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地低着头,仍然不说话。
“你不辞辛苦地做这些事情是为了那个女人吗?”
野村操用尽力气般地又问了一次。星光之下,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这些吉敷都看在眼里。
但是波地由起夫没有看到野村操激动的情形。因为他一直低着头看着地面。虽然接下来他慢慢抬起了头,但是视线也只到野村操的胸部,不再往上看。
“我现在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他小声地回答。
“呼……”野村操长叹了一口气说,“我总是输,总是输。”
她在喃喃自语。但是她的语气里也有“终于结束了”的畅快感。
“警方早晚会抓到你的,他只是让我们能够提早结束这个案子的一个因素。不过,对你这样也比较好吧?”吉敷说。
“是吧。媒体也对这个案子穷追不舍,我确实迟早会被抓到,躲不了的。”
“是吧!”
在吉敷的催促下,野村操抬起头。警车不知何时已停在路旁,石田站在打开的车门边,车顶的红色警示灯不停转动着。
“要去哪里?东京吗?”野村操不自觉地问。东京是都会区,一到了那里,她会立即遭受媒体旁若无人的包围与攻击。所以现在把她带回东京,等于是把她推到媒体面前,让她接受媒体的酷刑。
“不,去你弟弟那里。”刑警说,“去鸟取署。你也觉得去那里比较好吧?”
野村操放心了,点了点头。
在走向警车的途中,野村操好像想到了什么,问了一个和此时此景完全无关的问题。
“刑警先生。”
“嗯?”
“你一定结婚有太太了吧?”
在红色的警示灯光下,吉敷露出苦笑。他说:“刑警的薪水太少了。”
野村操好像很意外似的停下脚步,一脸讶异地看着吉敷说:“你没有太太吗?”
“没有。怎么了吗?”刑警反问。
“没什么,只是想问一下。”野村操说完这句话,再度迈出步伐。
吉敷回头看,波地也谨慎地走在他们的后面。野村操快步向前走,没有回头看,好像根本忘了波地的存在。
吉敷走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他有些在意波地的感觉,好像波地是他柔弱的弟弟似的。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呢?吉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仔细想想,他下了一个结论:这或许是基于同情心吧!
吉敷觉得:野村操其实是个大意的女人。她曾经批评波地由起夫根本不配做学者,说他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所写的文章都是些人云亦云的东西。一辈子大概都只能生活在学界里阴暗的那一面。
可是,野村操的父亲不也是如此吗?为什么她没有发现这一点呢?
吉敷突然又想到野村操说过的一段话:我认为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他写的文章都不会左右任何人的人生。
虽然当时她是针对波地的论文而下的批评。但是吉敷现在回想那段话,却觉得那些话真是天大的讽刺,因为野村操正好败在波地所写的一篇文章上。野村操因为波地的文章而做出飞蛾扑火的行为,终于露出马脚。这篇文章完完全全地左右了她的一生。
吉敷觉得这个讽刺性的结局对波地而言应该是一场咀嚼有味的胜利。但是对野村操而言则是一场难以下咽的失败了。
第五章 神有月
案子结束后,吉敷为了把学报和《神有月》还给波地又跑了一次本乡。他们仍旧约在旧古河庭园见面,时间是星期五的下午。今天是波地的休假日。
他们并肩走过小石子路,步下石阶,来到玫瑰花园的尽头,坐在和上次相同的长椅上。吉敷说了一些感谢帮助之类的话。
“没什么。”波地淡淡地说。然后问:“那个命案的杀人、分尸过程和刑警先生之前的猜测一样吗?”
