议、小心翼翼地反抗。詹姆斯有些感动,他希望以某种隐晦的方式安慰她。他觉得他终能找到一种方法,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却未能如愿。他问道:“你这有绑胳膊的布吗?”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沙哑。
她已经将布准备好了,那是一条染色过浓的丝巾。她穿着短袖长袍,但詹姆斯仍然把她的袖子往上撸,然后才绑上丝巾。他察觉到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贴近过她的身体,此刻,他正闻着她身上的气味,触摸着她皮肤的肌理。她肘弯处蓝色的血管和白色的皮肤令他意乱情迷。“不会太紧吧?”他问。
她的目光瞥向别处,摇摇头。他从背心的口袋里取出玳瑁盒,揭开盖子,选了一把小刀片,拿了出来,却从手中脱落了。他手忙脚乱地在土耳其地毯上一番寻找,终于找到了,他清了清嗓子,抓着她冰凉的手臂,找到一条血管,把碗放好,扎破血管后,他看着血顺胳膊流到了碗里。最后,他估摸着碗里的血大概有六盎司后,便用大拇指摁住伤口,解下丝巾,呼吸。他将一团羊毛粘在伤口上。她弯曲着手臂,另一只手摁住手臂,横在胸前,那样子活像一束花,或是一只病怏怏的宠物。“索恩医生放的血是这的两倍。”她盯着那碗血说。
“对你来说,吸收的要比出来的东西更有用。”
“我父亲说放血对讲究实效的女人特别管用。”
“令堂也这么做吗?”
“应该是吧。现在轮到我了。”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这样。”詹姆斯说,生怕说错话了。
“我相信你是没那么想过。”
“你感觉怎样?”
“很好。谢谢。”
“如果你想找我的话,我在你哥哥那儿。”
牧师出神地望着窗外的花园,向上延伸的田野、树林。他向詹姆斯打招呼时并没有转身,此刻,他的心情十分阴郁,早上打猎的时候他很快活,现在突然却变得伤感起来。跟狗出去的头一个小时里,他感觉一下年轻了。他的身体是一个非常坚实的工具,用起来十分称手。即便是在紧张刺激的追猎中,他也表现得相当冷静也相当敏锐,这是他在别的场合想竭力达成的目标……他肯定得为那一小时的时光心存感激。
牧师曾因为对詹姆斯非常信任,向他透露自己也曾写过诗——哪怕是将所有信奉基督教地区的波尔图葡萄酒都灌下去,他都未必会透露诗的内容,更不必说在人前透露自己的秘密了。詹姆斯既是为了找个话题,也是因为被牧师忧郁的神情打动,便问他是否在构思诗句。牧师很是窘迫,连忙回答道:“不是的,真的。并非那么回事。缪斯早就将我摒弃了。我是在想用一小块地种小麦和芜菁。你意下如何?你不是说过你是在这块土地上长大的吗?我相信你肯定说过。”
“我对这方面的事情没有研究。我对芜菁的全部认知是,我喜欢烤着吃。”
牧师道:“真希望我能多了解一下这方面的知识。我是说,希望我能知道怎么做有益。我应该做个好榜样的。你知道吗,那些农夫还在嘲笑我呢?他们今晚就会笑话我,等着吧。你要在会客室吃晚饭吗?”
“我还是觉得在厨房吃饭自在些。去年还有人在里面唱歌呢。”
“那还是随便你吧。”
其实他当然是想跟玛丽在一起,但他在厨房吃饭的事是他自己提出来的。真可惜,牧师思忖着,转而咧嘴笑起来,詹姆斯并没有对黛朵表现出更大的兴趣。他们要是能成为一对那才有意思呢,结果反而让那个外国小女人捷足先登了,他们的关系相当不错了,不过从没见过他们触碰过对方。他们有肉欲吗?
