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之枝叶,未种根,何枝叶之可得?体用一源,体未立,用安从生?谓‘曾子于其用处盖已随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体之一’[168],此恐未尽。”
【译文】
陈桀问:“曾子每日多次反省自身,虽然真诚,恐怕还是没有领会一以贯之的功夫吧?”
先生说:“一以贯之是孔子看到曾子没有掌握下功夫的关键才告诉他的。为学之人如果能在忠和恕上下功夫,不就是一以贯之吗?‘一’好比树木的根,‘贯’好比树木的枝叶,没有根,何来的枝叶?本体与作用本就同源,本体未能确立,作用如何生发出来?朱熹说‘曾子在体会心的作用方面,已经能够做到随事情精确体察并努力践行了,只是还不知道心的本体和作用是合一的道理’,这样说恐怕不全面。”
【一一四】
黄诚甫[169]问“汝与回也,孰愈”[170]章。
先生曰:“子贡多学而识,在闻见上用力,颜子在心地上用功,故圣人问以启之。而子贡所对,又只在知见上。故圣人叹惜之,非许之也。”
【译文】
黄诚甫向先生请教《论语》“女与回也,孰愈”一章。
先生说:“子贡博学多识,在闻见上下功夫,颜回则在心性上下功夫,所以孔子通过设问来启发他。然而子贡所回答的,只停留在所见所知上,所以孔子只是感慨叹息,并没有称许他。”
【一一五】
“颜子不迁怒,不二过,亦是有‘未发之中’始能。”
【译文】
“颜回不迁怒于人,同样的过错不犯两次,这也是有‘感情未发出来时的中正’的心体才能做到的。”
【一一六】
“种树者必培其根,种德者必养其心。欲树之长,必于始生时删其繁枝;欲德之盛,必于始学时去夫外好。如外好诗文,则精神日渐漏泄在诗文上去。凡百外好皆然。”
又曰:“我此论学,是无中生有的工夫。诸公须要信得及,只是立志。学者一念为善之志,如树之种,但勿助勿忘,只管培植将去,自然日夜滋长。生气日完,枝叶日茂。树初生时,便抽繁枝,亦须刊落,然后根干能大。初学时亦然。故立志贵专一。”
【译文】
先生说:“种树必须先培育树根,培养德性必须先存养本心。想要树木生长,必须在初生时就删剪繁枝;想要德性隆盛,必须在初学时就摒弃外在的爱好。如果除此之外还喜好诗文,那么精神就会渐渐转到诗文上去。凡是各种外在的喜好,都是这样的。”
先生又说:“我这样论述学问,是无中生有的功夫。诸位如果相信,便要立志。为学之人有一个为善的念头,就像是树的种子,既不要去助长它,也不要忘却它,只管慢慢培育,自然会日渐生长起来。生机一天天旺盛,枝叶一天天繁茂。树木初生时,便会长出多余的繁枝,必须加以剪去,然后根干才能粗壮。初学的时候也是一样的道理。所以立志贵在专一。”
【一一七】
因论先生之门,某人在涵养上用功,某人在识见上用功。
先生曰:“专涵养者,日见其不足;专识见者,日见其有余。日不足者,日有余矣;日有余者,日不足矣。”
【译文】
在论及先生的弟子时,谈到某人在德性存养上下功夫,某人在知识见闻上下功夫。
先生说:“专注于德性存养的人,每天都会发现自己德性上的不足;专注于知识见闻的人,每天都会发现自己知识的富余。每日发现自己德性不足的人,德性便会日益富余起来;每日发现自己知识富余的人,德性却会日益不足。”
【一一八】
梁日孚[171]问:“居敬、穷理是两事,先生以为一事[172],何如?”
先生曰:“天地间只有此一事,安有两事?若论万殊,‘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又何止两?公且道居敬是如何?穷理是如何?”
曰:“居敬是存养工夫,穷理是穷事物之理。”
曰:“存养个甚?”
曰:“是存养此心之天理。”
曰:“如此,亦只是穷理矣。”曰,“且道如何穷事物之理?”
曰:“如事亲便要穷孝之理,事君便要穷忠之理。”
曰:“忠与孝之理,在君亲身上?在自己心上?若在自己心上,亦只是穷此心之理矣。且道如何是敬?”
曰:“只是主一。”
“如何是主一?”
曰:“如读书便一心在读书上,接事便一心在接事上。”
曰:“如此则饮酒便一心在饮酒上,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却是逐物,成甚居敬功夫?”
