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去厨房喝了几杯水,冲除口中的威士忌余味。而后拿起听筒,往免色家打电话。铃响第三遍,他接了起来。声音中微微带有仿佛等待有谁打来重要电话时的不无僵硬的语感。得知打来电话的是我,他似乎有点吃惊。但那种僵硬感即刻松缓开来,回复平素冷静而温和的语声。
“这么晚打电话实在抱歉!”我说。
“无所谓的哟,完全无所谓!我睡得晚,反正又是闲人。能和你说话,比什么都好。”
我略去寒暄,简要介绍秋川真理惠下落不明的事。那个少女说上学早上离家,仍未回去,绘画班也没出现。免色听了似很吃惊,一时无语。
“这上面你没有能想得起来的什么?”免色首先问我。
“完全没有。”我答道,“睡梦水灌耳。您呢?”
“当然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几乎不肯跟我说话。”
他的语声没掺杂什么感情,仅仅是单纯陈述事实。
“本来就是个寡言少语的孩子,和谁也不正经说话。”我说,“但不管怎样,真理惠这个时候没回家,使得秋川笙子像是相当纠结。父亲还没回来,一个人不知如何是好。”
免色又在电话另一端沉默一阵子。他如此一再失语,据我所知,极其少见。
“这方面可有什么我能够做的事?”他终于开口这样问我。
“有个紧急请求,马上来这边是可能的吗?”
“去府上?”
“是的,有件事与此相关,想商量一下。”
免色略一停顿,旋即说道:“明白了。这就过去。”
“那边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没要紧到那个程度,总有办法可想。”说着,免色轻咳一声,感觉上可能觑了眼时钟。“我想十五分钟左右可以到那边。”
放下听筒,我做外出准备。穿上毛衣,拿出皮夹克,把大手电筒放在旁边。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免色的捷豹开来。
(1) 比莉·荷莉戴(Billie Holiday,1915—1959),美国著名爵士乐女歌手,被公认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爵士乐歌手之一。
(2) 克里夫·布朗(Clifford Brown,1930—1956),美国著名爵士小号手。
(3) LP: Long playing record之略,长时间播放的唱片。密纹唱片。每分钟转速33?3转,单面演奏时间约30分钟。
(4) 鲍勃·迪伦(Bob Dylan,1941— ),美国摇滚、民谣艺术家。2016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第一位获得该奖项的音乐人。
(5) 美国摇滚乐队,于1965年成立于洛杉矶。乐风融合了车库摇滚、蓝调与迷幻摇滚。1971年主唱莫里森去世后,乐队于1973年解散。
(6) 布鲁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1949— ),美国摇滚歌手、作词作曲家。他所在的东大街乐队(The E. Street Band)是美国最著名的摇滚乐队之一。其音乐以诗意的歌词和情绪化的表现方式打动人心。
(7) 布鲁斯·斯普林斯汀在1980年发表的专辑。
(8) 这是叱咤20世纪70年代美国乐坛的一对天才灵魂爵士乐组合,对美国乐坛,特别是灵魂爵士乐的发展和流行起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46 坚固的高墙让人变得无力
免色来到是十一点二十分。听得捷豹引擎声,我当即穿上皮夹克走到门外,等免色关引擎从车上下来。免色穿厚些的藏青色冲锋衣、黑色紧身牛仔裤。脖子围着薄些的围巾,鞋是皮革面运动鞋。丰厚的白发在夜幕下也很耀眼。
“想马上去看看树林中那个洞的情况,可以吗?”
“当然可以。”免色说,“不过那个洞同秋川真理惠的失踪可有什么关系?”
“那还不清楚。只是,刚才就很有一种不祥之感,一种有什么可能和那个洞连带发生的预感。”
免色再没多问什么。“明白了,一起去看看好了!”
免色打开捷豹后备厢,从中取出一个手提灯似的东西。而后关上后备厢,和我一起朝杂木林走去。星月皆无的黑夜,风也没有。
“深更半夜还把你叫来,实在对不起!”我说,“但我觉得去看那个洞,还是得把你请来一起去才好。万一有什么,一个人应付不来。”
他伸出手,从夹克上面嗵嗵轻拍我的胳膊,像是在鼓励我。“这个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请别介意。凡是我能做的,尽力就是。”
为了不让树根拦在脚上,我们一边用手电筒和手提灯照着脚下一边小心迈步。唯独我们的鞋底踩落叶的声音传来耳畔,夜间杂木林此外没有任何声响。周围有一种令人窒息般的气氛,仿佛各种活物隐身屏息,一动不动监视我们。夜半时分深重的黑暗催生出这样的错觉。不知情的人看了我们这副样子,没准以为是外出盗墓的一对搭档。
“有一点想问问你。”免色说。
“哪一点呢?”
