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的液态铁砂不就很像大蛇的身体吗?这样的推理其实很合理。
这种推理不仅符合“眼睛像酸浆果(火盆)般,红得好像要喷出火来”的描述,也暗示了从大蛇的尾巴取出名剑的典故。
还有,因为须佐之男是从鸟发这一带来到人间的,这一点与斐伊川洪水说相当吻合。如果把整条斐伊川视做大蛇,冶铁技术发达的鸟发位于斐伊川的上游,也就是出现名剑的大蛇尾部。
另一个可以证明这种说法的现象就是:斐伊川的河谷里会有铁砂的原因是因为源流一带的土质含有丰富的铁矿。为了得到更多的良质铁砂,人们好像曾经到上游的山区进行开采,所以上游山区有人为的破坏迹象。人工开采铁矿的行为让斐伊川的河中泥沙滚滚,变成了一条黄褐色的河流,看起来的确很像“全身血淋淋,背部泛红,好像糜烂了一样,看起来非常可怕”的大蛇。
上述这两种说法其实可以视为同一种,即认为斐伊川就是大蛇的说法。
第三种说法则是“高志人侵略说”。《古事记》里有“八歧大蛇,是高志的八歧大蛇”的字句。因此而将高志人比拟为大蛇是有其背景的。高志地区的人很野蛮,经常侵略出云地区,他们如同恶蛇一样,带给出云地方百姓痛苦。
这个说法虽然也不容怱视,但是因为没有具体说明高志人与大蛇外貌的关联,所以不如前两种有说服力。
除了这三种说法外,当然还有别的说法,可是论说服力和名气,还是这三种领先。总之,出云地区的种种特色与现象正是启发出云人创造出八歧大蛇这个奇幻之兽的灵感。
不过这些说法有一个共同的弱点:既然《古事记》和《日本书纪》都有关于八歧大蛇的记载,为什么同样是八世纪由出云人自己编纂的《出云国风土记》里却完全没有提到大蛇之事呢?如果八歧大蛇传说确实是出云人自己创造出来的故事,那么把这个故事编写进自己人撰写的风土记中绝对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出云国风土记》里就是没有提到八歧大蛇。
也有学者主张,收录在《出云国风土记》里的内容是《古事记》和《日本书纪》没有收或遗漏的部分,目的在于弥补《记纪》[2] 的不足。基本上,《记纪》和《风土记》不会有重复的部分。话虽如此,但觉得这是个谜的人并不会因为部分学者的主张而放弃怀疑的态度,仍然会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
吉敷针对八歧大蛇传说部分研究《古事记》,花了整个晚上。到了第二天星期日的时候,他才好不容易有时间打开波地借给他的史学院学报。
吉敷已经了解以前的学者是如何来解释八歧大蛇的了,接下来他想知道野村操有什么看法,做了什么样的解释。波地说过,野村操的说法可以说是前无古人,非常独特。她的想法到底如何呢?吉敷充满了兴趣。
因为是论文性质的文章,和《古事记》的现代语译文截然不同,字里行间的意思很难掌握,吉敷看得非常费劲。如果不是很有兴趣知道野村操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说法,吉敷大概会看到一半就把学报丢掉。
因为要详细说明的话可能会变成长篇大论,所以就从结论说起吧。野村操的说法可以称为“大山爆发说”,也可以说是“岩浆流大蛇说”。果然是划时代的说法。
在《出云国风土记》里,大山指的是火之神岳,也称为大神岳。这座山现在已经是死火山,但是从前曾数度爆发,岩浆窜流的模样不是很接近出云人对八歧大蛇这个怪物的想象吗?这是野村操有此说法的根源。
看到野村操的说法后,吉敷不禁大为佩服,深感言之有理。去年三宅岛火山爆发后不久吉敷就去了一次。那次虽然是因公出差,但却让他有机会目睹了火山爆发之后的地方景象。
那次的见闻中有一个景象让吉敷至今记忆犹新。他在一家民宅的院子前看到从火山口喷出来,被推涌至此的看似已经冷却的岩浆。但是,当他稍微靠近一点点那好像已成块状的熔岩,就能感受到其散发出来的热量,这让吉敷觉得很不可思议。再靠近一点,吉敷看到熔岩上有一个奇特的圆形小洞。让吉敷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个圆形小洞好像熔矿炉的小窗,可以看到里面还在燃烧的红色火焰。
现在回想起来,“像火盆一样的大蛇的眼睛”大概就是这个模样吧?炭火在火盆之中燃烧得像要喷出火来的样子确实符合对大蛇眼睛的描述。
