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怕自己被乱掉分寸,于是一遍又一遍在心里说,我是颜控……我是颜控……
离开大平台,到了家畜们居住的街道上,浓烈的混杂臭味儿挑战着嗅觉的忍耐度。
“真如”之下,那些躲在远处观望的家畜们,一个接着一个被检索出简单的信息。
他觉得外面的人很难想象,进化者居然会沦落到这种凄惨的地步。在外面,就算是一个一阶进化者,都是珍贵的,都是百里挑一的。但在海列上,只有家畜和非家畜的区别。
不管你是三阶、四阶还是多少,只要成为家畜,那就只能待在家畜区。除非,你强大到能直接颠覆列车的家畜制度。
窃窃私语,藏在暗处,如同夜里的老鼠啃噬家具。
街道两旁摇摇欲坠的木楼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随着乔巡和加拉赫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家畜冒头,躲在远处,以一种茫然的眼神看着他们。
“茫然……”
乔巡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表现。是茫然,而非恐惧,或者憎恨。
那么,他们发动暴乱的动力是什么呢?
总不会有暴动者带着茫然的情绪走上街头打砸烧抢吧。
踏踏踏踏——
脚步快速踩过积水的声音响起,从一条小巷子里跑出来一个佝偻、瘦骨嶙峋的男人。头发掉光了,牙齿也不剩几颗,但面相也就才三十五岁左右。
“真如”根据他身体精神、污染以及符文能量细微的变化,检索出相关信息。
这是一个在水场中劳作,因为直接接触了一块未清理干净的携带污染变种的源金属,导致遭到污染异化。对于这种情况,列车的处理方式很简单,拔掉符文能量通道,阻止污染蔓延。
简单说来,就是敲断登神长阶。
不过,列车的处理手段太过暴力,给他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细胞污染性萎缩。
八星大介跑到乔巡两人面前。他只够到他们腰部。低着头,不知是不敢,还是不能抬起头直视。
他以一种畏畏缩缩,顿顿挫挫的声音说:
“你……你们好,城堡里的人。请问,你们是要找顾升荣先生吗?”
加拉赫质问,
“顾升荣为什么不亲自过来迎接我们。”
乔巡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加拉赫立马闭紧嘴,含胸缩脖。
乔巡又露出经典的阿伯特笑容,
“是的,你能带我们去找他吗?”
“当,当然可以。”
八星大介说完,转过身,走进小巷。他实在是太瘦了,脊椎已经鼓了出来,浑身上下没几两肉,让人怀疑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加拉赫说,
“阿伯特典长,这条路实在太脏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八星大介分明颤了颤,身体更加佝偻畏缩了。
乔巡看着她说,
“要不然,我背你过去?”
加拉赫顿住,愣了一下,然后说,
“抱歉,阿伯特典长,是我犯傻了。”
乔巡看也不看她一眼,走进小巷。
后头,加拉赫忽然想给自己一巴掌,刚才为什么没有一口拒绝,居然还犹豫了一下,你在犹豫个什么鬼!难不成想靠在这个油腻男人的背上不成?
狭窄的小巷对于微胖的乔巡来说,走起来的确有些艰难。
不过,他一点都不尴尬,倒是后头看在眼里的加拉赫,尴尬得想逃跑了。
费劲儿地走出小巷,外面的风衣都剐蹭了不少的污痕。
小巷后面的空间宽敞很多,也干净不少。建筑也还算完整,起码没有发出嘎吱嘎吱的晃动声。
中间是一栋白房子,三层楼高,一楼是个酒馆,廉价酒的气息在空气中流溢,虽然不太好闻,但比起外面的臭水沟好多了。
八星大介依旧没有抬起头看他们一眼,伸出干枯的手指,指着二楼,小声说:
“顾升荣先生,就在二楼。”
乔巡问:
“你为什么不带我们上去?”