他瞥了一眼詹姆斯手中的碗,“看来你已经为我妹妹放血了。”
“我本想把血倒掉的,”詹姆斯红着脸说,“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就忘了,抱歉。”
“没关系,医生。毕竟这玩意儿跟让我焕发活力的东西是一样的。尽管我的血液可能没她的浓。先生,要是你能在这里帮我开道口子,我会感激不尽。”他轻轻拍了拍右边的太阳穴,“以前索恩就是这么干的,我感觉能让我特别放松。”
詹姆斯望着他,想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血在整个身体内循环,无论在哪里放血,效果都一样。”
“我也知道在理论上的确如此。我只是感觉我的血太多了,怕是患了多血症,尤其是头部。”
“这样做太危险了。也没有必要。”
“不,伙计,这可是你擅长的事。”
“你搞混了……我再也不是原来的我。”
“好啦,好啦。我会一动不动坐在这儿。”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他索性僵硬地坐在一张矮凳上,像是正准备让人画肖像画。詹姆斯想:我得拒绝才行。然后转念一想,为什么不动手呢?换作以前,就算眼睛被蒙上一块布我也干得了。死就死吧。我动手了。
他将一大块手帕放在牧师的肩膀上,选了一把柳叶刀,斜靠在牧师的头部,仔细检查牧师淡黄色短发下面的皮肤。那一瞬间,他丝毫没有犹豫,将柳叶刀的刀尖刺入皮肤中,同时又不由自主地退缩了。他拽紧柳叶刀,刺得更深了。这时,他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响起,以为是牧师发出来的,结果发现是自己的呼吸。血随着牧师的面颊流了下来。牧师咬着牙说:“再深点,医生,再深点。”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乱子了,这样的乱子仿佛出现在梦中,意象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变成原始、可怕的东西,吓得睡眠的人只得逃离梦境。接着是一阵痉挛,他的手像是触电了,肌肉突然抽搐起来,天知道是什么情况。牧师的脸上突然全是血,柳叶刀顿时跌落在地,掉在地上的还有那只碗,溅得牧师的衬衫上全是血。牧师呻吟着,像被炮弹击中的船一样摇晃起来,同时手抱着头。他用十分冷静的声音说:“快帮帮我,詹姆斯。”詹姆斯跑了出去,从牧师的房间出去后,来到自己的房间。几秒钟过后,也许是过了数分钟,他才鼓起勇气重新回来。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他一直恶狠狠地盯着挂在门后钉子上的外套。跟着,他把所有看得到的亚麻织物一股脑儿抓在手里:一件衬衫、一顶睡帽、一块用来擦干脸的方巾,随即才跑回牧师的房间。他的行为举止活像滑稽戏中的爱人。
牧师躺在床上,一只手摁住伤口,詹姆斯跪在床边,轻轻抬起牧师的手。由于头上全是血,起初他压根儿就找不到伤口。他想把血擦掉,先是用方巾压住流血的地方,再用帽子压在上面。他匆忙跑到楼梯顶端,大声喊道:“塔比瑟!”
塔比瑟那张沾满面粉的脸随即出现在了楼梯口。詹姆斯立即吩咐她打来热水,拿来红葡萄酒。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刚全速冲刺。这时,黛朵也来到了楼梯平台,仍然抓着弯曲的手臂,惊恐地盯着詹姆斯。“什么情况?”她问,“你受伤了吗?”
詹姆斯长大嘴巴望着她,并没有回答,然后才跑到房间,俯身对着平卧着的牧师,像是要为他遮雨一样。黛朵也跟了进来,不由得倒抽了几口凉气,愠怒地看着她哥哥,“天哪,哥哥……你这是开枪自尽了吗?”她听到牧师的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响,像是液体流动发出的咕隆声,似有不祥的预兆。“他要死了吗?”黛朵问道,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色,但眼下她的举止还算淡定,倒是值得赞许。
“不会死的。”詹姆斯说。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牧师刚才弄出来的动静,转而又说:“我认为他正在笑呢。”
蜷缩在床上的牧师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声音,他显然觉得这一幕很好玩,“‘他这是开枪自尽了吗’……噢,可真有你的……可真有你的,妹妹……”
一分钟后,塔比瑟端着盘子,红酒和水来了。科尔太太跟在她身后,惊恐地看着塔比瑟描述医生站在楼梯口、像疯子一样挥手的样子。她们看到牧师坐在窗沿,面色苍白,却仍然在咧嘴笑,他头上的帽子被血水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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