那时驻在当地的警察的话也很有意思。那位警察四十岁左右,他说救灾的时候他沿着山路前进,岩浆也在他的眼前沿着山路前进。如果他说的是实际的情况,那么岩浆前进的速度大概和脚踏车差不多。他还说在他前面往前流动的岩浆不断地发出“咻、咻”的声音。那声音让人联想到巨大动物的鼻息声。
读了野村操的论文后,吉敷立刻想到当时那位驻警的话,他的直觉认为,或许野村操说对了。
野村操的论文里附了很多照片,那是从上空拍下的夏威夷基拉韦厄火山爆发时的情形。
她在论文中说:“请读者看这张照片。这是晚上从空中俯拍的,岩浆从山顶往山脚缓缓流下的情形以及火红的岩浆前进时的模样,和全身血淋淋,背部泛红,好像糜烂了一样,看起来非常可怕的大蛇蠕动前进的情形不是真的很像吗?”她还说,“火红的岩浆在前面分为数路前进,也和八歧大蛇有八个头相呼应。”
还有:“岩浆冷却凝固以后的山谷,经过一段时间后会生长出乌柏、杉木吧?而岩浆的尾部蕴含良质的铁矿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确实可以这么想。吉敷心里颇为认同。
大山因为有大国主神的神灵坐镇于此,所以成为山岳信仰的对象,在幕府时代结束以前,是禁止一般人入内的地方。野村操说这一点也有象征意义。
对吉敷而言,野村操的这篇论文无疑是奇特而有创意的。但是青木恭子似乎完全不以为然,对她而言,野村操的看法好像很幼稚可笑,所以她全然否定野村操的看法。
青木恭子否定野村操看法的理由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在于青木恭子说大山是死火山。依据碳同位体的检测,大山最后一次爆发的时间应该在一万七千年以前,正负误差的时间是四千年。
这种检测结果对野村操的论述非常不利。一万七千年前的负误差就是一万三千年。也就是说大山爆发的时间离现在最近的一次是一万三千年以前。
另外,大山上的火山灰尘则被认为是一万七千两百年前遗留下来的,这个检测的正负误差时间是四百年。这个检测的结果对野村操的论述更加不利。因为大山上的火山灰离现在最近的是一万六千八百年前留下来的。
“我们的文明史不过两千年,而日本最早的文献出现于八世纪。也就是说,日本使用文字来记录历史的时间只有一千两百年。因此,一万几千年前的事如何反应在传说故事上呢?就算不从学者的良知,只从一般人的常识来看这个论述也会让人觉得很可疑。”这就是青木恭子在临时增刊的学报上提出来的反驳论点。
对于青木恭子的反驳,野村操提出了为自己辩护的言论。她说,一万年以前出云那个地方就有人类居住了。三万年前日本列岛上就有人类居住,这是现在学界普遍同意的事实。而且,当时居住在日本列岛上的并非智能低劣的类人猿,而是已经懂得制作石器、拥有文明的人类。日本列岛上现在约有两千处当时的人类留下的遗迹。
比较密度的话,这个数字比大陆和朝鲜半岛高。由此可以推测,当时的日本列岛应该是非常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那些史前时代的出云人,将自己亲身体验过的火山爆发情形以口述的方式一代传给一代,渐渐转化成怪物出现的传奇故事。将这个怪物传奇故事视为八歧大蛇的原始起源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还有,关于大山的地质调查:这座山并没有过彻底的地质调查,谁也不敢肯定是否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今人所不知的。
这些就是野村操为自己的论述所做的辩护。
可是青木恭子又对这个辩护提出反驳。这样你来我往的辩论多次之后,最终演变成情绪性的口水战。如波地所说,后来的辩论已经脱离学问范围,变成带有情绪性的谩骂了。
[1] 可解释为天庭。
[2] 《古事记》和《日本书纪》合称《记纪》。
10
星期日,吉敷在家里接到石田从鸟取打来的电话。
“昨天给你添麻烦了。”石田说。
“哪里,彼此彼此。”吉敷回答说,“对了,青木恭子的父亲看过尸体以后有什么结论?”
“我让他们看过尸体了,但是他们说不知道。”
“嗯?”
“就是那样。不过这其中也有父母不希望女儿已经死掉的心理吧!”
“嗯。”
“而且,通常认尸的时候要看的不是身体,而是脸部。”
“确实是这样,可惜到现在还是没有找到头部。”
“嗯。可是,这个头到底……”
“青木恭子的父母看过尸体后有什么反应?”
