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即使直接上电视烹调节目都绰绰有余。若目睹他的煎蛋卷做法,全国的主妇们肯定叹为观止。事关——或者应说即使关乎 ——煎蛋卷的做法,也可谓潇洒至极、十全十美,而且细腻高效,看得我五体投地。片刻,煎蛋卷移入盘中,连同番茄酱一起端来我的面前。
煎蛋卷美妙得足以让我不由得想写生。然而我毫不犹豫地往那上面扎进餐叉,神速送入口中。不仅美观,而且堪称至味。
“煎蛋卷无与伦比!”我说。
免色笑道:“谬奖谬奖!曾经做得比这还好。”
那到底会是怎么个好法呢?没准生出彩翼从东京飞去大阪——倘有两个小时的话。
我吃罢煎蛋卷,他收拾盘子。这么着,我的辘辘饥肠似乎终于安顿下来。免色隔着餐桌在我对面坐下。
“说一会儿话可以吗?”他问我。
“当然可以。”我说。
“不累吗?”
“累也许累,但还是要畅谈才好。”
免色点头:“这几天,似乎有几个必须填补的空白。”
若是能够填补的空白的话,我想。
“其实星期日来府上了。”免色说,“怎么打电话都没人接,有点儿放心不下,就来看看情况。那是下午一点左右……”
我点头。那时我在别的什么场所 。
免色说:“按门铃,雨田具彦先生的公子出来了。是叫政彦的吧?”
“是的,雨田政彦,老朋友。是这里的主人,有钥匙,我不在也能进来。”
“怎么说呢……他对你非常担忧。说星期六下午两人去他父亲雨田具彦先生入住的护理机构时,你忽然从他父亲的房间消失不见了。”
我默默点头。
“政彦君因为工作电话离开的时候,你一下子无影无踪。护理机构在伊豆高原山上,走到最近的火车站也很花时间,却又看不出叫过出租车。还有,接待的人也好保安员也好都没看见你离开。往你家里打电话也没人接,所以,雨田君担心起来,特意赶来这里。他是真的担忧你怎么样了,怕你身上发生什么不妙的事……”
我叹了口气:“政彦那边由我另外向他解释。在他父亲紧要关头,额外添了麻烦。那么,雨田具彦先生情况如何呢?”
“好像前不久开始几乎处于昏睡状态。意识没有恢复。公子在护理机构附近住了下来,回东京途中来这里看情况的。”
“看来打个电话为好!”我点头道。
“是啊!”免色双手放在桌面上说,“但是,既然要和政彦君联系,那么就需要就你这三天在哪里做什么了相应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释,包括是怎样从护理机构消失的。只说蓦然觉察到时已经返回这里,对方怕是理解不了的。”
“想必。”我说,“可您怎么样呢?免色先生?您能理解我的话吗?”
免色不无顾虑地蹙起眉头,静静沉思有顷。而后开口道:“我这人一向是进行逻辑性思考的,那么训练过来的。但坦率地说,关于小庙后面那个洞,不知为什么,就没办法那么遵循逻辑了。那个洞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我总是有这样一种感觉。尤其一个人在那洞底度过一个小时之后,这种心情就更加强烈。那不单单是洞。可是,对没有体验过那个洞的人,基本不大可能让他理解这样的感觉。”
我默然。找不出应该说出口的合适话语。
“还是只能一口咬定什么也不记得 这一说法吧!”免色说,“能让对方相信到何种程度自是不得而知,但此外怕是别无他法。”
我点头。大概此外别无他法。
免色说:“人生中会有好几件不能很好解释的事,也会有好几件不应该 解释的事。尤其在一旦解释就会彻底失去某种至关重要东西的情况下。”
“你也是有这样的经历的吧?”
“当然有。”说着,免色微微一笑,“有几次。”
我把没喝完的红茶喝了下去。
我问:“那么秋川真理惠没有受伤什么的?”
“浑身是泥。好像受了点儿轻伤,没什么了不得的,也就像是跌倒擦破皮那个程度。和你的情形一样。”
和我一样?“这几天她在哪里干什么了?”
免色现出窘色。“那方面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只是听说稍前一会儿真理惠回家来了,浑身是泥,受了轻伤。如此而已。笙子也还心情混乱,很难在电话中详细说明。等事情稍微安顿下来,最好由你直接问笙子,我想。或者问真理惠本人,如果可能的话。”
我点头说:“是啊,这样好。”
“是不是最好睡上一觉?”
经免色这么一说,这才觉察自己困得不行。在洞中睡得那么深沉(应该是睡了的),不料却困得这般忍无可忍。
“是啊,恐怕多少睡一会儿好。”我呆呆地看着餐桌上叠放的免色那端正的双手手背说道。
“好好休息吧,这再好不过。此外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吗?”
