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力集中在那张空椅子上,一切就会安然无恙吧。她平时从商店开车回家时也会玩这种无聊的运气游戏:要是她在路上接连看见三辆白色的车,就会安慰自己说,伦恩牧师很快就会辞退瑞贝,换她去给教堂插花。
随着尖锐的撕裂声,飞机的地板开始猛烈地晃动起来,一股力量重重地将她的头推向了膝盖。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彼此碰撞,忍不住想要尖叫着喝止住那故意用手压着她的头的人。多年前,在她开车去接乔安妮放学的路上,也曾有一辆皮卡车突然闯到了她的车前。那一刻,似乎周围所有事物的移动都变成了慢动作。她能够清醒地看到眼前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她挡风玻璃上的裂痕,前车那锈迹斑斑的机盖,戴着棒球帽的司机的剪影。但是此时此刻,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停下来吧,我已经受够了。她的身体仿佛是被人用乱拳揍过一般疼痛着,连头都抬不起来。突然间,她前面的坐椅猛地向她的脸冲了过来。她只觉得一缕白光闪过,接着就两眼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当帕姆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仿佛听到身旁有篝火在噼里啪啦地爆开的声音。她的脸颊感到了一股如冬天般刺骨的寒意。她现在是身在室外吗?当然了,笨啊!室内怎么会有篝火呢?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呀!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大家总是会在平安夜的时候欢聚在伦恩牧师的大农场上。所以说,她现在一定是在农场田野里看烟花吧。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会带上她最拿手的蓝纹奶酪沙司。难怪她现在觉得如此怅然若失,原来是因为她忘了带沙司。她一定是把它落在厨房的流理台上了。伦恩牧师要是知道了该有多失望呀,而且……
怎么会有人在尖叫?圣诞节的时候是不能尖叫的,为什么要在圣诞节的时候尖叫呢?这是一个多么快乐的节日呀。
她抬起左手想要擦擦脸,但是感觉浑身上下都不对劲。哎呀,她现在怎么是躺在自己的手臂上呀,而且她的手臂还被扭到了背后。为什么她会躺在这儿呢?难道是她睡着了吗?圣诞节这么忙碌的时候,她怎么会随便睡着呢……她得赶紧起来为自己的鲁莽行径道歉。吉姆就总是说她得认真起来,争取多做点事……
她用舌头把自己的牙齿舔了个遍,可突然感到一阵剧痛。原来,是她的一颗大门牙掉了,牙齿破碎的边缘刺痛了她的舌头。她紧咬牙关,咽了一下口水。天呀,她的嗓子怎么会像吞了个刀片一样生疼。
当她意识到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一下子惊醒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一阵钻心的疼痛汹涌而至,从她的右腿一直蔓延上来,直击五脏六腑。起来,起来,站起来。她试图把头抬起来,却感觉仿佛有一根根烧得通红的针,硬生生地刺入了她的脖梗里。
又是一阵起伏的尖叫声。这一次,声音听上去离她很近。她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它是如此的尖锐,几乎不像是从人的嘴里发出来的。她一心只想让那尖叫声停下来,因为它搅得她的内脏更加撕心裂肺地疼痛着,仿佛那一声声尖叫就是一把把的利刃,一寸一寸地插入她的体内。
哦,感谢上帝,她的右手还能够勉强地挪动。她把手摸索着伸向腹部,发现那里有一大片软软的、湿湿的东西。绝对是出什么问题了。天哪,她需要帮助,她需要有人赶紧过来帮帮她。她当初要是听吉姆的话乖乖地在家陪史努基该有多好……
停!她不能慌。大家总是这么说的,遇事不能慌张。她还活着,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赶紧站起来,看看自己身处何地。她确信自己已经不在飞机座位上了,周围是一片长满青苔的软泥地。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三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靠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撑着翻个身。可她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了,因为那如电击般尖锐的痛感,瞬间就刺穿了她的整个身体。她不敢相信,如此的悲剧竟会这样真切地发生在了她的身上。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不要再乱动。谢天谢地,疼痛逐渐散去了,只留下阵阵的麻木感(唉,她也无暇再去考虑那么多了)。
帕姆挤了挤眼睛,再努力地睁开,想要看清楚眼前的状况。她又一次试探性地把头向右转了转,好在这一次没有感觉到那刺骨的疼痛了。很好。眼前一道橘色的背景光让周围的所有事物都蒙在了一片阴影之下,模糊得只剩下轮廓了。不过,她还是勉强分辨出了自己此刻身处的地方是一片浓密的树林。她显然并不认得周围的这些奇形怪状的树木属于什么品种,但她隐约能够看到树上挂着一大片歪歪扭扭的金属碎片。哦,天哪,那不会就是自己乘坐的飞机吧?她甚至还看到了机身上那一个个椭圆形的小窗户。眼前的场景让她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她发现,机身已经硬生生地被从机头和机尾上撕裂了下来。飞机的其余残骸呢?帕姆猜测,自己一定是在坠机的一瞬间被甩出了机舱,不然她是绝对没有可能生还的。此时的飞机就像一个破损的大玩具,让她不由得想起了吉姆母亲家附近的一个大庭院。那里也常年四处散落各种碎片、旧车零件和破损的三轮车。正因如此,即便吉姆的母亲对她非常友善,她也从来都不喜欢到那里去。她的视线因为她身处的位置而受到了阻碍。为了能让自己头部靠在肩膀上,她不得不伸长了脖子,身体也随着吱吱作响起来。
