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是帮你重归天运政治中心,第二次是帮你坐稳帝位,这次是第三次了。”
蓝知微神情严肃,非常看重这件事,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完全没有帝王的姿态。他谨慎又小心地问:
“那这第三件事,到底是什么?”
“私事。”
“私事?”蓝知微不解,想不来自己还有什么私事,需要走川先生特地帮忙。
乔巡目光遥远,
“七年多前,你在玉山镇,因疑受困于妖而烦恼,请白蒿道长相助。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但那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然而并没有。事实上,那只妖并没有死。”
蓝知微皱起眉,双手扶住椅子,
“难道那妖又回来了?”
“的确回来了。但是,那妖并非要加害于你。而是你的故人,只是,你忘却了她。”
蓝知微有些懵,
“故人?忘却?”
“十九年前,你在塞外,领兵遭遇沙尘暴,被一个人救了。但你忘却了那个人。”
蓝知微的思绪,随着乔巡这句话,瞬间跨越时间与空间,去到十九年前的那一天,那个地方。那如赤色焰火的记忆,在他心中炸开……他嘴唇有些干,微微颤抖地问:
“难道,那个人就是纠缠过我的那个妖?”
“是的。”乔巡悠悠地说,“那个妖,救了你了。你很快与她相爱,私定终生。她甚至为你诞下子嗣。但,因为某个原因,你忘记了她,随后很快受朝廷安排,返回帝都。至此,到你因政治事件,离开天运,在某个破庙,才与她再次相遇。只是,她记得你,而你记不得她。后面的事,你清楚。”
乔巡说得很简单,很直白。蓝知微没有任何多余的思索,轻而易举地理解了他的话。但,他对乔巡的话,感到十分陌生。
他无法因为乔巡的话,去感受这段遭遇。
因为他无论如何都记不得。
蓝知微皱着眉问:
“我为什么会忘记她?”
“你的意识深处,有一道禁制,封锁了你跟她的记忆。而我今天来,是为你解除这道禁制的。”
蓝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走川先生早就知道了吗?”
“是的。”
“为何到现在,才解除禁制?”
乔巡笑道,
“因为我要知道,你是否有资格让我帮你做这件事。并且,做这件事对我有什么用。现在,显然是做这件事的时候了。”
蓝知微苦笑一声,
“果然,走川先生早已计划好了一切。”
“也不尽然吧……我也只是站在一个特别的立场上而已。”
蓝知微深吸一口气。他想得很明白,自己虽说是人间的帝王,但比人间更广阔的地方很多,自己到底是不能真的自视甚高的。他自然平常地说:
“走川先生,现在就开始吧。”
“嗯。”
乔巡不多说什么客套的话,随即开始感受他意识中的禁制。
原本为蓝知微解除禁制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他跟庄怜心母女重逢。但现在,多了另一个目的,那就是寻找依红的下落。
在接触到这道禁制后,他更加确信,这就是依红在蓝知微脑中留下的。
那种熟悉的乖张凶戾气息,给他的印象很深。
如何用这道禁制上的气息,寻找依红呢?
最直接的办法是洞悉。但乔巡不觉得靠洞悉能找到依红。
他选择了另一个办法,一个只有他自己会的办法,也是许久没用过的办法。
“嫉妒”的特性。
“我所无法拥有的,便是我要得到的……”
这是“嫉妒”的特性。
他深深感受着依红的禁制,意识的呢喃声随之而起,
“你的味道,你的模样,你的目光,你的欲望……你凶戾的眼瞳,你可怖的笑声,你可憎的语气……你的一切……我不曾拥有的一切……我理应要得到……”
“嫉妒”的熊熊火焰,焚烧着依红的禁制。
蓝知微记忆匣子被打开的同时,一只竖起的血色眼眸,亦在他的脑海中缓缓睁开。
乔巡恐怖的恶魔虚影,在蓝知微的意识深处,与依红的竖瞳相对。他看着这只血色漩涡般的眼睛,缓缓说:
“依红。”
竖瞳没有回复,只是眨了眨,随后消失。
乔巡退出了蓝知微的意识。然后,他看到这个大周如今的帝王,已经泪流满面了。
没给他压力,乔巡侧过身,等他平复好心情。
过了一会儿,蓝知微说,
“走川先生,我都想起来了,怜心的事情……”
“想起来便好。你也算是修得圆满了。国事家事,都没什么遗憾。”
“怜心,她在哪里?”蓝知微记得乔巡说过,她回来了。
乔巡说,
“就在这天运帝都。只是,她还以为你不记得她,并没有选择来与你相见。不过,这个时候,她跟珺珺在一起。”
“珺珺?”蓝知微疑惑了一下,正想问,接着恍然大悟,“难道,难道珺珺便是我跟怜心的孩子?”