我摇头道:“现在想不起什么。谢谢!”
“那么我就回去了。有什么请别客气,只管联系!我想我会一直在家。”说罢,免色从餐厅椅子上慢慢站了起来。“不过找到真理惠太好了。能把你救上来也太好了。说实话,这段时间我也没怎么睡觉,也想回家睡一会儿。”
他回去了。一如往常传来车门关合的沉稳声响,以及深沉的引擎声。确认声音远去消失之后,我脱衣上床。头挨枕头稍一考虑古铃之时(这么说来,铃和手电筒还放在那个洞底)就坠入了深睡之中。
57 我迟早要做的事
睁眼醒来时两点十五分。我依然置身于深重的黑暗中。一瞬间袭来错觉,以为自己还在洞底。但马上察觉并非如此。洞底完全的黑暗和地上夜晚的黑暗,二者质感不同。地上,即使黑得再深也多少含带光的感觉,同所有的光都被遮蔽的黑暗不一样。现在是夜间二时十五分,太阳恰好位于地球的背面。仅此而已。
打开床头灯,下床走去厨房,用玻璃杯喝了几杯冷水。四下寂然。近乎过分的静寂。侧耳倾听,不闻任何声响。风也没有吹来。到冬天了,虫也不叫。夜鸟声亦不闻,铃声亦未入耳。这么说来,最初听得那铃声也正值此刻,是最容易发生非同寻常之事的时刻。
好像再也睡不成了。睡意彻底遁去。我在睡衣外面披一件毛衣,走去画室。我意识到回家后还一次也没迈进画室。画室里的几幅画怎么样了呢?不免让人牵挂。尤其《刺杀骑士团长》。听免色说,我不在时候雨田政彦到这里来了。说不定他进画室看到了那幅画。不用说,他一眼就会看出画是他父亲的作品。不过我把那幅画蒙上了——因为有所顾虑,从墙上摘下用漂白布 包了起来。政彦若不打开,就不至于看见。
我进入画室,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画室里仍静悄悄 阒无声息。当然谁也没有。没有骑士团长,没有雨田具彦。房间里有的仅我一人。
《刺杀骑士团长》依旧蒙着置于地板上。没有被谁碰过的迹象。固然没有明证,但那里有未被任何人碰过的气氛。掀开,下面就有《刺杀骑士团长》,和此前所见毫无二致。上面有骑士团长,有刺杀他的唐璜,有在旁边屏息敛气的侍从莱波雷洛,有手捂嘴角瞠目结舌的美丽的唐娜·安娜,还有画面左下角从地面那个方洞中探出脸来的令人悚然的“长面人”。
说实话,我在心间一角是暗暗感到害怕的。怕自己采取的一系列行为可能使得画中若干事态有所改变——例如“长面人”探出脸的地洞盖子已经关上,因而长面人会不会从画面消失;再如骑士团长不是被长剑而是被厨刀刺杀。但左看右看也没看出画面有任何变化。长面人一如既往顶开地洞的盖子将其形状奇特的脸探出地面,用贼溜溜的眼睛四下打量。骑士团长被锋利的长剑刺穿心脏,鲜血四溅。画仍作为构图完美的往常那幅绘画作品存在于此。我欣赏片刻,把画重新蒙上漂白布 。
接下去我端详自己没画完的两幅油画。两幅都在画架上并排而立。一幅是横长的《杂木林中的洞》,另一幅是纵长的《秋川真理惠的肖像》。我专心致志地交替对比这两幅画。两幅都是最后看时的样子,丝毫未变。一幅已经完成,另一幅等待最后加工。
之后,我把反过来靠墙立着的《白色斯巴鲁男子》正过来,坐在地板上再次打量。“白色斯巴鲁男子”从莫名颜料的块体中目不转睛看着这边。尽管其形象尚未具体描绘,但我清楚看见他潜伏其中。他躲在用刮刀厚厚涂抹的颜料背后,以夜鸟般咄咄逼人的眼睛直定定逼视我。他的脸绝对没有表情。而且他拒绝画的完成——拒绝自己原形毕露。他不愿意自己被从黑暗中拉到光天化日之下。
尽管这样,我迟早还是要把他的形象牢牢实实画在那里,把他从黑暗中拉出亮相,而无论对方反抗多么激烈。现在或许勉强,但迟早非了结不可。
接着,我又把视线移回《秋川真理惠的肖像》。这幅画已经画到不再需要她作绘画模特的地步。往下只要做一系列技术性加工,即达完成之域。有可能成为我迄今所画的画中最让我躇踌满志的作品。至少那里应有秋川真理惠这个十三岁美丽少女的倩影跃然纸上。我有足够的自负。然而我未必让这幅作品完成。为了保护她的什么 ,我不得不将这幅画止于未完成状态。我明白这点。
必须尽快处理的事有几件。一件是给秋川笙子打电话以便从她口中听得真理惠回家的前前后后。再一件事是给柚打电话,告诉她我想见她畅谈一次。我已经在那漆黑的洞底下了务必如此的决心。时机已经到来。另外,当然还得给雨田政彦打电话。我为什么从伊豆高原的护理机构突然消失、这三天何以去向不明——需要就此做出解释(至于成为、能成为 怎样的解释,我自是心中无数)。