尖叫声逐渐减弱了,转而变成了低沉的哀号。太好了。她可不想在别人的惨叫声中度过这段混乱的时间。
等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就在树顶上方。是一个黑色的人影,一个黑色的、矮小的人影。是个孩子吗?是坐在她前面的那个孩子吗?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很内疚。飞机下坠的一瞬间,她丝毫没有想到过前座这对母子的安危,而是只想到了自己。难怪她无法安心祷告,她算什么基督徒?那个影子又从她的视线中一闪而过,但她却无法把脖子抬起来,向影子移动的方向看过去。
她想要张开嘴大喊,可这次貌似连下巴都移动不了。求求你了,我在这,医院……快去找人帮忙。
她感觉自己的脑后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响声。“救我。” 她小声呼唤着,“救我。” 似乎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她的头发。紧接着,她感觉到有泪水滚落到了她的脸颊上。她安全了!他们来救她了!
可是,跑步声却渐渐走远了。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突然间,一双赤裸的脚出现在了她的眼前。那是一双小小的、脏兮兮的脚,看上去很黑,黑到上面像是被涂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似的。是泥巴,还是血渍?
“救我,救我,救我!”太好了,她现在能说话了。感谢上帝,能说话就代表她还活着,只是受到了惊吓而已。没错,就是这样。“救我!”
一张脸慢慢地靠近了她。是那个孩子。他靠得太近了,她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地拍打在自己的脸上。她试图集中精力望着他的眼睛。难道……只见他的两只眼睛都是惨白的,里面根本就没有瞳孔。哦,上帝,救救我吧。她从心底里尖叫着,却感觉自己的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简直就快要窒息了。突然间,那张脸猛地消失了。她一下子感觉自己的肺部异常的沉重,像是里面溢满了液体似的,连呼吸都会觉得痛。
在她视野的右前方,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闪烁着。还是那个孩子吗?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跑那么远?他似乎在指着什么东西……远处有一些模糊的点状物体,好像比周围的树木颜色还要更暗一点。人。绝对是人。此刻,她眼前橘色的背景光正在渐渐消失,她渐渐地能够看清楚那些物体的轮廓了。那里足有几百个人,看上去正在朝着她的方向移动过来。
他们的脚呢?他们居然都没有脚!帕姆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大对劲。她想,这些人都不是真的,他们不可能是真的!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她努力睁大了眼睛,却怎么也看不到他们的脸庞。
恐惧感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祥和的感觉。帕姆慢慢地意识到,自己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刹那间,仿佛有一个坚强、自信的新帕姆占据了她那残破垂死的躯体。她无暇顾及腹部的伤势,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摸索着自己的腰包。太好了,它还好好地挂在腰间,只不过被转到了身体的另一边。她闭上眼睛,铆足了力气拉开拉链。虽然她的手指现在又湿又滑,但她不断地鼓励着自己绝对不能放弃。
呼呼的喘气声又出现在了她的耳畔,这一次似乎更明显了。与此同时,一道亮光从上方照射了下来,在她的身旁四处晃动着。她隐约看到不远处倒着一排已经被肢解了的飞机座位,里面的金属结构不停地反射着光芒。在她的手边,还躺着一只孤零零的高跟鞋,看上去依旧是光亮如新。她静静等待着,想看那束光会不会阻止那排人影的移动。但是,他们依然缓慢前行着,她也依然无法看清楚任何人的脸部特征。还有,那个男孩跑到哪里去了?她很想告诉他,不要接近他们,因为她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哦,没错,她很清楚他们想要什么。但是现在,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把手慢慢地探进包里摸索着。当手指触碰到手机那光滑的背壳时,她不禁如释重负地叫出了声。她小心翼翼地握住手机,把它从包里抽了出来,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把它摔到地上。她原本以为把手机给弄丢了,为此还感到颇为自责呢。帕姆艰难地把手机举到了自己面前,心里还在担忧着,要是它不管用了怎么办?要是它在坠机的时候被摔坏了怎么办?
