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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习录_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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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善念恶念,毫无虚假,那么独处时,就没有无思无虑的时候了吗?”

先生说:“戒惧便是意念。戒惧的意念一时一刻都不能间断。如果戒惧的心有片刻不在,不是人心昏聩,就是已然流入恶念了。从早到晚,从小到老,如果想要没有意念,就是使得自己没有知觉。这种情况要么是昏睡,要么是身如槁木、心如死灰。”

【一二二】

志道[182]问:“荀子云‘养心莫善于诚’[183],先儒非之[184],何也?”

先生曰:“此亦未可便以为非。诚字有以工夫说者。诚是心之本体,求复其本体,便是思诚的工夫。明道说‘以诚敬存之’,亦是此意。《大学》‘欲正其心,先诚其意’,荀子之言固多病,然不可一例吹毛求疵。大凡看人言语,若先有个意见,便有过当处。‘为富不仁’之言,孟子有取于阳虎[185],此便见圣贤大公之心。”

【译文】

志道问:“荀子说‘养心最好的方法就是培养诚德’,程子认为不妥,为何?”

先生说:“倒也不是不对。‘诚’字可以就功夫上来理解。诚是心的本体,恢复心的本体,就是思诚的功夫。程颢先生说‘用诚敬之心来存养它’,也是这个意思。《大学》里说‘要端正人心,先诚敬其意’,荀子的话固然有毛病,但不能一概吹毛求疵。但凡看待他人的话,如果有先入之见,就会失之过当。‘为富不仁’,是孟子征引阳虎的话,这便足以看到圣贤大公无私的心了。”

【一二三】

萧惠[186]问:“己私难克,奈何?”

先生曰:“将汝己私来,替汝克。”先生曰,“人须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

萧惠曰:“惠亦颇有为己之心,不知缘何不能克己。”

先生曰:“且说汝有为己之心是如何。”

惠良久曰:“惠亦一心要做好人,便自谓颇有为己之心。今思之,看来亦只是为得个躯壳的己,不曾为个真己。”

先生曰:“真己何曾离着躯壳?恐汝连那躯壳的己也不曾为。且道汝所谓躯壳的己,岂不是耳目口鼻四肢?”

惠曰:“正是为此。目便要色,耳便要声,口便要味,四肢便要逸乐,所以不能克。”

先生曰:“‘美色令人目盲,美声令人耳聋,美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发狂。’[187]这都是害汝耳目口鼻四肢的,岂得是为汝耳目口鼻四肢?若为着耳目口鼻四肢时,便须思量耳如何听、目如何视、口如何言、四肢如何动。必须非礼勿视听言动[188],方才成得个耳目口鼻四肢,这个才是为着耳目口鼻四肢。汝今终日向外驰求,为名为利,这都是为着躯壳外面的物事。汝若为着耳目口鼻四肢,要非礼勿视听言动时,岂是汝之耳目口鼻四肢自能勿视听言动?须由汝心。这视听言动皆是汝心。汝心之视,发窍于目;汝心之听,发窍于耳;汝心之言,发窍于口;汝心之动,发窍于四肢。若无汝心,便无耳目口鼻。所谓汝心,亦不专是那一团血肉。若是那一团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团血肉还在,缘何不能视听言动?所谓汝心,却是那能视听言动的,这个便是性,便是天理。有这个性,才能生。这性之生理,便谓之仁。这性之生理,发在目便会视,发在耳便会听,发在口便会言,发在四肢便会动,都只是那天理发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谓之心。这心之本体,原只是个天理,原无非礼。这个便是汝之真己,这个真己是躯壳的主宰。若无真己,便无躯壳。真是有之即生,无之即死。汝若真为那个躯壳的己,必须用着这个真己,便须常常保守着这个真己的本体。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惟恐亏损了他一些。才有一毫非礼萌动,便如刀割、如针刺,忍耐不过,必须去了刀、拔了针。这才是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汝今正是认贼作子,缘何却说有为己之心、不能克己?”

【译文】

萧惠问:“自己的私意难以克除,怎么办?”

先生说:“把你的私意说出来,我来帮你克。”又说,“人必须有为自己考虑的心才能克除自己的私意。能克除自己的私意,才能成为真正的自己。”

萧惠说:“我也挺有为自己考虑的心的,不知为何还是无法克去己私。”

先生说:“且说说你为自己考虑的心是怎样的。”

萧惠想了很久,说:“我一心想做好人,便自认为挺为自己考虑的。如今想来,恐怕也只是为了自己的身体考虑,并不是为了真正的自己。”

先生说:“真正的自己又怎能离得开身体呢?恐怕你都不曾真正为自己的身体考虑。你且说说,你所谓的为了自己的身体考虑,不就是为了自己的耳、目、口、鼻、四肢吗?”