不言而喻,不能在这个黎明时分给他们打电话,要等多少常规些的时刻到来才行。那一时刻——倘时间正常运转的话——不久即将到来。我用锅热牛奶喝了,嚼着饼干眼望玻璃窗外。窗外黑暗漫无边际。不见星星的黑暗。到天明还有些时间。一年中夜间最长的季节。
先做什么好呢?我琢磨不出。最地道的是重新上床睡觉。可我已经不困了。没心思看书,也没情绪做事。该做的事一件也想不起来。于是决定姑且洗澡。往浴缸里放水。等水满时我躺在沙发上怅怅地眼望天花板。
我何苦非钻进那个地下世界不可呢?为了进入那个世界我不得不亲手刺杀骑士团长。他成为牺牲品丢了性命,我因之在黑暗世界接受若干考验。其中当然必有理由。地下世界有真真切切的危险,有实实在在的恐怖。那里无论发生多么离奇的事都无足为奇。情况似乎是,我通过千方百计钻过那个世界,通过经历那一程序,而将秋川真理惠从哪里 解放出来。至少秋川真理惠已平安返回家中,如骑士团长预言的那样。但我未能在自己在地下世界的体验同秋川真理惠的返回之间找出具体的平行关系。
那条河的水或许具有某种重要意义。说不定由于喝了那条河里的水而导致自己体内有什么发生了变异。逻辑上很难解释,但我的身体怀有毋庸置疑的切实感受。由于接受那一变异,我才得以穿过物理上无论如何都不至于穿过的狭窄横洞而到另一端来。而且,在我克服根深蒂固的对密闭场所的恐惧之际,唐娜·安娜和妹妹路给我以引导和鼓励。不,唐娜·安娜和路有可能是统一体 。她是唐娜·安娜,同时又是路。或许她们保护我免受黑暗力量的侵害,同时保护了秋川真理惠的人身安全。
可是说到底,秋川真理惠被幽禁在哪里了呢?问题首先是她果真被幽禁在哪里了吗?我把企鹅护身符给了(倒是不能不给)摆渡人“无面人”这点给她身上带来了不好影响不成?或者相反,那个饰物以某种形式起到了保护秋川真理惠人身的作用?
疑问数量有增无减。
前因后果或许能从终于现身的秋川真理惠口中多少得到澄清。作为我只能静等。不,事实以后也可能在扑朔迷离之中不了了之。秋川真理惠全然记不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也未可知。或者就算记得也不向任何人透露——说不定她已如此下了决心(一如我本人)。
不管怎样,我都有必要在这现实世界再见一次秋川真理惠,两人单独好好谈谈,有必要就这几天当中各自身上发生的事交换信息。如果可能的话。
但是,这里果真是现实世界吗 ?
我重新观望自己周围的世界。这里有我熟识的东西。窗口吹来的风有一如往常的气味,四下传来听惯了的声响。
可是,乍看上去是现实世界,而实际未必是。可能仅仅是我自以为是的现实世界罢了。我也许进入伊豆高原的洞,穿过地下世界,三天后从错误的出口出到小田原郊外的山上——我返回的世界和我离开的是同一世界的保证哪里都不存在。
我从沙发欠身立起,脱衣泡进浴缸,再次用香皂认真清洗全身每一个边角。头发也仔细洗了。刷牙,用棉棒清耳,剪指甲。胡须也刮了(尽管没长多长)。内衣再次更新。穿上刚刚熨烫过的白色棉质衬衫、带裤线的黄褐色卡其裤。我要尽可能彬彬有礼地面对现实世界。但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黑得让我觉得没准早晨永远不来了。
但不久晨光来临。我新做了咖啡,烤了吐司,涂上黄油吃了。电冰箱里食品差不多没有了。只有两个鸡蛋、过期的牛奶和一点点蔬菜。今天必须去买了,我想。
在厨房洗咖啡杯和碟子的时间里,发觉好些日子没见年长的人妻女友了。多久没见面了呢?不看日记想不起准确日期。反正相当久了。近来我身边连续发生种种事情——若干始料未及的非同一般的名堂——以致此前没能意识到她许久没联系了。
什么缘故呢?以前至少每星期打来两次电话:“怎么样,还好?”然而我无法跟她联系。她没把手机号码告诉我,我又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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