波地当然也有知道这件事情来龙去脉的权利。
“几乎和我猜测的完全一样。野村操买了‘富士号’个人包厢的票给自己,又买了B卧铺的票给青木恭子,并要青木到列车的包厢找她。”
“她是怎么让青木去找她的呢?”波地说。
“这一点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她好像只是写了一封信,并把车票一起放在信封内,表示有事情要和青木商量,要青木去找她而已。”
波地慢慢地点了两三次头。他的双肘抵着双膝,上半身向前倾斜。日益强烈的春光将树上枝叶的影子投射在他向前倾斜而略成弓形的背上。
吉敷的这几句说明其实和事实有些出入。实际上,野村操好像在信上写着想要归还中菌写给她的许多信件,青木恭子不疑有他,就前去赴约了。不过,野村操是否真的拥有中菌写给她的信则是已经无法确认的事了。因为中菌说他没有写信给野村操,野村操却说中菌确实写过信给她,只是那些信全部烧掉了。吉敷的想法是:中菌应该确实写过信给野村操,但是数量并没有野村操所说的那么多。总之,青木恭子一定是不想让那些信留在野村操手中或想得到更完全的胜利,所以才应邀赴约,上了“富士号”列车,在列车一离开东京地区就立刻前往一号车厢找野村操。
吉敷曾经问野村操:为什么不约在咖啡厅或餐厅见面而一定要约在往西走的列车上见面呢?青木难道不会有这样的疑问而不答应赴约吗?但是野村操却表示,她知道青木一定会依照她的意思赴约。
吉敷没有让波地知道这段事情的原因是他认为波地或许会因此而感伤。
“上了列车以后的事情我们之前大都说过了,所以我们来说说野村操上列车之前的事吧!姐姐野村操在东京车站内的不同报亭里一个一个地买到了七个纸袋,还买了两份《G日报》后才上了‘富士号’,在一号车厢的个人包厢内等待青木恭子。至于弟弟野村毅,则搭乘晚一点才开车的‘出云一号’。这两列车在开车前分别停靠在东京车站的九号线和十号线月台上,那是同一个月台的左右两侧,所以列车出站前,他们应该还能够在月台上做最后的确认工作。
“在‘富士号’上,野村操等青木恭子一进入她的个人包厢就勒死青木并且将她分尸,还用笔沾上从学校里分次少量偷来的浓硫酸涂抹在青木的手指和脚趾上以除去指纹。野村操在叙述这段杀人分尸过程时阴气逼人,让人心里发毛。她把防水布从床上直铺到地板上,在防水布上进行分尸。她在进行这件事的时候还特别注意到出血量和血腥味的问题。
“解剖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的尸体时,即使是刚死不久的尸体,也不会有很多血流出来。这是她从医学院那边的朋友听来的知识。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她还是在切割的部位下面垫上婴儿用的尿布。
“另外,为了尽量不让人闻到血腥味,切割之后,她立刻用保鲜膜将切口封起来,然后再喷上除臭剂。
“从以上她所说的过程很明显地可以知道这是女性‘作业’的模式,使用的工具都是女性熟悉的物品。在必要的时候,女人比男人更勇于面对鲜血。”
吉敷看着听完这段话的波地,他的脸色十分苍白。
“接下来就像我们以前所说过的,她把切割并且分装好的尸体按照小腿、头部、臂部、大腿的顺序,利用热海、沼津、滨松、名古屋这四个车站月台上的垃圾桶,把除了躯干以外的那些尸体从‘富士号’递送到‘出云一号’上。死者躺在床铺上时需要露出毯子以外的部位必须先送上车。
“各车站月台垃圾桶的位置要怎么使用、要从哪个车厢门下车去拿等细节野村操事先都仔细调查、计划过了。国铁车站月台上的垃圾桶有好几种,他们必须选择最大的。
“还有,如果都从同一个车厢的同一个门下车,一定会让人起疑。所以列车到达四个车站时,他们会选择不同的车门上下车。
“就这样,只有躯干部位一直和姐姐野村操在一起,并且被带到广岛,再回头到姬路,放到‘但马二号’上。但是野村操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有一个致命的失误。她虽然把躯干放在‘但马二号’列车上了,但是放的位置却是后来才连接上的车厢,那原本是‘美作二号’的车厢。我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发现她的诡计。但是野村操却是在听到我说了这一点后才知道‘但马二号’与‘美作二号’连接的事,还因此吓了一跳。她原本并不知道‘美作二号’会与‘但马二号’连接。如果不仔细看时刻表,就不会知道两辆列车要连接的事。她虽然很擅长古文献的阅读与研究,却好像不怎么会看时刻表。
“离开姬路之后,她就前往出云,先从弟弟那里取回青木的头部,然后等到深夜,再把青木的头部埋在木次町的八本杉境内。在掩埋头部的时候,她把早已准备好的稻子、粟米和小豆放进头部,一起埋进土里。天亮以后才从出云机场转机两次抵达鹿儿岛。
“察觉到稻子与粟米的事,才能利用种子会长成幼苗的常识让凶手露出马脚。波地先生你独具慧眼所想出来的计划实在让我自叹不如。”
“不。上星期我们见面时我就说过,把我察觉到的事情弄成诱使野村小姐上当的计谋,这个想法才是独具慧眼,让我十分惊讶。让我更惊讶的是,警方竟然找来一些难懂的法律条文,让不懂法律、原本打算独自跟踪她想办法让她去自首的我不得不变成警方计划的一部分。”
“我们确实用了一些手段,这点请你谅解。但是我不觉得我的做法有错。你的方法确实让我非常佩服,但是你要做那样的事,必须找我们商量才行吧?”
