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山攒的多少有点夸张。
带上墨镜后俞上林勉强适应屋里过于炫目的彩光,顺手捞过离自己最近一把古式长刀,对着刀柄处纹路和整体形式端详片刻,不确定说:“这看起来像是启朝的样式。”
“就是启朝的。”
居灵槎肯定了小孩的猜测:“我当时把法器之类全都看了一遍分了类,放在这个屋里的是启朝和近些年那些法器物品。”
另一个屋子都是三千年前的法器,换个通俗易懂的解释,更值钱的。
因为灵气稀薄的原因,启朝之后鲜有修士,更不用说对炼制材料,炼制环境,包括修士修为要求极为挑剔的法器,一件都没出现过。
现在在人界暗地里流传的法器基本上都是从易界过去的。
三百年战乱加上两界分裂导致人界的修道传承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断层,留下的一点皮毛也一直被打击成封建迷信,认为是祖上臆想出来撰写的风土异物志,直到近代才被一一证实。易界则一直都有新的法器不断跟随时代变化。
……这才是居灵槎感觉奇怪的点。
人易两界是在启朝建立前那三百年战乱前期分离的,之后三千年内两界都没有任何交流,在俞如天罚打破两界壁垒前根本没人能做到来往两界。
前辈有以前的法器可以理解,活的时间长嘛!易界不说别的,年岁在四五千岁往上的大妖还是有那么几十个的。
但为什么会有启朝的法器?
……
一个最近出现频率极高的名字在两小孩脑子里晃来晃去。
啊,不是没人。
居灵槎和俞上林对视一眼,面色一时有些复杂。
俞如本妖刚好可以来往两界,且仅此一妖,连个能打消他身上嫌疑的妖都没。
居灵槎小脑瓜子转了转,深深地望向放着前辈无名牌位的地方。
哦豁,我给我自己立牌位。
所以以往他隔端时间就来给无名前辈上个香聊聊天,感情都上给了自己?
整理好有些复杂的心情,两只小鼠墨镜不摘,来到隔壁屋子。
同样的彩光熠熠,随便捞个几件放到黑暗里,简直和夜店蹦迪灯光相差无几。只是和隔壁屋相比多了些年岁沉淀的稳重。
居灵槎经常来看,扫一眼确定一件不少后就窝进一边的软垫里圈起尾巴趴着,今天来主要是给俞上林长长见识。看小孩脸上掩藏不住的惊讶,它很有成就感的左右甩甩尾巴。
也算给小孩提前吃个定心丸,如果到时候小孩没挣够来提亲的钱的话……那它就去俞家提亲嘛!
多简单的事情!
俞小鼠在法器堆里面草草转了一遍,对自家小鼠富裕的身家大致有一定概念后也爬进软垫,叼着居灵槎的后脖颈把鼠叼到自己怀里蹭着揉脑袋。
毛茸茸的白团子凑到一起蹭非常有幸福感,满足的俞小鼠还伸舌头给居灵槎舔毛毛。
对于小孩的动作居灵槎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转身一爪子拍在俞小鼠嘴巴上:“你对自己的狙如样子怎么适应这么快?”
俞上林顶顶它脑袋:“适应适应……不就适应了么。”
好一句废话。
居灵槎挥挥爪子,屋内遮蔽的术法恢复原样。他按下小孩揉弄自己毛发的爪子,把面前毛毛拨弄成一个舒服的样子,心满意足地躺在俞小鼠怀里睡觉。
山壁格挡了寒风,留存一方温暖,大好下午,不睡觉可惜了。
睡到晚上回家,明天再起床带着小孩儿去庙会,简直完美。
洞穴内烛火能感应出小鼠的困倦,暗了下去,只留下勉强视物的亮光。昏暗氛围,加上鼠在俞上林怀里的安全感,居灵槎睡得非常快,受他感染,俞小鼠撑了一会儿也睡了过去。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两道浅浅的呼吸声均匀响起,静逸非常。
“嗡——”
室内法器轻颤,从里面钻出十几道身影来。
上好的法器在因缘际会下受到外界刺激可能会生出器灵,存在年岁越长越可能滋养出器灵来。
俞如一只妖活了三千年,先不说他当年跟在浮归将军身边当玩具的法器;浮归将军死后他一只妖能跨越两界在人界寻宝,身上随手一摸就是一个极品法器,堪称移动的宝库,发光的法器矿,那简直是无数修士的梦中情鼠!想当年,跟在他身后的追求妖可以把人易两界的交界线绕上个十圈八圈都不止!
尽管大部分都被他拿去设阵了,剩下这些法器威力也不可小觑。
年岁颇长的器灵们理理衣袖,围着两只睡得香甜的小鼠蹲下来,其中一位面色柔婉,伸手戳戳软乎乎的肉肉,欣喜道:“长大不少呢!”
又一器灵同样伸手戳弄,对肉乎乎的手感非常满意:“确实。”
一位长相清秀偏青年长相,说话却老成:“另一个是人类吧?老夫都好久不见人类了。”
一语气活泼的捂脸羞涩:“哎呀,乖乖的!待哪日化出人身了我要收只狙如当灵宠!”