乔巡点头,
“是的。珺珺,全名蓝珺。”
“她知道我是她的父亲吗?”蓝知微语气颤抖,全然是不知所措的普通父亲。
乔巡呼出口气,点头说:
“她一直都知道。从你们第一次相见那一刻,就知道了。只是,没能与你相认。当然,你那种情况,也无法跟她相认。”
蓝知微恍然失措,眼睛发昏,跌跌撞撞差点摔倒在地。他捂着老脸,难以言喻。
乔巡叹了口气,
“珺珺跟庄怜心,此刻就在梅园子里。剩下的,就交给你自己吧。至于你是怎么想起她们的,便说是忽然开了窍。”
蓝知微失了帝王的体统,便要不顾一切,去寻得自己的妻女。但,他还是克制住了,问:
“走川先生,不愿我提起你吗?”
乔巡说,
“我跟珺珺,已然缘尽。便不再好见面了。”
“这是为何?”蓝知微十分动容。他一直都认为,珺珺跟走川先生关系很好。
乔巡只是摇头,没有解释。
蓝知微只觉物是人非,终究换了模样,心里涌上一种即将分别的悲凉。他深有感觉,也许今夜过后,便再不会与走川先生有任何交际了。到这个地步,蓝知微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深切地说:
“走川先生,实乃我与我家之幸得妙意也。”
乔巡微微一笑,
“不过理想的人注定。”
蓝知微不知这话深意,只以为是高人的谦辞了。他郑重其事地行了礼后,匆忙离去。
乔巡望着他的背影,舒了口气。
他脑中闪过珺珺的身影。
这个安静时像幽兰,却格外让人不安的姑娘……终究是让他没有涌起继续履行当初的赌约。
之所以要跟她分道扬镳,是乔巡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实在不确定,自己到最后是否真的会像她说的那样,“很在乎她”。
也许是会的。但他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
他不想这个在他眼里,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家伙,影响到他。
所以,还是早些分开为好。
收拾好心情,整理好思绪。乔巡踏出一步,穿过人间的壁垒,去到了仙界树上的另一片树叶——
“苦海”。
苦海,是仙界树这个集群空间里,一个环境非常恶劣,规则十分不稳的地方。曾经被用来充当轮回的中转站。但在至真上圣接管仙界仙班后,便被抛弃了。久而久之,这里变成了众多“无用之地”之一。
乔巡来这里,是要与依红赴约。
在蓝知微的意识深处,他的恶魔虚影,与她的血色竖瞳对峙的时候,两人便约定好,在这里相见。
0106 南雫瞳命里注定的苦痛
苦海翻腾,了无生机。
漆黑的海面,同昏暗的天空,共同构筑出了苦海“荒凉与凄寒”的气氛。
整个苦海绝大多数地方都是漆黑的海水。那同墨一般的黑色,让人怀疑在这里翻涌着的到底是不是水。亦或者,是混杂了什么污秽之物。
乔巡悬立在苦海上空,遥望远方。
在苦海的正中央,长着一棵大树。黑灰色的世界里,唯有那棵大树,显露出昂扬的生机,葱郁的色彩,即便隔着很远,都能让人一望见,便无法去忽略。
那也许是苦海里唯一的生命了。
乔巡飞向那棵树。
等到近了后,他才更加直观地感受到这棵树到底有多大。其膨胀在海面上的根须簇几乎形成了一座小岛。大树的躯干并非是笔直的,而是像嶙峋的峭壁一般,凹凸穷极,干裂的树皮,张显出十分沉重的年岁感。
这显然是一颗年龄非常大的古树。
但正是这么棵古树,有着枝繁叶茂的树冠。庞大的树冠,覆盖的范围堪比一座人间城池。浓郁的生机气息显露着正值壮年的意味,又全然不让人觉得它是棵年岁非常大的古树。
乔巡站在繁多根须的某一根上,抬头仰望。
树很大,大到站得太近的话,看不出来这是棵树。
一道声音在乔巡身后响起,
“这棵树名叫‘幽冥’。同它的名字,曾是用来接引生死轮回的存在。”