波地低着头没有说什么,他好像陷入了沉思,好像在想自己应该怎么说才好。吉敷也沉默着。
“我原本就不是会引人注意的人,所做的也是属于没有掌声、非常孤单的工作,所以做任何事都觉得自己一个人去处理就行了。”他好像在解释什么似的,接着又说:“因此,我没有找别人商量事情的习惯。我写那篇文章的用意,根本不是为了设计陷阱来捉野村小姐。那不是我的想法。我和岩渊小姐原本就认识。不久之前,《神有月》的编辑来找我,希望我可以写点东西,于是……上上个星期因为截稿的日期已经到了,我才突然想到要写那样的文章。冒岩渊的名字写作,当然很对不起她,但我真的没有要借那篇文章逼迫野村小姐的意思,我只是想,那或许是一次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吉敷像抓到波地话中的语病般认真地问道。波地露出为难的表情,好像陷入思考一样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但是并没有对吉敷的问题做出回答。
“很抱歉,我现在还是要说,我觉得上个星期日我们见面时,如果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发现和我所做的事情或许比较好……这种想法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吉敷没有说话。
“我还是觉得应该给野村小姐自首的机会。那时我一时胆怯,才会把自己想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结果却剥夺了野村小姐自首的机会。”
到这个时候了,这个男人还在担心别人的事情。
“你真的这么想吗?”吉敷说,“自首的机会很多,不是只有那时而已,她一直没有要自首的意思。”
吉敷想:当时就算波地一个人跟踪野村操,可是在那么小的飞机上,他是怎么跟踪的呢?吉敷想这么说,但是没有说出口。如果是大型的喷射机的话,野村操或许不会发现他,但是在狭窄的YS—11飞机内,她很难不发现波地在跟踪她。
因为有了波地的告知,警方才能在事前部署,吉敷和波地才能先行到米子埋伏而不被野村操发现。他们到米子以后,东京地区的跟踪工作则由别的刑警负责。
波地虽然无法释怀,却好像不得不同意吉敷的看法似的点了点头。
“可是,野村小姐竟然能一个人做出那么大的事情!”
“因为她心中的怨恨太深、太强烈了。她不只在列车上杀人、分尸、弃尸,回到东京后,还拿着从青木身上拿到的钥匙潜入青木居住的地方进行大扫除,把屋内体毛之类的东西清除得干干净净。她不仅计划谨慎,做事也很小心。总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父亲。如果不是她的父亲,她不会有这么大的怨恨吧。”
于是吉敷把野村操父亲的事说给波地听。波地好像很有兴趣似的,默默地听着,他的心情好像相当受影响。
“原来如此。因为有这样的事情,所以弟弟野村毅会协助她。”波地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下来。他大概联想到了自己吧!
“学术的世界是非常孤独的,和作家、画家的世界不一样。”沉默一会儿之后,波地突然说,“在学术的世界里,很少有突然获得很多钱或突然声名大噪之类的情形。对学术界的人而言,名誉和研究就是最大的报酬。学术界当然也有不甘寂寞的人,也有汲汲于名声的人,但是我觉得那样的人很奇怪。因为一旦成为名人,就做不了什么大研究了。”
“听说你专门研究《源氏物语》和《枕草子》?”吉敷随声附和似的插嘴说。
“表面上是那样没错。”波地立即回答。又说:“我很清楚那是谁都做得来的研究,但那也是最不会出错的研究。我更明白,要维持住大学讲师这个职位,就不能在研究上出错。《源氏物语》和《枕草子》是大学学生的重点课程,专门研究这个学问的人就可以在大学里安心授课。而研究独特题目的人经常会被套上‘拥有不寻常的野心’这样莫须有的猜疑。因为学术界也有这样黑暗的一面。”
“你真的没有做别的研究吗?”
“我一直对山鹿素行的《圣教要录》很感兴趣。但这是非常冷门的学术领域,不管我多么努力地坚持这个研究,大概也是一辈子都不可能被注意到。因为就算我写了很多论文,目前也找不到可以发表的园地。不过我也会想:我写的《圣教要录的研究》总有一天会被人看到,这样就够了。虽然那时或许我已经死了,但现在的研究过程就是一件快乐的事。我已经在做研究的过程中得到乐趣了,所以我一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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