“当!当然不。我只是领路而已。”
说完,他赶紧跑开了。
加拉赫皱着眉说:
“这个人,行为有些诡异。”
“一个被彻底摧毁了人格的可怜人,不论做什么都是诡异的。”
乔巡看着白房子,略微皱起眉。这里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好说具体是什么,有点沉重,很有分量的感觉。
他说:
“进去吧,你走前面。”
加拉赫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先进去……
“这是为什么?”加拉赫问。
乔巡说:
“主角当然要最后登场。”
加拉赫脸立马憋得发红。她觉得自己又一次被羞辱了。不敢发作,咬碎牙往肚子吞就是了。
她带着烦躁而恼火的步伐,快步走进白房子。
乔巡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他在心里嘀咕,愤怒是理智的毒药……加拉赫,你的情绪阈值在什么层次?
进了白房子。
一楼是酒馆,里面卖着廉价的酒,客人当然是廉价的家畜。
两人一进去,他们立马停止喝酒,疑惑且不安地看着他们。
加拉赫不受这种眼神影响,快步踏上二楼。
她将楼梯踩得咚咚作响。
两人上了二楼。二楼有一种淡淡的茶香,是绿茶的清醒气息。
茶叶,在家畜区是奢侈品。
顾升荣,带着眼眶金属眼镜,穿着工装的男人,坐在陈旧的茶几边,对来者说:
“亲自来这肮脏的地方,真是辛苦了,喝点茶水解渴。”
他说完,站了起来,直视乔巡——一个微胖、油腻但是礼貌的中年秃头胖子。
乔巡的形象,是那种一见到就不会给人好印象的。
顾升荣文质彬彬,做派儒雅。
乔巡一点不客气,端起茶几上一杯茶水就喝了下去,加拉赫想提醒他都没来得及。
在加拉赫看来,随便喝下敌人的饮品,实在是太愚蠢了。
乔巡稍稍点头,
“顾先生,你的妻子呢?”
“在工厂劳作。”
“真是勤奋啊。她是一名优秀的妇女。我听说你还有一个儿子,叫……爱,是吗?”
顾升荣平和的神情微变。他嘴唇稍稍抖了一下,然后说:
“爱得了很严重的病,恐怕无法见你。”
乔巡微笑着说:
“是吗,那正好,我可是一名医生,也许,我可以帮令尊看看。”
顾升荣看着乔巡人畜无害的表情,随后垂下眼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点头,
“典长先生既然有心,我自然无法拒绝。”
他走向一旁紧闭房门的房间,推开门,
“请进。”
乔巡看向敞开门的房间,心里感叹,
老朋友,我来看你了。
013 沉溺在幸福的幻象之中然后死去
爱的房间里有一股很浓重的纸屑放潮了的味道。
里面窗户封得死死的,只开着一盏老旧的小台灯,散发出羸弱的光芒,感觉随时都可能熄灭掉。
爱并不在直接视野当中。
顾升荣说:
“他怕光。”
说着,他走在前头。房间不算小,更像是一个独立的套间,进去之后就是一个小客厅,小客厅一侧后面才是卧室。
“爱,我进来了。”顾升荣声音有些无奈。
从走廊深处亮起一缕烛光。只见到一根蜡烛出现在卧室的门口,没看到人。
乔巡朝客厅看去,茶几上堆满了扑克牌。码得很整齐,各种背色的都有,花纹、形象图、字符图……
“这么多扑克吗?”
顾升荣脸藏在阴影之下,圆框眼镜的金属腿反射出昏黄的光芒,他说:
“自从爱来到家畜区,就迷上了扑克牌。”
乔巡看向顾升荣,问:
“你们作为父母的不知道原因吗?”
