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看一会儿接机送机的人群。现在想起来也怪,那天下午我的心情格外的明朗,因为我刚刚收到了继续出演《卡文迪什大楼》第三部里那个同性恋男管家角色的邀请(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我的经纪人杰瑞却坚持认为,这将有可能成为我演艺生涯中的一个重大突破)。我好不容易在接机大厅门外找到了一个距离入口不远的停车位。为了犒劳自己,我特意买了一杯双料奶油拿铁咖啡,悠闲地溜达到了行李提取区外,加入了等待接机的人群中。在一个叫做“一口一杯”的零售店旁边,一群唧唧喳喳的年轻实习生正在七手八脚地拆卸一个俗不可耐的圣诞展台。我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他们的“迷你戏剧”,却丝毫没有意识到,一场有关于我的大戏正在悄悄地拉开帷幕。
那一天,我根本就没想到要去关注航班信息告示板,看看飞机是否会按时到达。所以,当一个鼻音浓重的工作人员在机场广播里念着那条寻人启事时,我的心里一点准备也没有。“请所有等待从特纳利夫岛1飞来本站的277次航班的客人,尽快到机场信息台来,谢谢。”那不就是史蒂芬他们乘坐的航班吗?我犹豫了一下,又翻出自己的黑莓手机核查了一遍航班信息。不过,我并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劲。我想,大不了就是飞机晚点了吧。我甚至还在心里偷偷埋怨史蒂芬,为什么没有提前打电话告诉我他的飞机要晚点。
谁都不会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不是吗?
当时,像我一样早早就去接机的人还不多。闻讯赶到信息台来的人中,有一个染着红头发的漂亮姑娘,手里还拿着一个心形的气球。此外,还有一个身材魁梧、梳着发辫的小伙子,以及一对穿着樱桃色情侣衫的中年夫妇。那对夫妇看上去像是老烟民的样子了。第一眼看上去,这群人里没有一个像是平常会与我有交集的人。大概人永远是不能偏信自己对别人的第一印象的,不是吗?这些人后来都成了我身边最亲近的朋友。没错,灾难往往会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
其实,我早就该从那个满脸雀斑、慌慌张张的年轻工作人员脸上看出事有蹊跷了。一直在他旁边徘徊、脸色惨白的那个女保安员脸上似乎也挂着一丝忧虑。不过,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心中似乎燃着一把怒火。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用自己在《卡文迪什大楼》中最擅长的那种恶狠狠的腔调问道。
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结结巴巴地向我们解释了几句,让我们跟着他到另一个地方去,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无奈之下,在场所有的人只好按照他的话去做。令我感到十分惊讶的是,那对穿樱桃色情侣服的夫妇竟然没吵也没闹。要知道,他们看上去可不像是什么好惹的人。事后,在一次“277互助会”的活动上,他们才告诉我,就算是这趟航班发生了什么不测,他们也不愿从一个黄毛小子的嘴里得知真相。只见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故意在前面一路小跑起来,好像是生怕我们中会有人拉住他问个究竟似的。跟着他的脚步,我们穿过了一道看上去很普通的门,进入海关的办公区域。从周围斑驳的墙皮和脚下磨损的地板来判断,这里平时大概少有人来。我还依稀记得,那条蜿蜒曲折的走廊上回荡着一股烟草的恶臭,仿佛是有人在偷偷嘲笑着墙上赫然挂着的禁烟标志。
最终,我们来到了一间阴冷的无窗休息室,里面摆满了酒红色的休息室坐椅。我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一个半藏在塑料绣球花后面的老式管状烟灰缸吸引住了。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种奇怪的细节记忆犹新。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涤纶套装、手持剪贴板的男人朝我们走了过来。他的喉结总是不受控制地上下震动着,像是患上了图雷特综合征2似的。尽管他脸色惨白,但是两颊却因剃须后产生的湿疹而显得格外红润。他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冷漠的眼神在与我匆匆对视后又飘向了远方。
毋庸置疑,我当时肯定是吓坏了。我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即将听到一个会改变我终身命运的消息。
“说吧,伙计。”那个梳着辫子的小伙子凯尔文终于开口了。
穿套装的男子狠狠地咽了一下口水,对着所有人宣布道:“我们抱歉地通知各位,大约一个小时以前,277次航班从我们的雷达上消失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将我的世界炸得天崩地裂。一时间,恐慌的氛围笼罩了整个休息室。我不由得感到手指一阵阵地刺痛起来,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在一片静默之中,凯尔文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又不敢问的问题:“这么说,飞机是坠毁了吗?”