日孚请问。
曰:“一者,天理。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若只知主一,不知一即是理,有事时便是逐物,无事时便是着空。惟其有事无事,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亦即是穷理。就穷理专一处说,便谓之居敬;就居敬精密处说,便谓之穷理。却不是居敬了别有个心穷理,穷理时别有个心居敬。名虽不同,功夫只是一事。就如《易》言‘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即是无事时义,义即是有事时敬,两句合说一件。如孔子言‘修己以敬’,即不须言义;孟子言‘集义’,即不须言敬。会得时,横说竖说,工夫总是一般。若泥文逐句,不识本领,即支离决裂,工夫都无下落。”
问:“穷理何以即是尽性?”
曰:“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穷仁之理真要仁极仁,穷义之理真要义极义。仁义只是吾性,故穷理即是尽性。如孟子说‘充其恻隐之心至仁不可胜用’,这便是穷理工夫。”
日孚曰:“先儒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173],如何?”
先生曰:“‘夫我则不暇。’[174]公且先去理会自己性情,须能尽人之性,然后能尽物之性。”
日孚悚然有悟。
【译文】
梁日孚问:“朱熹认为居敬和穷理是两件事,而先生认为两者是一件事,为何?”
先生说:“天地之间只有一件事,何来的两件?如果从万物分殊的角度来看,《中庸》说‘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又何止两件事?你且说说看,居敬是怎么一回事,穷理又是怎么一回事?”
梁日孚说:“居敬是存养的功夫,穷理则是穷究事物的道理。”
先生说:“存养是存养什么呢?”
梁日孚说:“存养是存养心中的天理。”
先生说:“如果是这样,那存养也就是穷理了。”先生接着问,“你再说说如何穷究事物的道理?”
梁日孚说:“例如侍奉双亲便要穷究孝的道理,辅佐君主便要穷究忠的道理。”
先生说:“忠和孝的道理是在君主和双亲的身上,还是在自己的心上呢?如果在自己的心上,也只是穷究自己心中的理罢了。你且说说看什么是敬?”
梁日孚说:“专一就是敬。”
“怎样才是专一呢?”
梁日孚说:“好比读书便一心在读书上,做事便一心在做事上。”
先生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喝酒便一心在喝酒上,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这是追逐物欲,怎能算是居敬的功夫呢!”
梁日孚向先生请教。
先生说:“专一的一指的是天理。专一便是一心在天理上。如果只知道专一,而不知道一就是天理,有事时就会追逐事物,无事时就会心中空空落落。只有无论有事无事,一心都在天理上用功才可以。所以居敬也就是穷理。就穷理的专一之处而言,便称之为居敬;就居敬的精密之处而言,便称之为穷理。并不是在居敬之外还有个穷理的功夫,在穷理之外还有个居敬的功夫。两者的名称虽然不同,其实只是一个功夫。好比《易》中所说的‘恭敬可以使人的内心正直,道义可以规范人的外在行为’,恭敬就是没有事情时候的道义,道义就是有事情时候的恭敬,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例如孔子说‘以恭敬之心修养自己’,便不需要再说道义了;孟子说‘积累道义’,便不需要再说恭敬了。如果能够领会,随便怎么说,功夫都是一致的。如果拘泥于词句,不知道功夫的根本,就会支离破碎,功夫也没有下手处。”
梁日孚问:“那么穷理为何就是尽性呢?”
先生说:“心的本体就是天性,而天性就是天理。穷尽仁的道理,就是要使得仁达到极致;穷尽义的道理,就是要使得义达到极致。仁与义是人的天性,所以穷理就是尽性。如孟子所说的‘扩充恻隐之心,仁的作用便会源源不竭’,这就是穷理的功夫。”
梁日孚说:“程颐先生说‘一草一木也都有各自的道理,不能不仔细研究’,对吗?”
先生说:“‘要是我就没空去做这个功夫。’你姑且先去修养自己、体会自己的性情,只有先穷尽人的本性,然后才能穷尽事物的本性。”
梁日孚猛然有所省悟。
【一一九】
惟乾[175]问:“知如何是心之本体?”
先生曰:“知是理之灵处,就其主宰处说,便谓之心;就其禀赋处说,便谓之性。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无不知敬其兄,只是这个灵能不为私欲遮隔,充拓得尽,便完完是他本体,便与天地合德。自圣人以下,不能无蔽,故须‘格物’以致其知。”
【译文】
惟乾问:“知为什么是心的本体?”
