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记得碰见柚并和她开始交往时的事。
初次约会一起吃饭,席间说了好多话,她似乎对我怀有好感,说再次相见也可以。我和她之间,一开始就有超越事理而互通心曲的地方。简单说来,就是脾性相投。
但和她实际发展成为恋人关系花了很长时间。因为当时的柚有个交往了两年的对象。而她并非对那个对象怀有无可摇撼的挚爱之情。
“人长得非常英俊,但多少有些枯燥无聊。不过这倒也罢了……”她说。
英俊而无聊的男人……我周围这一类型的人一个也没有,脑袋想像不出那样的人是怎样的人。我想像得出的,是那种看样子做得非常好吃而又味道不够的菜。可是,那样的菜也是有人喜欢的吧?
她直言相告:“我嘛,过去就对长相英俊的人束手无策。面对相貌堂堂的男人,类似理性的东西就运转不灵。尽管知道有问题,却偏偏力不从心,横竖改不过来。这可能是最要命的弱点。”
“宿疾。”我说。
她点头:“是啊,或许是的。无药可医的莫名其妙的疾患,宿疾。”
“不管怎样,都不大像是能让我乘风而起的信息啊!”我说。遗憾的是,相貌堂堂未能成为我这个人强有力的卖点。
她对此到底没有否认。只是开心地咧嘴笑笑。和我在一起,起码她没显出无聊的样子,总是谈笑风生。
这么着,我就耐心地等待她同长相英俊的恋人关系卡壳(他不仅长相英俊,而且毕业于一流大学在一流贸易公司拿高工资,肯定同柚的父亲情投意合)。那期间和她说了各种各样的话,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我们开始更好地理解对方。接了吻,也相互搂抱了,但没有做爱——她不喜欢和复数对象同时有性关系。“这方面我比较守旧。”她说。所以我只能等待。
那一期间大约持续了半年。对于我是相当长的时间。有时甚至想索性放弃算了,但好歹熬了下来。因我有相当强烈的自信,相信她不久肯定是自己的。
那以后为时不久,她和交往中的英俊男性的关系最终画上句号(我想是画上句号。因她就其原委什么也没说,所以作为我只能推测),而选择了不能说多么英俊,而且缺乏生活能力的我作为恋人。不仅如此,我们很快下决心正式结婚。
真切记得和她初次做爱时的事。我们去地方上的一个小温泉,在那里迎来了值得纪念的最初的夜晚。一切顺利得不得了,几乎可以说是十全十美。或者有点儿过于完美亦未可知。她的肌肤白嫩柔滑。不无柔润的温泉水和初秋月光的皎洁也可能有助于那种美丽和滑润。我抱着柚赤裸的身体第一次进入其中时,她在我耳畔低低叫了一声,纤细的指尖用力抠进我的后背。那时秋虫们也一片喧哗,甚至清爽悦耳的溪流声也传来了。当时我在心中坚定发誓:绝对不能放开这个女人 。对于我,那也许是迄今人生中最辉煌的瞬间——终于把柚据为己有了!
接得她这封短信,我就柚考虑了很久。最初遇到她的当时,最初同她交合的秋夜,以及自始至今自己对于柚基本一成未变的心情。我现在也不想放开她,这点一清二楚。诚然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盖章了,但那是两回事。然而无论我怎么想和想什么,不觉之间她都已离我而去。纵使从远处——相当远的远处——使用多么高性能的双筒望远镜,也看不到一鳞半爪。
她大概在哪里于我不知不晓当中找到了新的英俊恋人。而且照例类似理性那样的东西变得运转不灵 。她在拒绝和我做爱时我就应该有所觉察才是。她不和复数对象同时有性关系 。本来是稍一思考就能明白的事……
宿疾,我想,没有治愈希望的莫名其妙的疾患。道理讲不通的体质性倾向。
这天夜里(下雨的星期四夜晚)我做了个长长的梦。
我在宫城县海边一座小镇握着白色斯巴鲁“森林人”方向盘(现在它是我拥有的车)。我身穿旧的黑色皮夹克,头戴带有尤尼克斯标志的黑色高尔夫帽。我身材魁梧,皮肤晒黑了,花白头发短短的硬撅撅的。也就是说,我是“白色斯巴鲁男子”。我悄然尾随妻及其性伙伴开的小型车(红色标致205)。与海岸并行的国道。我看见两人走进镇郊一座花里胡哨的情人旅馆。翌日我逼问妻,用睡袍带勒她细细白白的脖子。我是习惯体力劳动的臂力强劲的男人。我一边使出浑身力气勒紧妻的脖颈,一边大声喊叫什么。至于喊叫什么,自己也听不清楚。那是不成意思的纯粹的愤怒喊叫。从未体验过的强烈愤怒控制了我的身心。我喊叫着把白色唾液溅向虚空。
我看见妻拼命喘息着试图把新空气吸入肺部,她的太阳穴微微痉挛,桃色舌头在口中蜷成一团胡乱搅动。青色静脉如凸起的地形图鼓胀在皮肤上。我嗅着自己的汗味儿。一种迄今未曾嗅过的不快气味儿就好像温泉的热气一样从我的全身蒸腾而出。那是让我想起长毛兽体臭的气味儿。
不许把我画成画 !我向自身发出命令,向着墙上镜中的自己猛地戳出食指,不许再把我画下去 !