“这一点我们目前还不能够确定。但请各位放心,我们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把后续消息告诉大家的。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有顾问可以为大家——”
“那机上有没有幸存者?”
穿套装的男人双手颤抖着,胸前挂着的塑料卡通飞机别针也跟着一抖一抖的,看上去就像是在嘲笑我们。以前,史蒂芬每次看到这家公司庸俗不堪的广告内容时,总是不免要调侃几句。他还总是开玩笑地说,那架卡通飞机上肯定坐满了男扮女装的同性恋。尽管如此,我却从未觉得他的话有哪里冒犯到了我。我们兄弟俩从来都是这么相处的。“正如我所言。”穿套装的男人慌慌张张地解释道,“我们有顾问会随时为各位效劳——”
穿樱桃色情侣装的那位女士——梅尔——厉声喝道:“让你们的顾问见鬼去吧,快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那个手持气球的女孩开始啜泣了起来,身旁的凯尔文赶紧张开手臂抱住了她。她手里的气球也像是泄了气一般掉了下来,沮丧地在地上蹦了几下,最终卡在了复古烟灰缸的旁边。越来越多的接机家属开始在航空公司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涌入休息室,而大多数人看上去都和那个满脸雀斑的年轻工作人员一样困惑不解、毫无准备。
梅尔的脸很快便涨得和她的上衣一样通红了。只见她伸出一只手指,气愤地直指着那个工作人员的脸。现场其余的家属不是在尖叫就是在哭泣,而我却感觉自己就像是游离在整个状况之外一样。说实话,我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当时好像一直对自己说,保罗,记住你现在的感觉,你可以把它运用到你的表演中去。
我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气球,耳边仿佛响起了杰西卡和波莉银铃般的声音:“可是,保罗叔叔,飞机为什么能够飞在天上呢?”史蒂芬曾在他们动身前邀请我去他家吃过一顿午餐。席间,杰西卡和波莉这对古灵精怪的双胞胎一直在缠着我,让我给她们讲有关飞机的事情,就好像我是个旅行专家一样。这是两个孩子生平第一次坐飞机。因此,和度假本身相比,她们对飞机的兴趣似乎要更大一些。我呆呆地坐在休息室里,努力回想着史蒂芬跟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好像是什么 “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就老了”之类的话。我们两个人可是异卵双胞胎呀,我怎么会一点儿也没感觉到他出事了呢?我突然想起史蒂芬昨天给我发的一条短信,里面似乎写的是:“两个孩子向你问好。旅游景点里人山人海的,烦死了。我们3点30分到家,别迟到哦!”我疯了似的开始翻阅着自己的短信列表,一心只想要把这一条短信给找出来。一时间,我到底有没有保存这条短信,一下子变得格外重要起来。可是,它不在里面。一定是我不小心把它给删掉了。
实际上,即使是在事发几个星期之后,我还在为自己当初没有保留那条短信而感到深深的懊悔。
当我再次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又默默地走回了接机的区域。我一点儿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休息室的,甚至也不记得是否有人曾经试图阻止过我。怅然若失的我就这么四处游荡着,身旁经过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不过,他们怎么看我此时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航站楼里空气是那么的潮湿,仿佛一场狂风暴雨就要降临了。走着走着,我突然很想喝上一杯。可是事实上,那时的我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碰过酒杯了。我咒骂了一句“见鬼去吧”,于是便梦游般地晃到了走道尽头的一家爱尔兰主题酒吧门口。酒吧里,一群穿着同花色衣服的小混混正聚集在吧台边看电视。他们中一个面色红润的小混混还操着一口假伦敦音,大声谈论着跟9·11有关的事情,还半开玩笑地跟其他人说什么,他5点50分之前要到苏黎世去,不然他就会“人头落地”之类的。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我一脸呆滞地走了进来。不知怎么的,他突然闭上了嘴,而他身旁的人也自动为我让了一个位置出来,好像是故意要跟我保持距离,怕我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似的。没错,就是从那一刻起,我才意识到,原来痛苦和恐惧是会传染的。