乔巡回过头,眼神止不住地变化。他眉头轻微发颤,
“依红。”
依红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她,不张扬气息的话,就是个性格内向甚至有些阴暗的女高中生形象。张扬气息,便是乖张狠戾的半疯癫怪物。但现在……她的长发变成了红色,些许凌乱,但更添美感,皮肤染着一种病态的惨白,无光无色,整个人看上去既柔弱又嗜血。然而这种不协调的矛盾感,从整体上看,却有种异样的美感。
只不过,这绝对不是让人愿意靠近的美感。而是只能远远观望。
如果不是她那熟悉的声线,以及标志性的竖瞳,乔巡绝不会认为她就是依红。
依红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说:
“不过,自从天星更替后,它便只是棵树了。”
说完,她从乔巡旁边走过去,轻步向前。
待到她的背影快要被浓雾所完全覆盖时,乔巡才反应过来,跟了上去。
依红走在前方,语气朦胧,
“有什么疑惑都可以问,我会尽力解答。”
乔巡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后,问:
“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依红回答,
“我跟你说过。我的本质是妖,只不过,因为一些暂时没能揭晓的原因,变成了人,现在只是在重返妖途。”
“你本来是什么样?”
“一只眼睛。我的左眼,就是我的本质。”依红脚步落地无声,轻飘飘的。
乔巡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但说不上来为什么。他问:
“那只眼睛,具体是什么?”
“不知道,我正在寻找答案。”依红说到这里,转过头,露出微笑,“你不太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她有着笑的神情,但却没有笑的感觉。
乔巡摇头,
“不太喜欢。”
“真是很直接呢。但是,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依红说,“很抱歉,总是让你看到难看的一面。”
“不影响。”乔巡随口说。然后,他问:“你来仙界做什么?”
“仙界,是群星最终的归途。要说的话,我是群星之一,你也是。所以,你不该问我我为何来仙界,而是,为什么仙界会是群星最后的归途。”依红悠悠说着。她稍稍停下来,望向远方的苦海,血红色的凌乱长发,向后扬着。
“为什么?”乔巡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是群星之一。
他之前思考“群星”时,一般都是下意识把自己排除在外。
依红说,
“因为,其他任何一个有限世界,都不具备成为群星归途的资格。”
乔巡皱眉问,
“群星为何一定要有归途?”
“宿命。”
“宿命?”
依红继续向前走。她的身体并不清晰,看上去就像是一幅写意的画,除了看得出来色调是红色的以外,便分不清楚什么了,
“宿命……有限世界悲剧的源头,残酷的最初规则。我无法用言语去将它表述出来。但一定要理解的话,大概便真的是神叨叨的‘有因必有果,一切都虚妄’的那一套吧。”依红说得很模棱两可。但她的样子看上去并不是不想说得清楚一些,而是实在难以说清楚。
“你是有着‘宿命论’这个能力。”乔巡提起他比较在意的事情。
依红点头,
“嗯。这也是我会来到仙界的最直接的原因。因为宿命论,我来到这里。”
乔巡语气微微一沉,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