这当口,我猛然睁眼醒来。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那时在那座海滨小镇情人旅馆床上最害怕的是什么——我在心底生怕自己在最后一瞬间把那个女子(名也不知道的年轻女子)真的勒死。“做做样子 就可以”,她说。问题是不大可能仅那样就了事,不大可能仅以做样子 告终。而且不能仅以做样子 告终的主要原因在我自己身上。
如果我也能理解我就好了。可那并非易事。
这是我对秋川真理惠说的话,我在用毛巾擦汗当中想起来了。
星期五早上雨过天晴,天空晴得赏心悦目。为了让没睡好的昨晚亢奋的心情平静下来,上午我在附近散步一个小时。走进杂木林,绕到小庙后头,久违地查看洞口情形。进入十一月,风切切实实增加了寒意,地面铺满潮乎乎的落叶。洞口一如往常严严实实压着几块木板。木板上落着五颜六色的落叶,排列着镇石。但镇石的排列样式,我觉得似乎和我上次见的略有不同。大体相同,只是配置稍有差异。
不过我对此没怎么过于在意。除了我和免色,不至于有人特意走到这里来。掀开一块木板往里看了看,里面谁也没有。梯子也一如上次靠墙立着。黑暗的石室依旧在我脚下深深静默着持续存在。我把盖子重新盖回洞口,按原样摆上石头。
骑士团长将近两个星期没有现身这点也没让我多么在意。如其本人所言,理念也这个那个有很多事,超越时间空间的要事。
不久,下一个星期日到来了。这天发生了许多事。一个兵荒马乱的星期日。
(1) 日本实行“夫妻同姓”制度。日本于1947年实施的民法典第750条规定,男女双方在登记结婚时,必须改随其中一方的姓氏。实际生活中,多数已婚女性将自己的姓改为了丈夫的姓。
32 他的专业技能大受重视
我们说话之间,另一个男子凑了过来。他是华沙出生的职业画家。中等个头,鹰钩鼻,苍白的脸上留着黑得甚是完美的唇须。(中略)这种富有特征的风貌即使从远处也能一眼看出。他的职业地位高(在集中营,他的专业技能大受重视)实在是再明白不过的事。任何人都对他高看一眼。他往往就自己正在做的工作对我说个没完没了。
“我为德国兵画彩色画,肖像画什么的。他们拿来亲戚啦太太啦父母啦孩子啦的照片。谁都想要画有亲人的画。党卫军们感情丰富地、满含爱意地向我介绍自己的亲人,眼睛的颜色啦头发的颜色啦。我就以拍糊了的黑白非专业照片为依据画他们家人的肖像画。不过嘛,不管谁怎么说,我想画的都不是什么德国人的家人。我想把堆积在‘隔离病房’(1) 里的孩子们画成黑白画。画那些家伙杀害的人的肖像画,让他们拿回自己家里挂在墙上。畜生们!”
画家这时尤其亢奋得厉害。
塞缪尔·威伦伯格(2) 《特雷布林卡的起义》
(第1部终)
(1) “隔离病房”:特雷布林卡集中营处刑设施的别称。
(2) 塞缪尔·威伦伯格(Samuel Willenberg,1923—2016),出生于波兰,父亲是犹太人,母亲后来也皈依犹太教。1942年,年仅19岁的威伦伯格被送到特雷布林卡集中营。1943年8月,和200名左右犹太囚犯一起偷走武器,放火烧了营地出逃,最终仅67人成功逃走。战后,他移居以色列,始终致力于通过写作、演讲揭露纳粹大屠杀的罪行,被称为“特雷布林卡集中营最后的幸存者”。
33 差不多和喜欢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一样喜欢眼睛看得见的东西
星期日也是晴得漂漂亮亮的一天。没有像样的风,秋天的太阳把染成种种色调的山间树叶照得流光溢彩。白胸脯的小鸟们在树枝间往来飞跃,灵巧地啄食树上的红果。我坐在阳台上面百看不厌地看着眼前的光景。大自然的美丽公平地提供给每一个人——无论富翁还是贫民——如同时间……不,时间或许不是这样。生活富裕的人花钱多买时间也有可能。
不前不后恰好十点整,光闪闪的蓝色丰田普锐斯爬上坡来。秋川笙子上身穿米色高领薄毛衣,下身穿修长的浅绿色棉质长裤。脖子的金项链闪着含蓄的光。发型一如上次大体保持理想造型。随着秀发的摇颤,好看的颈项时而一闪。今天不是手袋,肩上挎着鹿皮挎包。鞋是褐色防滑鞋。打扮漫不经心而又无微不至。而且,她的胸部的确形状漂亮。据其侄女内部情报,似乎是“没有填充物”的胸部。我为其乳房——仅仅在审美意味上——多少动心。
秋川真理惠一身休闲打扮:褪色的蓝色直筒牛仔裤、白色匡威运动鞋,和上次截然不同。蓝牛仔裤这里一个洞那里一个窟窿(当然是刻意为之)。上面穿薄些的灰色游艇夹克,外面披一件仿佛樵夫穿的厚格子衬衫。胸部依然没有隆起。而且依然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表情俨然正吃得兴起当中被拿走食盘的猫。
我像上次那样在厨房沏红茶拿来客厅,接着给两人看了上星期画的三幅素描。秋川笙子对这素描似乎一见欢心:“哪一幅都那么生动,远比照片什么的像现实中的小惠!”