“很不舒服的样子。看过尸体以后,他们好像连路都不会走了,而且几乎不再开口说话了。”
“可以想象。”
“虽然说慰问受害者的父母并不是刑警的责任,但我还是劝他们去泡泡附近的温泉,松一下筋骨再回去。”
“是吗?”
“我是那样跟他们说的。”
“那么野村操的弟弟毅呢?”
“我刚刚回来,还没有时间去找他。我明天会去。我的同事说不必担心他会跑掉。”
“他有十九日和二十日那两天的不在场证明吗?”
“还没有调查到这里。”
“野村操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吗?这个人怎么样?”
“她的哥哥已经快四十岁了,在岛根信用金库上班,十九日和二十日两天他都在上班,所以这个事件应该和他完全无关。”
“哦?那么,她弟弟那边如果调查到什么,请随时和我联络。”
“我知道。对了,你今天做了什么事?”
“我吗?我在读《古事记》。”吉敷回答。
星期一是连休的假日。五月一日是星期二,吉敷第三次去K学院大学,拜访历史民族学研究室。中菌和野村操都不在,吉敷问了研究室里的人,得知野村操去图书馆查资料了,但是不知道中菌教授去了哪里。
问了图书馆在什么位置后,吉敷就离开了研究室。他在校园内走动时,一个有点面熟的小个子男子迎面走过来。是波地。吉敷的视力很好,很远就看见波地的身影了。可是波地可能是近视吧,他好像是在相当靠近的时候才看到吉敷的。一看到吉敷,他就转进旁边的树丛。吉敷边走边看着波地的行动,他急急忙忙地快步走过草地,往教室的方向走去。看起来他好像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在校园里和刑警说话。
图书馆里空空荡荡的。野村操坐在靠近中央的桌子旁,长长的直发有一边被塞到耳后。桌子上有三本摊开的书,她拿着笔,好像正忙着抄笔记。吉敷走过去,不假思索地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你好。”吉敷说,“打扰到你了吗?”
“没错。”野村操很冷淡地说,“我现在很忙。”
“可是你有空闲的时间吗?”吉敷不客气地说,“我想象不出你去看电影或逛街的样子。”
“是吗?我个人很喜欢电影。”
“真看不出来呀!”
“图书馆里禁止聊天,会影响别人的。”
“我不是在聊天,我是来调查杀人案件的。如果你觉得这里不适合谈话,那么就像上次那样,请你说个地方,我们在那谈也可以。”
野村操深深叹了一口气,想了一下才终于说:“南校舍的后面有学生餐厅,请你去那里等我,我十五分钟后就过去。”
好不容易喝完学生餐厅难喝的咖啡后,吉敷才看到一直都是脸色苍白的野村操姗姗走来。
“我读过《古事记》了,也看过了你写的《出云·八歧大蛇传说私考》。我个人非常佩服你的看法。”吉敷看着她坐在自己的面前后才开口说。
“谢谢。”野村操的回答依旧十分冷漠。
“我认为‘大山火山爆发’的说法真的很贴切。你是第一个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吗?”
“不,第一个提出这个说法的人是我的父亲。” 她很直截了当地说。
“那样辛辛苦苦写出来的论文竟然被贬得一文不值,你的心里一定很气愤吧?”
“刑警先生,这一招对我没有用,我不会上当。我不会因为别人的赞美就改变态度。我的个性就是这样。”
“不过,我有一点看法和你不一样。我觉得不是大山,而是船通山。”
船通山是斐伊川的水源地,也是须佐之男从新罗抵达出云时的地点,《古事记》里称那里为鸟发之地。船通山的别名就是鸟发山。吉敷觉得船通山比大山更接近八歧大蛇传说。
“刑警先生,你好像真的用过功了。不过船通山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不是火山。”
“啊,是吗?我还以为我的想法不坏呢。”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一点吗?”
“是的。”吉敷又说,“还有,虽然很打扰你,但我还是要和你谈谈那个案子。二十日的早上,准确的时间是六点一分,你在广岛站下车离开‘富士号’列车。是吗?”
“想必你已经调查过了吧?确实是那样,没错。”
“这和你之前说搭乘‘富士号’到九州的话不大一致呀!”
“是吗?那是因为你没有问清楚的关系。”
“嗯,因为只回答我问的问题,所以没有说多余的话吗?广岛那边有什么古代遗迹吗?”
“我偶尔也会想要去看看原子弹爆炸博物馆或者逛逛街。不可以吗?”
吉敷笑了笑,然后说:“当然可以。可是博物馆那么早还没有开吧?所以你又去九州了吗?”
“是的。”
“搭新干线吗?”
“是的。”
“几点的车?”
“不太记得了。大概是十点钟左右的‘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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