先生说:“知是天理的灵动之处,就其作为天地的主宰而言,就称之为心;就天所赋予人而言,就称之为性。孩童没有不知道亲爱父母、尊敬兄长的,只是由于心的灵动之处能够不被私欲蒙蔽、充分地发挥出来的缘故,就是完完全全的心的本体,就能与天地同德。除了圣人,所有人的心体都多多少少被蒙蔽了,所以必须通过‘格物’的功夫来致良知。”
【一二〇】
守衡问:“《大学》工夫只是‘诚意’,‘诚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齐治平’,只‘诚意’尽矣。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何也?”
先生曰:“此要自思得之,知此则知‘未发之中’矣。”
守衡再三请。
曰:“为学工夫有浅深,初时若不看实用意去好善恶恶,如何能为善去恶?这着实用意,便是‘诚意’。然不知心之本体原无一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书》所谓‘无有作好、作恶’,方是本体。所以说‘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诚意’工夫里面体当自家心体,常要鉴空衡平[176],这便是‘未发之中’。”
【译文】
守衡问:“《大学》的功夫就是‘诚意’,而‘诚意’的功夫就是‘格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含义,一个‘诚意’便囊括了。然而《大学》中还有‘正心’的功夫,认为‘心中有怨恨、愤怒、喜好、快乐的感情,便会使得心体失去中正’,这是为什么?”
先生说:“这需要你自己思考才能明白,明白其中的道理就能体会到‘感情未发出来时的中正’了。”
守衡再三请教。
先生说:“做学问的功夫有浅有深,开始学习的时候如果不切实用功去让自己喜欢善、讨厌恶,怎么能够积累善、去除恶呢?这个切实的意念,就是‘诚意’。然而,如果不知道心的本体原本就是纯粹无物的,时时刻意地让自己喜欢善、讨厌恶,就会凭空多出一分意念,就不是心体开阔公正了。《尚书》中说‘不刻意为善,不刻意为恶’,这就是心的本体。所以说‘有怨恨、愤怒、喜好、快乐的感情,会使得心体失去中正’,‘正心’只是在‘诚意’的功夫中去体会自己的心体,使自己的心体像镜子一般空明、像秤一样平衡,这就是‘感情未发出来时的中正之道’。”
【一二一】
正之[177]问:“戒惧是己所不知时工夫,慎独是己所独知时工夫,此说如何?”
先生曰:“只是一个工夫。无事时固是独知[178],有事时亦是独知。人若不知于此独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处用功,便是作伪,便是‘见君子而后厌然’[179]。此独知处便是诚的萌芽,此处不论善念恶念,更无虚假,一是百是,一错百错,正是王霸、义利、诚伪、善恶界头。于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源,便是立诚[180]。古人许多诚身的工夫,精神命脉,全体只在此处,真是莫见莫显,无时无处,无终无始,只是此个工夫。今若又分戒惧为己所不知,即工夫便支离,亦有间断。既戒惧即是知,己若不知,是谁戒惧?如此见解,便要流入断灭禅定[181]。”
曰:“不论善念恶念,更无虚假,则独知之地,更无无念时邪?”
曰:“戒惧亦是念。戒惧之念,无时可息。若戒惧之心稍有不存,不是昏聩,便已流入恶念。自朝至暮,自少至老,若要无念,即是己不知。此除是昏睡,除是槁木死灰。”
【译文】
黄弘纲问:“戒惧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下的功夫,慎独是独处时下的功夫,这么说对吗?”
先生说:“两者只是同一个功夫。无事时固然是独处,有事时也是独处。人如果不在独处时下功夫,只在与他人共处时用功,就是作假,就是‘见到君子然后收敛恶行’。独处的时候便是诚的萌芽,这时无论善念恶念,没有丝毫作假,一对都对,一错都错,这正是王道与霸道、义和利、诚和伪、善与恶的分界处。在此时坚定志向,就是正本清源,就是确立诚德。古人所说的许多至诚修身的功夫,精神实质也都在此,真是看不见也不显现,不知在何处,也不知从何处开始的功夫。如今若把戒惧看成是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的功夫,便把功夫分开来看了,中间多出了隔断。戒惧就是知,如果自己不知,那么是谁在戒惧?如果持这种见解,就会沦入断灭禅定了。”
黄弘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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