吧台电视的音量被调到了最大,一位看上去打了不少肉毒杆菌的主持人,正咧着一口汤姆·克鲁斯般整齐的牙齿,化着厚厚的底妆,断断续续地播报着新闻。在她身后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幅沼泽地的画面,一架救援直升机正在上空盘旋。紧接着,字幕条上出现了几个醒目的大字:少女航空客机坠落沼泽。
他们肯定是搞错了,我想。史蒂芬和孩子们坐的明明是Go!Go!航空公司的飞机呀,怎么会是少女航空公司的飞机。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在大洋的另一边,也有一架美国的客机坠毁了。
1特纳利夫岛:西班牙著名的避暑胜地。
2图雷特综合征(Tourette):一种非常严重的抽动性疾病。
2
中非时间14点35分,一架由尼日利亚承运商达鲁航空租用的安东诺夫客货两用飞机,在开普敦人口最稠密的小镇之一——卡雅丽莎——中心地带坠毁。事发时,海角医疗救援机构的高级急救员利亚姆·德·维利是第一批到达现场的医护人员之一。他通过网络视频电话和电子邮件接受了我的采访。
坠机事故发生时,我们正在巴登·鲍威尔大道上处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出租车在和一辆奔驰轿车相撞后发生了侧翻。不过,这起事故并不是很棘手,而且警方已经在我们到达之前将车子翻了过来,救出了被困车内的驾驶员。所幸,驾驶员身上只受了些轻伤,但是出于谨慎起见,我们还是准备把他送到急诊室去缝针。我记得,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肆虐了好几周的东南风终于偃旗息鼓了。就连远处的平顶山上都只挂着一缕薄云。要不是我们为了省事,把救护车停在了马卡莎污水处理厂旁边,那真可以称得上是完美的一天了。在闻了二十分钟的臭气后,我已经被熏得头昏脑涨了,心中暗暗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把刚买的肯德基吃下去。
那天,和我一起值班的是科尼利厄斯。他是队里新来的初级救护车助理之一。科尼利厄斯人很和善,也很幽默。在我正忙着给出租车驾驶员处理伤势时,他则在一旁和几个前来现场执行任务的交警聊得火热。而那个驾驶员也没有闲着。他在我为他处理上臂的伤口时,拨通了自己老板的电话,谎话连篇地编造着各种理由,脸上毫无羞耻的神情。正当我打算叫科尼利厄斯去通知福尔斯湾急诊室准备接收一名患者时,一声巨响划过了天际,吓得在场所有的人都跳了起来。出租车驾驶员手一软,手机咔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看清楚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知道大家肯定都这么形容,但我还是要不免俗地说一句,当时的场景简直就和电影里演的一模一样,让人简直无法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依稀记得,那架飞机飞得又低又慢,我都能清楚地看到机身上残破的标志。你知道的,就是一个被一条绿色曲线盘绕着的字母“D”的标志。尽管机身下方的起落架已经放下来了,但是两侧的机翼却还在不停地左摇右摆,就像是一个走钢索的人在试图保持平衡一样。我记得自己当时还在纳闷,机场不是在另一个方向吗?这个飞行员到底在干什么呀?
突然,科尼利厄斯声嘶力竭地喊叫了起来,并奋力地用手指着远方。虽然我根本就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是能够大概猜到他的意思。他家所在的米歇尔平原就在飞机飞去的那个方向。我突然想到,难道这架飞机是要坠毁了吗?虽然它当时看上去并没有着火,但毋庸置疑的是,它肯定是遇上大麻烦了。
飞机渐渐远离了我们的视线。紧接着,远方传来了“轰隆”的一声巨响,似乎整个地面都为之一震。事后,我们的总部控制员达伦说,科尼利厄斯和我当时所处的位置距离事发地点太远了,因此可能没有受到余震的影响。但我记得并不是那样的。几秒钟后,只见一朵黑云蹿上了天空。那黑云的体积之大,让我立刻就想起了原子弹在长岛上空爆炸时的画面。我当时就在想,上帝呀,在这样的事故中是绝对不可能有人生还的。
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再多想。科尼利厄斯当即就跳进了身旁的出租车里,开始用车上的无线电设备向总部汇报,说我们目击了一起重大的坠机事故,并提醒总部准备采取灾难处理措施。我告诉出租车驾驶员,让他耐心等待另一辆救护车来送他去急诊室。然后我转身向科尼利厄斯大喊道:“告诉他们这是第三级事故,告诉他们这是第三级事故!”现场的执勤警察们已经纷纷跳上了警车,直奔通往卡雅丽莎的哈拉雷分岔路了。我也随即跳上了救护车的后车厢,感觉体内的肾上腺素在直线升高,丝毫不记得自己已经值了超过12个小时的班。
科尼利厄斯开着救护车紧紧地跟随着前方的警车,表情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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