“你为什么认为秋川真理惠不见了这件事和那个洞之间,有什么关联性呢?”
我说前不久和她一起看过那个洞。她在我告诉之前就已经知道那个洞的存在。这一带是她的游乐场,周围发生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于是我把真理惠说的那句话告诉了免色。她说,那个场所原封不动就好了 ,那个洞是不应该打开的 。
“面对那个洞,她好像感觉到一种特殊的什么。”我说,“怎么说好呢……大概是心灵感应的东西。”
“而且有兴致?”免色问。
“有兴致。她对那个洞怀有戒心,同时好像给它的形状样式紧紧吸引住了。所以作为我才十分担心她身上和那个洞连动发生什么。说不定从洞里出不来了。”
免色就此想了想说:“这点你对她姑母说了?就是对秋川笙子?”
“没有,还什么也没说。如果说起这个,势必从洞说起,因为什么缘由打开那个洞的?你为什么参与其中?一来要说很久,二来我所感觉到的不一定能传达完整。”
“而且只能让她格外担心。”
“尤其是如果警察介入,事情就更加麻烦。假如他们对那个洞来了兴致……”
免色看我的脸:“警察已经联系了?”
“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她还没跟警察联系。不过现在估计已经报警了,毕竟都这个时刻了。”
免色点了几下头:“是啊,那怕是理所当然。十三岁女孩快半夜还没回家,去哪里也不知道,作为家人不可能不报警。”
不过看样子,免色似乎不怎么欢迎警察介入。从他的声调里可以听出这种意味。
“关于这个洞,尽可能限于你我两人好了,好像最好还是不要外传。那恐怕只能惹来麻烦。”免色说。我也同意。
何况还有骑士团长问题。倘不明言从中出来的作为骑士团长的理念的存在,要想对别人解释洞的特殊性几乎是不可能的。而果真那样,如免色所说大概只能使事情变得更加麻烦(再说即使挑明骑士团长的存在,又有谁肯信呢?无非招致自家神志被人怀疑)。
我们来到小庙跟前,绕到后面。被挖掘车履带狠狠碾压的芒草丛现在仍一片狼藉。从那上面踩过后,前面就是那个洞。我们首先擎灯照那盖子。盖子上排列着镇石。我目测其排列。尽管微乎其微,但确有动过的痕迹。日前我和真理惠打开盖再关好后,有谁移石开盖又盖上了盖子,石头似乎有意尽可能和上次摆得一样——哪怕一点点差异都休想瞒过我的眼睛。
“有谁挪过石头打开盖子的痕迹。”我说。
免色往我脸上瞥了一眼。
“那是秋川真理惠吗?”
我说:“这——是不是呢?不过别人一般不会来这里,况且除了我们知道这个洞的,也就是她。或许这种可能性大。”
当然骑士团长也知道这个洞的存在,毕竟他是从中出来的。但他终究是理念,本是无形存在,不可能为了进入里面而特意挪动镇石。
接下去,我们挪开盖上的石头,把盖在洞口的厚板全部掀开。直径约两米的圆洞再次豁然现出。看上去显得比上次看的时候大了,也更黑了。不过这也想必同样是暗夜带来的错觉。
我和免色蹲在地面用手电筒和手提灯往洞里探照。但里面没有人影,什么影也没有。唯有一如往常的石头高墙围着的筒形无人空间。但有一点和以前不同——梯子消失了。挪开石堆的园艺业者好意留下的折叠式金属梯子无影无踪。最后看的时候还靠墙立着来着。
“梯子去哪里了呢?”我说。
梯子马上找到了,躺在那边未被履带碾碎的芒草丛中。有谁拿出梯子扔在了那里。东西不重,拿走无需多大力气。我们搬回梯子,按原样靠墙立好。
“我下去看看。”免色说,“说不定发现什么。”
“不要紧吗?”
