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筠的东西已经收拾的七七八八,打算次日就搬到桂湖花园去。
老爷子不放心外面的人,将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王叔和吴姨一起安排过去镇宅。
眼见孙子就要展翅高飞,老爷子这晚难得地推掉公务,祖孙二人在餐桌前相对而坐。
这么多年来,尤其几年前傅庭卿夫妇为了抢占江畔那套宅子搬出去后,老宅就只剩下了祖孙两人相依为命。
只不过,老爷子公务繁忙,大部分时候其实只有傅寒筠一人独自坐在这张餐桌前用餐。
再后来,傅寒筠也参与进公司项目后,两人能碰在一起用餐的时间就更少了。
平时住在一起见面时间都不算很多,更何况其中一个搬出去?
傅老爷子面上虽然不显,但失落多少还是有的。
孩子小的时候,总是盼着他可以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地长大,可有一天真的长大,却又很难再追得上他们的背影了。
看着坐在对面满脸沉静的少年人,傅老爷子也不由地有些感叹。
自己是真的老喽。
傅寒筠一向冷淡。
平日里除了傅聪,连傅老爷子有时候都要怵他三分。
可今天,他面上的锋锐与冷意消减了许多,漆黑的眉目间更是难得地染上了一缕温润之色,对老人亦是温顺了许多。
帮老头儿盛汤,布菜,倒酒 … …
连一句嘴都没跟老人顶过。
该交代的,傅寒筠已经提前跟老管家刘栓一一交代清楚。
家里的这些人,大都是老人儿,几乎每一个都在老宅里工作了很多年,有些甚至一干就是半辈子,没有让人不放心的。
傅寒筠心里很清楚,即便自己不在,他们也一样可以把傅老爷子照顾的很好。
餐后,爷孙两人又在院子里吹着晚风散步消了会食儿。
临近中秋,即便白天还算炎热,可夜间的风却还是带上了凉意。
两人沿着人工湖畔慢慢前行,说着极少说的体己话,偶尔也会聊起傅寒筠小时候的趣事儿。
“傅氏啊。”老爷子今晚多喝了几杯,难免有些感慨,“终归是要留给你的。”
傅寒筠垂眸,眸光落在被银白月光照得微微反光的卵石小道上,沉默着没有说话。
小道如一条闪着微光的河流,无声地向远处延伸而去。
“只是你父亲走后,公司里发生了些变动,”老爷子慢慢地说,“其中又牵扯到你叔叔 … … ”
这些事情傅寒筠其实一早就知道。
傅氏毕竟是傅家的东西,这是谁都没有办法否认和改变的事实。
所以有些人为了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就不得不另辟蹊径。
而扶持没有才华,又容易被人拿捏的傅庭卿上位,无异于是满足自己私欲最便捷又最安全的方式。
事实上,如果傅庭卿心里有底儿,能够坚守公司原则的话,别人就算再怎么费尽心机,也是难以得逞的。
偏偏他和林静雅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一心想要在老爷子退位后将公司收入囊中,成为自己的私有物。
两边一拍即合,进而导致了傅氏内部人心不一,拉帮结派的现象产生。
自然而然地,也就衍生出了更严重的贪腐以及工程质量问题。
事实上,爆雷其实已经不止一次了。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竹林随风轻摆时,竹叶互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儿子就算再蠢再笨再贪婪,毕竟也是自己的儿子。
恨铁不成钢,失望生气都很常见,但要真是一把钢刀捅过去,任谁心底都不会好受。
即便老爷子这样经历过狂风巨浪的人,在对待晚辈的问题上,也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
但老爷子最终还是问道,“你是想自己处理,还是想要爷爷帮你出手?”
不仅仅有傅庭卿,还有他的那些老伙计们。
其中很大一部分,在傅老爷子创业时就已经紧随身后了 … …
说实话每个人的功劳都不小,多年来的交情就更是匪浅。
所以这些年来,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老爷子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始终没有大刀阔斧地砍下去。
因为这些人,原先比谁对他都更要忠心耿耿。
没有他们风雨里奔波,傅氏最初的发展也不会那么迅猛。
傅老爷子其实一直念着这些旧情。
只是这些年来,随着见识越来越广,这些人的欲望与胃口也变得越来越大,且一个个开始儿孙满堂 … …
谁不想拼着最后一点儿余热为儿孙多谋点福利呢?
傅氏每年的利润那么高,每天的流通资金那么庞大 … …
说实话,每个人就算每年贪个千儿八百万的,只要不是时时盯着查,也是很难发现的。
更不用说,背靠傅氏能拿到手的那些资源与人脉了。
谁不想多留一点儿,多分摊一点儿给自己的儿孙呢?
这些不仅傅老爷子,事实上傅寒筠也都知道。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虽然一直冷眼看着,其实心里却是门儿清。
“我来。”青年的嗓音如地上霜一般的月光般冷冽清朗,毫无波动,“我来处理。”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老爷子的意料之外,但仔细想一想,又很正常。
这个孩子虽然面上冷淡,可对他在乎的人,心底却从来都是温柔的。
他不想自己跟自己的儿子和战友们撕破脸,所以毫不犹豫圳等这些问题全都担在了自己肩膀上。
老爷子偏头去看他。
傅寒筠的皮肤很白,眉眼漆黑,在月光下目光冷凝 … …
那股冷漠劲儿又回来了。
“那我可就偷懒了。”老爷子笑了,又问,“你打算用几年,或者你预计想要在多大年龄时完成这个目标?”