顾升荣看着乔巡。他的眼神很深邃且睿智,似乎是在判断乔巡来这一趟,不说正事,这么关心自己儿子是出于什么目的。当然,即便他感觉乔巡目的不单纯,也不好直接说什么。毕竟这位新任典长态度很友好,他没有理由这么着急就起冲突。
先看看,这个人到底几斤几两。
顾升荣说:
“人的意识一直都是十分玄奥的。尤其是侧重与情感方面,在这里的每一个家畜都经历过情感上的挫折。爱会出现在这里,也肯定是遭遇过巨大挫折的。只是,他不肯说出来。我们也无法打开他封闭的心。”
“所以,这是心病?”乔巡点点头说,一脸关切的样子。
“大概。”
“顾先生,你是共和国人,那大概知道这么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阿伯特先生很了解共和国文化。”
乔巡微笑,
“谁让我有个大清长官。”
顾升荣看着那根蜡烛说:
“稍等,爱待会儿就会出来。典长先生,你说得对。解铃还须系铃人。但这系铃人,不好找啊。何况,找到了又能怎样?爱本身就是倒在列车的规则之下的。”
乔巡笑着说,
“不能自暴自弃。会有希望的。”
加拉赫快要无法忍受了。她不明白典长到底是在做什么,来这肮脏的地方扯家常?难不成他真的还关心什么爱不爱的啊,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刚刚逼死上一任典长吗?就真的一点危险都不在乎吗?
她揣在衣兜里的手捏成了拳头。
顾升荣取出一根烟来,点燃。点火的手,稍稍有些颤抖。
一口烟入肺,他神情轻松一些,眼神也亢奋了不少。他问:
“典长先生,其实有什么话想说,你叫我就是,我会亲自去你府中,何必亲自过来。”
“新官上任,总要熟悉熟悉管辖的区域。”
“其他典长可不会像你这么做。”顾升荣说,“他们只会高居城堡,发号施令。那也的确该是管理者做的事。”
言下之意,乔巡的行为可不像是一名管理者。
乔巡叹了口气,说:
“这第二车厢啊,发生了几件大事,这不出来走走是不行的。”
顾升荣笑着问:
“什么大事?”
乔巡一脸错愕,
“你不知道?”
“我整天忙着在火场炼矿,哪里来的时间了解。”顾升荣吐出一口气,很浊很浓,烟气缭绕。
乔巡嘴角一扬,对加拉赫说:
“加拉赫,把你之前在书房里对我说的,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加拉赫更加错愕,
“典长,他这分明是装傻啊。”
乔巡神情不改,
“说。”
加拉赫咬咬牙,憋着一口闷气,低沉地说了起来。
将之前对乔巡所说,原封不动地陈述出来。
房间里只有她的声音。昏暗的灯光下,三个人的表情全都藏在阴影之中,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彼此暧昧交融。
加拉赫一口气说完后,乔巡拍掌,
“好,说得好加拉赫,口齿清晰,用词准确,流利通畅。”
加拉赫愣住。
她不明白这位典长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关子。她试图看穿阴影,看清楚他的眼神,从里面一点点闪光分析他的用意。但那像看不透的山障,又远又厚重。
乔巡轻声问:
“顾先生,这下知道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顾升荣站在最前头,把自己的表情藏得严严实实的。他看着那摇曳的烛光,忽然,烛光熄灭。他立马笑着说:
“看来,这第二车厢有两个叫顾升荣的家畜啊。”
加拉赫对顾升荣装傻充愣的行为感到愤怒。她想不通,这个家畜到底是生了什么不安分的种子,还是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家畜了,可以不用畏惧来自管理者的铁鞭。
同时,乔巡的不作为不表态也让她感觉身为管理者的脸面都没了。
人家都这样羞辱你了,居然还站在那儿装作没事人。
“典长!”加拉赫肩膀起伏着,低沉压抑地开口。
“怎么了?”
加拉赫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被这两个人气得失去理智。她一脸恼怒地说:
“我感觉很闷,想出去透透气。”
乔巡看着她的表现,稍稍眯眼,随后说:
“去吧。”
随后,加拉赫摔门而出。
顾升荣笑着说,
“典长先生,看来你这位助理,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啊。”
“个性是荆棘花。”
嘎吱——
卧室的门开了。
黯淡微弱的光,从门缝流溢而出,垂落在漆黑的走廊里,甩下一道笔直的光路。
一只黝黑无神的眼睛,卡在门缝那里,窥伺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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