萧惠说:“正是这样。眼睛要看美色,耳朵要听美声,口舌要尝美味,四肢要享安逸,所以才不能克己。”

先生说:“《老子》里说过:‘美色令人目盲,美声令人耳聋,美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这些都是对你耳、目、口、鼻、四肢有害的东西,怎么是为了你的耳、目、口、鼻、四肢好呢?如果真正为了耳、目、口、鼻、四肢好,便要考虑耳朵如何去听、眼睛如何去看、嘴巴如何去说、四肢如何去动。必须做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才是成就耳、目、口、鼻、四肢的作用,才是真正为了耳、目、口、鼻、四肢好。你现在终日向外追求,为名为利,都是为了自己的身外之物。如果你为了耳、目、口、鼻、四肢的好,要非礼勿视、听、言、动时,难道是你的耳、目、口、鼻、四肢自己能够不视、听、言、动的吗?归根到底还是通过你的心才能做到的。视、听、言、动都是心的作用。心通过眼睛而看,通过耳朵而听,通过口舌而说,通过四肢而动。如果没有心,就没有耳、目、口、鼻、四肢。所谓心,并不是指那一团血肉。如果只是那一团血肉,如今已经死掉的人,那一团血肉还在,为何不能视、听、言、动了?所谓心是指那个使得视、听、言、动得以可能的东西,也就是天性,就是天理。有了这个天性,才会产生与性相对应的生生之理,这就是仁。天性的生生之理,表现于眼睛便能看,表现于耳朵便能听,表现于口舌便能说,表现于四肢便能动,这都是天理的作用。而天理就其主宰具体的身体而言,便称之为心。心的本体就是天理,原来就没有不合乎礼仪之处。这才是你真正的自己,这个真正的自己才是身体的主宰。如果没有真正的自己,就没有身体。可以说是得之便生,失之便死。如果真的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必须时刻在真正的自己上下功夫,必须时刻保持着这个真己的本体。独处时也持守德性,唯恐对其造成一点伤害。稍有一点非礼的念头萌动,就像刀割、针刺一般难以忍受,必须将刀去掉、针拔除。这才是真正为自己考虑,才能克除私欲。现在你就好比是认贼作子,为何还说有为自己考虑的心,还说不能克除私欲呢?”

【一二四】

有一学者病目,戚戚甚忧。先生曰:“尔乃贵目贱心。”

【译文】

有一个学者眼睛得了病,十分忧心。先生说:“你这是看重眼睛却轻视本心。”

【一二五】

萧惠好仙释。

先生警之曰:“吾亦自幼笃志二氏,自谓既有所得,谓儒者为不足学。其后居夷三载,见得圣人之学若是其简易广大,始自叹悔错用了三十年气力。大抵二氏之学,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汝今所学,乃其土苴,辄自信自好若此,真鸱鸮窃腐鼠[189]耳。”

惠请问二氏之妙。

先生曰:“向汝说圣人之学简易广大,汝却不问我悟的,只问我悔的!”

惠惭谢,请问圣人之学。

先生曰:“汝今只是了人事问,待汝办个真要求为圣人的心,来与汝说。”

惠再三请。

先生曰:“已与汝一句道尽[190],汝尚自不会!”

【译文】

萧惠喜欢谈论佛、道。

先生提醒他,说:“我小时候也笃信佛、道的学问,自以为颇有见地,认为儒家不值得学习。然后在贵州龙场待了三年,体悟到圣人的学问如此简易广大,才叹息悔恨,浪费了三十年的时间和精力。大概来说,这两家的学问在精妙之处与圣人的学问相差不多。你如今所学的不过是两家的糟粕,却还自信欢喜到如此程度,真像是猫头鹰捉住一只腐烂的老鼠。”

萧惠向先生请教两家的妙处。

先生说:“刚和你说圣人的学问简易广大,你不问我所领悟的学问,却只问我后悔的学问!”

萧惠向先生道歉,请教圣人之学。

先生说:“你现在是为了应付我才问的,等你真正有了探求圣人之学的心时,我再和你说。”

萧惠再三请教。

先生说:“我已经用一句话跟你说完了,你却还是不明白!”

【一二六】

刘观时[191]问:“‘未发之中’是如何?”