傅寒筠沉吟片刻。
“二十八吧,”他说,随即又肯定道,“二十八岁。”
八月份,他刚刚迈入二十一岁,正式进入大三。
没有意外的话,他会读研,或者还会读博。
虽然还不是那么确定,但算起来,二十八岁确实算是比较合适的一个节点。
一是,老爷子年龄还不是很大,精力尚算旺盛,完全不用着急退休。
而他叔叔 … …
而他的叔叔能力也确实有限,十年八年里,只要老爷子在,只要不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他绝对没有办法闹出太大的动静来。
只能悄悄蚕食。
“好。”老爷子点了点头,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问,“前几天在酒会上见着老肖,说万里那孩子找了个不错的对象,你呢?”
傅寒筠:“… …”
傅寒筠声音里透出一缕无奈来,“您能不能别跟傅聪学?”
“依我看,”老爷子没管他,“老张家的安若就不错,人打小儿就喜欢你不说,单论家世,也没有谁家比他家和咱们家更般配了,老张可是在我面前暗示了不止一回了。”
傅寒筠知道,老头儿还是有了离愁,担心自己百年之后,他就只剩了孤家寡人。
而且还有一点,如果能和张家联手的话,将来他对傅氏大刀阔斧的改革,将会事半功倍。
不自觉地,傅寒筠脑海中浮起一句话来: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
他的语气不自觉柔和了些 : “爷爷,我才刚二十一,不急的。”
天色渐晚,夜风更凉冷,唯有天际那一弯明月却更见明亮,银辉如纱似雾地将整个庭院笼于其中。
傅寒筠哄小孩而一般,连哄带劝,才将老爷子送回了卧室里去。
他抬脚上楼,坐在窗前打开笔电,却又忍不住看着窗外冷清的月光生出些离愁来。
这一晚,傅寒筠依然和平时一样,很自然地回忆了一遍自己的父母。
从很小的时候,他第一次发现关于父母的某项记忆忽然变得模糊不清起,傅寒筠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记忆犹如捧在手里的细沙,总是会随着时间,在不经意间就从指缝间溜走,直到最后什么都不能剩下。
所以,从那时候起,每晚睡前,他都会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回味巩固幼时那些并不富裕的回忆。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些东西渐渐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甚至于,连母亲的长相,在他脑海里似乎都已经变得模糊。
以至于每次在梦中见到父母的时候,他们的笑容都是模糊不清的。
夏季之外,傅寒筠的睡眠都还不错,很少做梦。
大约与每次入睡时温习幼时记忆有关,每次做梦,也大多是会看到自己的父母。
可是这一晚,不知道是因为傅老爷子提到了想要为他定亲的事情,还是因为别的,他梦到了一些很难以启齿的事情。
很激烈,很热烈 … …
超出了傅寒筠的想象。
他本就是很冷淡的一个人,平时对这种事情不放在心上也不看在眼里,更是淡得厉害。
所以相对而言,这个梦更像是一把打开新大门的钥匙。
让傅寒筠蓦地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有这样热烈与疯狂的一面。
全程无论他怎么努力,好像都没法看清对方的脸,只觉得燥热中抱住的那具身体,柔软,微凉,让他想起了“冰肌玉骨”这四个字。
直到最后,隔着朦朦胧胧的,细雨一般潮湿钻腻的东西,怀里那人忽然张开了眼睛。
淡淡的唬拍色,犹如灿金的阳光,一下将梦中没有尽头的无边细雨撕破 … …
整个世界蓦地明亮了起来。
傅寒筠猛然惊醒。
薄被已经被踢到了床脚,他额头出了薄薄的细汗。
那双眼睛他认识,因为白天刚刚见过。
但又绝对说不上熟识,因为不过是惊鸿一瞥。
可此刻,就着窗外银霜般的月光,傅寒筠心如擂鼓。
白天刚刚见过的少年,面容重新浮现在他面前。
一双漂亮的唬拍色眼眸微微弯着,明亮温暖,却又极平和,而再往下,是挺翘的鼻尖,小小的,因为微笑旋出的梨涡,以及,粉润如花瓣般漂亮的唇瓣 … …
和刚刚梦中那一刹那无比清晰的影像很不相同。
梦里,那双眼睛同样漂亮,只是眸色迷离,含着浅浅的泪光向他弯了起来,唇瓣也红润得厉害犹如染了胭脂 … …
傅寒筠不自觉抬手,将自己染了汗意的手掌盖在了自己擂鼓般的心口处。
一阵令人酥麻的悸动,顺着心跳如电流般直达指尖。
桂湖花园安保好,私密性强,是极少数坐落在市区的别墅区之一,交通极方便,而环境就更是优美,像一座小型的植物公园。
小区里的住户们非富即贵,少有人八卦打扰邻居,所以格外适合傅寒筠这样的人居住。
最重要是,桂湖花园离老宅也不算太远。
房子已经放了好几年,一直无人居住,但该有的东西早已备齐。
所以傅寒筠过来,也只是带了自己的私人物品,收拾起来很是便捷。
这一天,傅寒筠没课。
可下午将东西收拾利落后,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驾车出了门,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拐上了通往龙城一中的大路。
傅寒筠心头微动。
他从来都不是那种纠结的性格,相反,他一向杀伐果断。