“呃,我嘛,不用担心。上次也下过一次了。”
说罢,免色无所谓似的一只手提着手提灯,顺梯下到里面。
“对了,隔开东西柏林的墙的高度可知道?”免色边下梯子边问我。
“不知道。”
“三米。”免色往上看着我说,“根据位置有所不同,但总的说来那是标准高度。比这洞高一点点。那东西大致持续一百五十公里。我也见过实物,在柏林分割为东西两个的时期。那可真是让人不忍的场景。”
免色下到洞底,用手提灯照来照去。同时继续对地面的我述说。
“墙本来是为保护人建造的,为了保护人不受外敌和风雨的侵袭。但它有时候也用于关押人。坚固的高墙让关在里面的人变得无力,在视觉上、精神上。以此为目的建造的墙也是有的。”
如此说完,免色好一会儿缄口不语,举起手提灯检查周围石壁和洞底所有角落。俨然考察金字塔最里端石室的考古学家,一丝不苟。手提灯的光度很强,比手电筒照出的面积大得多。而后他好像在洞底找到了什么,跪下细看那里的东西。但从上面看不出那是什么。免色什么也没说。大概找到的东西很小很小。他站起身,把那个什么包在手帕里揣进冲锋衣衣袋。随即把手提灯举在头顶,仰脸看着地上的我。
“这就上去。”他说。
“找到什么了?”我问。
免色没有回答,开始小心翼翼地爬梯子。每爬一步,身体的重量都使梯子发出钝钝的吱呀声。我一边用手电照着一边注视他返回地面。看他的一举一动,他平时功能性锻炼和调整全身肌肉这点就一目了然。身体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在有效使用必要的肌肉。上到地面,他一度大大伸直身体,而后仔细拍去裤子上沾的土,虽说沾的土不很多。
免色喘了一口气说:“实际下到里边,觉得墙壁高度很有压迫感,让人生出某种无力感来。同一种类的墙壁前不久我在巴勒斯坦看见来着。以色列修建的八米多高的混凝土墙。墙头拉着通有高压电流的铁线,差不多绵延五百公里。想必以色列人认为三米无论如何高度不够,但一般说来有三米高,作为墙壁就够用的了。”
他把手提灯放在地上,灯光把我们的脚下照得一片明亮。
“那么说来,东京拘留所单人房的墙也将近三米高。”免色说,“什么原因不知道,房间墙非常高。日复一日眼睛看到的东西,只有三米高的呆板板的墙,其他可看的什么也没有。自不用说,墙上没有挂画什么的。纯粹的墙壁。简直就像自己待在洞底似的。”
我默默听着。
“过去有些时日了,我有一次因故被关在东京拘留所一段时间。关于这个,记得还没有对你说吧?”
“嗯,还没听得。”我说。他大约进过拘留所的事从人妻女友那里听说了,但我当然没说这个。
“作为我,不愿意你从别处听说这件事。如你所知,传闻这东西往往把事实歪曲得妙趣横生,所以我想从我口中直接告知事实。并不是多么开心的事。不过也算顺便吧,现在就在这里讲也可以的吗?”
“当然可以,请,请讲好了!”我说。
免色稍一停顿后讲了起来。“不是我辩解,我没有任何亏心的地方。过去我涉足很多行业,可以说背负种种风险活过来的。但我绝对不蠢,加上天生谨小慎微的性格,所以同法律相抵触那样的事决不染指。那条线我是经常留意的。但当时偶然同我联手的搭档不慎做出了缺乏考虑的事,以致触了霉头。自那以来,大凡同人联手的工作我一律回避,力争以自己一个人的责任活下去。”
“检察院拿出的罪状是什么呢?”
“企业内部股票交易和逃税漏税,所谓经济犯。虽然最终以无罪胜出,但被提起公诉了。检察官的审讯非同儿戏,在拘留所关了很长时间。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一次又一次延长拘留期限。每当进入被墙围着的场所,至今都有怀旧之感——便是关了那么长时间。刚才也说了,应受法律惩罚的失误我这方面一个也没有,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实。问题是,检察院已经写好了起诉脚本,脚本上我被牢牢编排为有罪。而他们又不想改写。官僚系统就是这样的东西。一旦把什么定下了,变更几乎是无从谈起。如果回溯,势必有哪里的某人负起责任。由于这个缘故,我被长期收押在东京拘留所的单人房里。”
“多长时间呢?”
“四百三十五天。”免色若无其事地说,“这一数字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狭窄单人房中的四百三十五天乃是长得可怕的漫长期间,这点我也不难想像。
“以前你被长期关进过哪里的狭小场所吗?”免色问我。
我说没有。自从被关进搬家卡车的货厢以来,我就有相当严重的幽闭恐惧倾向。电梯都不敢进。假如置身于那种状况,神经当即崩溃。
免色说:“我在那里学得了忍耐狭小场所的战术,天天那样训练自己。在那里期间,学会了几种外语:西班牙语、土耳其语、汉语。这是因为,单人房里能放在手头的书的数量有限,而辞典不在此限。所以拘留期间是学外语再好不过的机会。所幸我是得天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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