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浮归刀这张和俞似锦有三分相似的面相,俞如眼中只有漠然。
他一手掐印,等浮归刀自毁好收集那些灵力。
现在两界联合做的那些准备会导致他要的灵流大打折扣,一开始设定好的乱世也有些偏离预定轨道,哪怕他在这段时间里着手修改一部分也难以达到他想要的效果……他需要加强俞上林体内的神骨。
浮归刀和上一任主人多话不同,祂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缄默无言的。
并且永远忠诚于主人的任何要求。
俞如掐算着时间,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居家晚上一般在七点开饭,它得在那之前把俞上林带回去,不然按照百花神和秦竹对居灵槎的了解,必然会对他有所怀疑。
也不知道为何这一世这么钟爱于吃食。
浮归刀作为跟随俞如最久的器灵,亲眼看着俞如从和俞似锦相遇变化到如今这个样子,祂对小鼠任何动作所表达的意思都一清二楚。
祂犹豫着抬起一只手,想要学上一任主人的动作摸摸小鼠的头,叫它不要太伤心,但最终还是把手掌按向自己心口,最后俯身施礼:
“是,小主子。”
希望将军这一世成神后,小鼠就会和以前一样无忧无虑了。
……
小主子。
俞如眼底因为这个熟悉的称呼波动一瞬,记忆里那个老不正经的人总是笑着这么喊它。
他随后平静下来,从俞似锦死后,俞如眼中只剩下一滩死水,看不见生息,哪怕后来去到地府见到了俞似锦也回不到以前。
…
它看俞大将军也挺稀奇,自己天天受罚一身重伤,还装着没事鬼一样逗弄他,真当他不记仇?
天道给俞似锦下的惩罚不止贬去神位,还有十世不得飞升,在地府黄泉河下受三千年鞭打,每日一百鞭,在阴阳交接之时身上的伤口会恢复如初,但受到的痛苦不会消减。
刚在地府找到俞似锦的小鼠在确定地点之后,趁着鬼差离开先飞身踹了他一爪子,抒发了心口团攒已久的怒火,愤恨以及恐慌,才去给他舔被鞭子抽打的伤口。
看着肩膀上蹲着的一团白毛俞似锦很是诧异:“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地府不收妖魂,就是小鼠死了也不该来到这里。
俞如不搭理他。
舔完伤口后随便找了一个角落窝起来睡觉,等到第二天醒了,冷眼旁观魂体恢复一新的俞似锦挨鞭子抽打,然后再凑上去给他舔伤口。
妖的口水对肉体有疗伤作用,但不知道对魂体有没有。
俞似锦虚弱笑笑,他在地府受刑有一段时间了,阴间鬼差都有上面鬼吩咐,打的不狠,但一百鞭叠加起来的伤口还是很吓人。
魂魄凝聚的实体皮开肉绽,最开始两天为了糊弄过天道的监视,更是直接打散了,现在和之前相比属实不算什么。
昔日里做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的大将军此刻对上小鼠的目光却不敢抬手摸摸它,但说话逗弄还是敢的:“我家小鼠还挺聪明,能找到地府来。”
“闭嘴!”俞如冲他龇牙:“谁是你家的!”
俞似锦弯弯眼眸:“跟了我的姓,不是我家的难不成还有另一个叫俞似锦的……嘶——”
俞如在这混不要脸的人身上挑了一块好肉狠狠咬了一口,听到抽气声才松开,瞪他示意他别说话。
如此平平淡淡过了百年,俞如在地府大小官员面前以及混了个脸熟,所谓生人有来无回的地府规定对它来说如同摆设,整日里看过俞大将军受刑就去人间不知道忙些什么。
这日它回来蹲在盘腿养伤的俞似锦身上,耷拉着耳朵和尾巴,闷闷趴进俞似锦腿窝里。小鼠已经成年,体长三尺多,圈起来刚好能窝进去。
百年时光足够俞大将军把自家小鼠哄好了,他揉揉俞如的脑袋问:“怎么了?”