所以很快,他便接受了自己只一眼就喜欢上一个男孩子的事实。
即便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他都会觉得对方脑子肯定是被驴踢了。
而同时,他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最初看到简夏时,那种整个世界都好像一扫往日的沉郁压抑而变得温暖明亮的感觉,或许就是大家说的“心动”。
那种心动不是来源于简夏漂亮的外貌以及优雅的气质,而是他那种平和温暖,又干净纯粹的内核。
那种他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的,不诌媚,不攀附,坦荡而自然的眼神。
明明那么温和,却如一把被烧到滚烫的利刃一样。
而遇到这把利刃,他的心则似黄油,一下就化开了。
从桂湖花园驾车到龙城一中,只需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间,傅寒筠迅速理清一切,并坚定了自己的内心。
他在反复的思考中,用大脑理性的一部分确认了自己的情感,而感性的一部分则让他胸腔热腾腾地鼓胀起来。
从小到大,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新奇感受。
这种感受让他手心微微出汗,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未来可期好像活着终于有了意义。
车子停在一中学校门口时,恰逢放学时间。
即便知道很大概率可能见不到简夏,但傅寒筠还是安静地盯着学校大门,一瞬不瞬。
很幸运地,老天终于眷顾了他一次。
在学校门口的人流由浓密变得稀疏起来时,简夏终于背着小提琴走了出来。
夕阳打在他身上,像是他自己就会发光一样。
不自觉地,傅寒筠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的浓密眼睫下,笑意湛然。
如果被傅聪看到的话,一定会大呼是不是见鬼了,或者跳得离他远远的仔细打量他一番,以确定他没有中邪。
傅寒筠也正是想拿傅聪做借口,刚要推门下车,却见另一道人影快步迎了上去,伸手熟稳又自然地接了简夏身上的小提琴,又将他的书包也接了过去,背在了自己肩头。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傅寒筠愣了下,修长的指节搭在车门把手上,看简夏和那人走到了一起。
两人的关系显然极好,因为简夏连客气都没客气就将小提琴和书包全都交给了对方,此刻更是眉眼弯弯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简夏显然是个很爱笑的小孩儿,笑起来左侧唇角的梨涡旋得很深,有种莫名的甜意。
高中时期可以说是每个人学生时期最为艰苦的一段岁月。
用过晚餐,大部分学子纷纷返校准备晚自习。
但简夏不用。
因为他马上就要入组了,最近需要抓紧时间学习和练习小提琴。
今天小提琴老师临时有点事儿,他难得地有了一晚上的假,本来是想跟着同学们一起上课的,却又被魏城叫了出来。
“上什么啊?”魏城说,“出来休息休息放松放松,你最近绷太紧了,过犹不及反而不太容易出效果。”
魏城说的其实还挺有道理的。
简夏被他一忽悠就屁颠颠地出来了。
“去哪儿呀?”简夏问,又问,“你等我很久了吗?”
“没有,”魏城带着简夏往自家车子停靠的位置走,“出来晚了,一路堵车,刚到就看到你了哥先带你去吃好吃的,然后去打桌球怎么样 … …”
他说着说着脚步忽然一顿,猛地扯了一把简夏的衣袖。
“夏夏。”男孩大都是喜欢车子的,魏城尤甚,“你看对面那辆车。”
他说着夸张地张大了嘴巴,半天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来,“我靠。”
简夏也喜欢车,但却远没到魏城那样的程度,闻言,他立刻顺着魏城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辆线条超级漂亮,又超级酷的天蓝色跑车,简夏只能认出来牌子:阿斯顿马丁。
但魏城却能完美识别型号。
“全球限量款啊。”他感叹道,“将近两千万一辆。”
魏城忍不住啧啧,羡慕得心跳都快停止了,“两千万啊,夏夏,我靠,谁这么牛逼啊。”
他边说边忍不住握住简夏的手腕,就要带他上前仔细观察。
可简夏却笑着拉了他一把。
“不去了哥,”他说,“万一里面有人,不太礼貌。”
车子贴着防窥膜,本来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可因为夕阳斜斜地打在上面,所以光影的变化格外明显。
刚才魏城握住他手腕的那一瞬间,简夏似乎看到里面阴影变幻了下,像是有人动了动身体的样子。
“可是 … … ”好不容易撞上,不上前看一看的话,魏城多少有些不甘心。
“走了。”简夏又说,含笑的眼睛忍不住再次往那辆车子看了一眼。
隔着挡风玻璃,他没看到,一双略显沉冷的狭长黑眸,正凝在他被人握住的手腕上。
作者有话要说:
醋意勃发 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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