“这个、给我可以的?”秋川真理惠问我。
“可以呀,当然!”我说,“画完成后给。画完前我也可能要用。”
“话是那么说……给我们真的没关系的?”姑母担心地问。
“没关系的。”我说,“画一旦完成,往下就没多大用处了。”
“这三幅中的哪一幅作草图用?”真理惠问我。
我摇头道:“哪一幅都不用。这三幅素描,可以说是为立体地理解你而画的。画布上画的你还要有所不同。”
“形象什么的,已经在老师脑袋里具体形成了?”
我摇摇头:“不,还没有形成。往下和你两人考虑。”
“立体地理解我?”
“是的。”我说,“从物理上看,画布仅仅是个平面。但画必须立体描绘才行。明白的吧?”
真理惠脸色严肃起来。想必从“立体”这一说法想到自己胸部的凸起状态。事实上她也一闪瞥一眼姑母薄毛衣下娇美隆起的乳房,而后看了看我。
“怎样才能画得这么好呢?”
“素描?”
秋川真理惠点头。“素描啦速写啦。”
“练习!练习当中自然画好。”
“可有很多人怎么练也画不好,我想。”
她说的不错。美大时代,怎么练也全然不见好的同学看得太多太多了。无论怎么挣扎,人也要为与生俱来的东西所大大左右。问题是说起这个来,话就不可收拾了。
“可那也不等于不练也可以。不练就出不来的才华和资质也的确是有的。”
秋川笙子对我的话大大点头。秋川真理惠则仅仅斜了斜嘴角,仿佛说真是那样的?
“你是想画好的吧?”我问真理惠。
真理惠点头:“喜欢眼睛看得见的东西,和喜欢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差不多。”
我看真理惠的眼睛。眼睛浮现出某种特殊种类的光。她具体要说什么,一下子很难琢磨。但较之她说什么,引起我兴趣的更是其眼睛深处的光。
“相当不可思议的说法啊!”秋川笙子说,“像是出谜语似的。”
真理惠没有应声,默默看自己的手。稍后扬起脸时,特殊光闪从眼睛里消失了——稍纵即逝。
我和秋川真理惠走进画室。秋川笙子从挎包里取出和上星期同样的——从外观看来我想是同样的——小开本厚书,靠在沙发上马上看了起来。看样子被那本书迷住了。什么种类的书呢?我比上次还有兴趣,但问书名还是忍住了。
真理惠一如上星期,隔两米左右距离同我对坐。和上星期不同的是,我面前放着有画布的画架。但画笔和颜料还没拿在手里。我交替看着真理惠和空白画布,思索怎样才能把她的形象“立体地”移植到画布上来。那里需要某种“物语”,并非只要把对方形体直接画下来即可。仅仅那样是不成其为作品的,那有可能仅以头像画告终。找出那里应被画出的物语 ,乃是之于我的重要出发点。
我从木凳上久久凝视坐在餐椅上的秋川真理惠的脸庞。她没有躲开视线,几乎一眨不眨地直盯盯回视我的眼睛。尽管不是挑战性眼神,但可以从中读取“往下决不后撤”那种类似决心的东西。由于长相端庄得令人联想到偶人而容易让人怀有错误印象,实则是个性格有硬芯的孩子。具有无可撼动的自身做法。一旦画一条直线,就不轻易妥协。
细看之下,总觉得秋川真理惠的眼睛有让人想起免色眼睛的东西。上次也感觉出了,此刻再次为其共通性而惊讶。那里有很想称之为“瞬间冻结的火焰”的神奇光点,在含有光热的同时而又绝对冷静,令人想起内部具有自身光源的特殊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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