俞如尾巴有气无力地甩甩,“我去易界了。”
俞似锦死前教给小鼠的阵法图终有用武之地,俞如回到自己最开始的地方不断尝试,终于琢磨出了在两界中往来的方法,最近总是思索着要不要去看看它的那些同类。
它一直认为妖族抛弃了它,便想去易界看看那些自己的同类生活的怎么样,是好是坏,是快乐还是处在苦难之中。
其实它不太能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假如同类们真生活在水深火热里,它可能也不会很冷眼旁观。
小鼠很迷茫。
……但把这些都说给俞似锦有点丢妖。
鼠鼠是有傲气的。
“既然找出了方法,那去看看又何妨?”俞似锦当时是这么说的。
如果俞如在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去易界的话,它也不会费力琢磨,毕竟俞似锦把阵法教给小鼠的时候只是一个设想的半成品,他不是没有推出整个阵法的能力,但他没做。
相当于把选择权放在了小鼠爪中。
小鼠要想去,以它的能力足够琢磨出来具体方法;要不想去,不去便是。
俞如去了。
小鼠去到易界一看,所有的一切都不咸不淡。妖们原本怎样生活现在还是怎么生活,甚至没有人类貌似还更快乐一些。
它找了处山头蹲着,看山脚下跑来跑去的小妖崽愣了很久。
轻风拂过,吹动小鼠耳朵上的毛毛。
本来这也应该是它的生活吧……
小鼠在山头趴了一上午,打听到狙如都生活在倚帝山,便去了一趟。门口有位大娘很是稀奇地瞧了它半天,抓着不放非要问清是哪家小崽子逃学了,它们倚帝山的崽子都严格按照年岁送去学堂的,中午在学堂吃饭,申时才回。
这也不知道谁家的,逃学就算了,还逃回家,生怕大妖们逮不住一样。
“我不是谁家的!我不是你们这里的妖!”
俞如挣扎着短胳膊腿,不过就它在人界被俞似锦用灵果堆出来的那点修为,能化形已属勉强,在易界大妖眼里都不算个事。
“怎么可能!”大娘满脸这孩子在胡说八道,“我一闻就知道你是我们山头的崽!逃学被逮住就逮住了,也不能乱讲话啊!你叫什么?你说了我就放你走。”
俞如忽腾半天,在空中做无用功看起来很是可怜,不情不愿道:“俞如。”
“俞如?”大娘没听过这个名字,甚至没在这山头听过这个姓,所有狙如都姓居,这是种族大姓。她一时恍惚疏漏,倒是被俞如看准时机跑了。
“诶!”大娘对着飞速跑远的白团子招手,奈何俞如去意已决,连影子都不留,嘟囔道:“小崽跑得倒快……”
“妙娘,怎么了?”一旁的妇人端了盆衣裳出来,“看什么呢?”
妙娘对着白团消失的方向张望良久:“我记得当年分界时说曲娘难产,腹中孩子没找到是吗?”
“可不是没找到?山头都翻了几遍,就留几滴血在地上。”妇人叹息一声:“可怜小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活着没有都不一定。崽子爹被招工没回来,曲娘又是卡着时候生的……怎么又想起来了?是有消息了吗?”
“我刚瞧着个不知道谁家的小崽子逃学,要是曲娘当年的小崽还活着,应该长到那么大了。”
“哟,那小崽说它叫什么了吗?”
“说叫俞如,估计是哪个皮崽子瞎起的名儿。”
“……”
这些俞如都听到了。
它修为不高,跑的还挺快,只不过跑一圈又悄悄绕回来,刚好听到这段话。
原来它有爹娘。
只不过娘在生它的时候难产没了,爹跟着妖族头子们办事不在。
“……”
“这不是挺好的?”
俞似锦捧起小鼠在脸颊边蹭蹭:“说明你爹爹还在啊!它们当时也没有故意抛弃你,甚至还到处找你。”
小鼠心头复杂的思绪稍微开解一些,回蹭:“也是。”
俞似锦得寸进尺:“那小主子什么时候才愿意给我看人形?”
俞如晃动的尾巴一顿,面无表情和俞似锦对视:“不给你看。”
“好好好,今日不看。”俞似锦熟练哄道:“是我不对,是我不该,等小主子哪天心情好可怜我了我再看好不好?”
“哼!”
……
三千年其实挺长,但有人相伴,于是眨眼便过。
为着不妨碍这两个互诉衷肠,鬼差过来打了个卡便早早离开地牢。俞如瞧着俞似锦手脚上的镣铐消散,化作人形直直扑进他怀里。
“诶哟!”俞似锦把怀里小鼠搂得严严实实,抱起来掂量掂量分量:“牵连我家小主子陪我这么些年了,都瘦了,为表歉意,我请小主子吃饭可好?”