先生曰:“汝但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养得此心纯是天理,便自然见。”

观时请略示气象。

先生曰:“哑子吃苦瓜,与你说不得。你要知此苦,还须你自吃。”

时曰仁在旁,曰:“如此才是真知,即是行矣。”

一时在座诸友皆有省。

【译文】

刘观时问:“‘感情未发出来时的中正’是怎样的?”

先生说:“你只要在别人看不见、听不到的时候保持戒慎恐惧,存养心体到达纯粹都是天理的境界,自然就能明白了。”

刘观时请先生略微开示“未发之中”的境界。

先生说:“哑巴吃苦瓜,与你说不得。你要知此苦,还须你自吃。”

这时,徐爱在旁边说:“这才是真正的知,才是真正的行。”

一时间在座的同学都有所省悟。

【一二七】

萧惠问死生之道。

先生曰:“知昼夜即知死生。”

问昼夜之道。

曰:“知昼则知夜。”

曰:“昼亦有所不知乎?”

先生曰:“汝能知昼?懵懵而兴、蠢蠢而食,行不著、习不察,终日昏昏,只是梦昼。惟‘息有养,瞬有存’[192],此心惺惺明明,天理无一息间断,才是能知昼。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更有甚么死生?”

【译文】

萧惠向先生请教生死的道理。

先生说:“明白昼夜的变化就知道生死的道理了。”

于是萧惠向先生请教昼夜变化的道理。

先生说:“知道白天就是知道黑夜。”

萧惠说:“白天也有不知道的吗?”

先生说:“你难道能知道白天?迷迷糊糊起床、傻乎乎地吃饭,刚开始做时不明白其所以然,习惯后更不明白其所以然,终日昏昏沉沉,只是在做白日梦。只有做到‘时时刻刻都有所存养’,心中清醒明白,天理没有片刻的间断,才算是知道白天。这就是与天相同的德性,就是通达昼夜之道才领悟的知,除此之外哪里还有什么生和死的道理?”

【一二八】

马子莘问:“‘修道之教’[193],旧说谓圣人品节吾性之固有[194],以为法于天下,若礼乐刑政之属。此意如何?”

先生曰:“道即性即命,本是完完全全,增减不得,不假修饰的,何须要圣人品节?却是不完全的物件。礼乐刑政是治天下之法,固亦可谓之教,但不是子思本旨。若如先儒之说,下面由教入道的,缘何舍了圣人礼乐刑政之教,别说出一段戒慎恐惧工夫?却是圣人之教为虚设矣。”

子莘请问。

先生曰:“子思性、道、教皆从本原上说,天命于人则命便谓之性,率性而行则性便谓之道,修道而学则道便谓之教。率性是诚者事,所谓‘自诚明,谓之性’也;修道是诚之者事,所谓‘自明诚,谓之教’[195]也。圣人率性而行即是道;圣人以下,未能率性,于道未免有过不及,故须修道。修道则贤知者不得而过,愚不肖者不得而不及,都要循着这个道,则道便是个教。此‘教’字与‘天道至教’[196]‘风雨霜露,无非教也’[197]之‘教’同。‘修道’字与‘修道以仁’[198]同。人能修道,然后能不违于道,以复其性之本体,则亦是圣人率性之道矣。下面‘戒慎恐惧’便是修道的工夫,‘中和’便是复其性之本体。如《易》所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中和位育’便是尽性至命。”

【译文】

马子莘问:“《中庸》说‘修道之谓教’,朱熹将这句话理解为圣人对世人进行评价分类并规定相应的德性,作为世人所需要遵守的规范,例如礼、乐、刑、政等,这种说法对吗?”

先生说:“道就是天性、就是天命,本来就十分完备,不能增减,也不需要修饰,哪里还需要圣人来评价规范?又不是什么不完备的东西。礼、乐、刑、政是治理天下的法度,固然可以称之为教,但这并不是子思的本意。如果像朱熹所说的,天资较下者通过教化得以领悟大道,为何舍弃圣人礼、乐、刑、政的教化,却另外讲一个‘戒慎恐惧’的功夫呢?这是将圣人的教诲当作摆设了。”

马子莘继续向先生请教。

先生说:“子思所说的性、道和教都是从本原上说的。天授命于人,那么命就是人的性;人率性而行,那么性就是人所行的道;人修道而学,那么道就是人所施的教。率性是‘自然而然真诚的人’的事业,所谓‘通过诚挚之心明白通达,是天性使然’;修道是‘想要做到真诚的人’的事业,所谓‘由明白通达养成诚挚之心,是教化使然’。圣人率性而行就是大道;圣人以下的人做不到率性,对于道的理解难免有过或不及,所以才需要修道。修道就可以使贤者、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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