手机是不会被摔坏的,她是绝对不会允许它被摔坏的。当一阵嘟嘟嗒嗒的开机音乐响起时,她的心仿佛也跟着雀跃了起来。快了,快了……手机上已经布满了血迹,因此她很难看到屏幕上的内容。于是,她用尽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翻开了应用程序框里的“录音机”功能。那股呼呼声就快要把她整个人都湮没了。此刻,帕姆的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但她还是拼了命地对着手机喊出了声来。
作者序
从天而落
提到“黑色星期四”,也许不少读者都会感到不寒而栗。那一天——2012年1月12日——全世界共有四架客机在几个小时之内相继坠落,并最终导致千余人死亡。这一天也因此被载入了史册,成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空难之一。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四起空难引发的一系列变故几乎改变了我们对于人类未来的看法。
就在事故发生后的几周之内,图书市场上很快就出现了各种有关空难事故的纪实类作品,而网站上也开始流传各类博客文章、自传以及评论性作品,其内容全都迎合了公众对于坠机事故本身的病态想象。这当中,有不少作品的内容是专门描写在此次空难中幸存的三个孩子的。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流言居然在短时间内被迅速传播开来,并最终演变成了某些人用来蛊惑人心的言论。
在上一部作品里,我曾经针对美国16岁以下儿童持枪犯罪的情况进行了一番细致深入的调查,并获得了读者的热烈反响。因此,针对这起系列坠机事故,我决定采取同样的方式来建立多个客观的叙述角度,让那些事故的亲历者自己来发声,以便最大限度地还原事情的真相。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搜集了大量的资料,其中不仅包括保罗·克拉多克未完成的自传以及釜本千代子的网络聊天记录,还囊括了我本人针对数名事故亲历者所进行的采访记录。
除此之外,为了还原坠机事故现场那些惨不忍睹的真实画面,我还特意采访了多位在第一时间到达事故地点参加救援的工作人员。此外,我还在书中加入了许多前任或现任“帕姆信徒”的评论,以及在太阳航空的空难事故中遇难的乘客所留下的遗书内容,并采访了保罗·克拉多克曾雇佣过的驱魔师,力求全方位地为读者解读事情的来龙去脉。作为叙述策略之一,我还引用了一些媒体报道和杂志文章来作为全书的写作背景。
总之,我创作此书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给那些“黑色星期四”事故的亲历者提供一个开诚布公的叙述平台,并真诚地希望读者能够从中得出自己的结论,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埃尔斯佩思·马丁斯
纽约
他们来了 。我……别让史努基吃巧克力。虽然它会苦苦哀求你的,但那东西对于小狗来说就是毒药。那个男孩,那个男孩看着,看着死去的人们。哦,上帝呀,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现在该轮到我了。我们很快就要死了。我们所有的人。再见,乔安妮。我很喜欢你送我的那个手提包。再见,乔安妮。伦恩牧师,警告他们,那个男孩不是……
帕米拉·梅·唐纳德(1961—2012)的遗言
第一章 坠机
那晚,我本来以为自己要找的只是一具尸体,可没想到却看到了上百具尸体。
他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耳语道:“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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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源自保罗·克拉多克未完成的自传作品——《保卫杰西:我与一个幸存儿的劫后余生》中的第一章(曼迪·所罗门合著)。
我一向是很喜欢机场的。你可以说我是个怀旧的浪漫主义者,不过我确实很爱看那些家人、爱人在接机口欢聚团圆的场景。每当我看到那些困倦不堪的双眼在玻璃门打开的一瞬间,因认出接机的亲友而散发出雀跃的光彩时,我总是能从中获得几分愉悦和慰藉。所以,当史蒂芬要我去盖特维克机场接他们夫妇以及两个女儿回家时,我非常愉快便答应了。
我为此特意提前了好几个小时出门,以便自己能够早点过去,买一杯咖啡,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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