瘦个鬼。
俞似锦一个鬼不吃东西,但喜欢看着小鼠天天在他面前吃,好确认小鼠没有偷懒少吃。这么多年下来,养的那叫一个油光水滑白白胖胖。
“呵,”俞如心中感慨因着他这句话尽数堵住,开口嘲他:“你个才出狱的,身上穷的叮当响,如何请我?难不成当初下来受刑你身上还藏了私?”
俞似锦故作诧异:“小主子,我的身家可全在你手里,何来藏私一说?”
当年俞大将军去的突然,既没有后代也没有亲属。处理了突然暴起的叛军之后,赢怀皇下旨做主,除了少数收入国库,其余都留给了浮归将军养的小鼠。
十分荒谬,很是在街巷中引起一阵热议。
“最好这样。”
俞如在俞似锦肩窝里很是努力蹭了一通,把眼眶中受刺激的湿意统统逼回去,末了抬头:“走罢,带你去人间逛逛,你不是要手机么,给你买一个。”
俞如常常地上地下的来回跑,顺便给俞似锦讲讲如今人界的发展,俞大将军对能够拍照记录并随时联系远方亲友的手机一物非常感兴趣。
然而俞如都拉着他走过奈何桥了,他才故作为难道:“地府有规定,不允许——”
俞如斜眼觑他:“你几时守过规矩?”
若俞似锦真的守规矩,当初当神仙当的好好的怎会自请下凡?惹的天道至今看他仍不顺眼。如今两人在人间刚走了没几步,天上已经滚过去几十道雷。
“我其实还是不明白,”俞如拉着俞似锦的手,他用妖力给两人换了身当代服饰,买过手机后带人去了家茶馆:“你当初为何要下来?”
三百年战乱未开始前,修士对于飞升可谓是争破了头,俞似锦好好一个日夜努力修炼最终飞升成功和天地同寿的神仙,为什么要放弃一切下凡?
原因俞似锦和俞如说过很多遍,但俞如不能共情。
开始他对人类有些好感,因为有俞似锦在一旁引导,而俞似锦的死,让它彻底厌恶上人类。尽管后面赢怀皇查出了换药之人,尽管他也遇到了人界许多良善之人,但面对更多的是来自人本性中的恶意。
虐杀生灵,构陷同族,蚕食同类……
后面他也看开了,左右与他不同族,爱什么样就什么样。
可俞似锦为这些人牺牲了很多。
那本就是人类的劫难。
斗转星移,时序更张。
山河倒换,天地灵气崩塌重建,天灾人祸不断。妖族分界而走,留下人类在人间炼狱中挣扎求生。元安神不忍看凡间疾苦,自请下凡,废黜神位,自毁修为散尽全身神力去修补地裂,这才让人间撑住了天地重建的那段时间。
然后赢怀皇同浮归将军征战三十多年使天下一统,在位多年励精图治,至此三百年劫难已过,人间得以河清海晏,享盛世安康。
“……俞如,你看这下面的人。”
俞似锦笑着指向窗外:“他们有的整日忙碌,也有的纸醉金迷,但都在活着。他们可能究其一生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活,但总是在为一个看不到结果的目标而努力着……你能体会吗?”
俞如冷漠脸:“不能。”
他是鼠鼠,不是人。
还是只不亲人的鼠鼠。
俞似锦笑着摇摇头,说出一个和以往都不一样的答案:“其实我也不明白,可能是我心不净。”
他目光远眺,楼房不高,能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阴云密布之下,仿若一条巨龙在沉眠:“我当初……也许不该飞升。”
情欲未能散净,便无法去感受天地。
因怜悯其中一族生灵而擅自更改天地规律,不怨天道罚的狠。
天上激动打了个响雷表示赞同。
俞似锦嗤笑一声,合上窗户。
天道眷顾,赐了他一身上好天赋,不然哪怕他日夜不息修炼到进棺材前一秒也别想碰到飞升的边。
“呵,天道看的远,它当初既然给了你飞升的机遇,那肯定也该料到你会在之后舍弃神位下凡救人。”俞如对天道感官不好不坏:“你本就该是神。”
不是天道赏赐,是本该如此。
天道也只是一个由天地产生修正运转轨迹的虚体。
“嗯,听我家小主子的。”俞似锦对自家小鼠永远百依百顺,他抬手推去泡好的茶水:“尝尝,甜的。”
俞如端起茶杯,敛去眼中情绪。
俞似锦,本就该是神。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