说话老成那个看不上这番话:“哼!几千岁的灵了,也不嫌害臊!”
“嘿你个上万岁的老王八哪来的自信和我呛!”
十几个器灵围着小鼠吵吵闹闹,左右这两个小辈修为低听不见祂们说话,不用担心把他们吵醒了,越发肆无忌惮。
老成的:“你老王八吃嫩草!”
活泼的:“你杵大棒敲鱼!”
老成的:“你自己让多少人摸过了?还去祸害小辈们?不知羞!”
“嘿我呸——!你清高!你知羞!你没被人用过!那第一任主人还曾拿你上塌你怎么不说!一室春色好风光啊,可惜我等无缘一勘呢——”
“你——!你这是要同老夫比试一番!”
“来就来!怕你啊死老头!”
其他器灵对这场面司空见惯,非常熟练地抱起地上睡了小鼠的软垫去到隔壁屋子。
这两个器灵其中一任主人之间互相看不过去,导致这俩在主人死完投胎转世不知道多少轮了还争斗不休,但凡碰上就要打一场。
虽然两个小辈修为不到看不到祂们的存在,但打架的动静可是实打实的。在小鼠看不到的地方,这个地方已经被祂们打坏重修了不下上百遍。
“他们睡了?”
隔壁生出器灵的不多,因着都是近代的,满打满算生出完整器灵的也就一位,便是开头被俞上林拿在手里的大刀。
祂身披肩胛,头戴,是位将军样子的器灵。因着生前跟在浮归将军身边打仗,受了些许神运影响才生了灵,因着这个原因,长相也随了浮归将军三分。
祂接过软垫抱在怀里,缓缓坐下,摸摸俞小鼠脑袋上的毛毛:“将军转世了。”
“不容易。”
器灵们纷纷席地而坐:“当年俞似锦地狱受罚那么些年,把小鼠难受成什么样子,我们哄都哄不好,现在两人都不记得了也好。”
“听他俩说都要提亲了呢!”
“咦——也不知道天道折腾什么劲儿么,上一世不让两个谈,这不兜兜转转还是一对?……我赌十块灵石,小鼠娶似锦。”
“我赌三块,似锦娶小鼠!”
“啧,就赌那么点?对浮归大将军不自信?”
“哪有!……俞似锦他这辈子打不过小鼠啊——”但也得支持支持大将军。
器灵们一阵沉默,思考片刻,深以为然,纷纷转而下注小鼠娶似锦。
有器灵试图提出异议:“可小鼠没有浮归将军高——”
“啧,小鼠还没成年呢!等回头个子往上蹿一蹿,超过俞似锦那是必然!”
“对啊,小鼠上辈子可不低呢!就跟似锦差了一点,这辈子似锦身高比上辈子低了些,我赌小鼠娶似锦!”
“我赌俞上林娶居灵槎。”
清灵的少年音中带了那么几分熟悉的腔调,器灵们下注的手一僵,顺着那只小爪子看向醒来的小鼠:“……”
居灵槎偏头,装萌:“?”
器灵们:“……”
好像没有下赌注的必要了,当事妖都公布答案了。
器灵们沉默着按照各自下的赌注计算灵石并分配好,突然发财的那个器灵茫然地捧着一堆灵石,跟随大部队转身想要回到自己的法器内部。
“诸位,陪我聊聊可好?”
居灵槎爪子拍拍面前地面,微笑示意这些老家伙们坐回来。
尽管小鼠还是那个小鼠,但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咳,俞如你醒啦?”
温柔的器灵先开了口,“既然醒了,那灵槎——”去哪了。
面前小鼠身体内占了主导地位的明显是俞如,也不知道居灵槎是被挤到识海的角落里还是干脆被杀了。
俞如理理毛毛,小鼠端坐:“我便是灵槎,现在仅留存残念而已,撑不到半个月。”
山洞里沾染他上辈子的因果太多,居灵槎来的多了,自然而然就把灵魂里这点子天罚没劈干净的执念给刺激了出来。
说来也好笑,天道为了杀他,下了最重的天罚,却又因为不想造成两界俱灭的后果让他留了执念,好让居灵槎能帮助后世人改变他算好的结局。
可惜了,要是他没被刺激出来,天道的算盘还就真给它打对了。
斩草不除根,注定一场空。
他要的是乱世,是两界分开再拼凑时因为屏障乍破混乱不堪时的巨大灵流,加上俞上林身体里已经凝结长成的神骨,只有三者一起,将军才能回到他原本的位置。
俞如面上看不出神色来,他站在识海中,戳戳那团睡得迷糊的白团子。
以后做事多留点后手罢,不然就会像他一样,被天道给算计了。
“浮归,”俞如偏头喊尽职尽责看着将军转世睡觉的浮归刀,声音平静:“你且自毁罢。”
其他器灵不敢说话,居灵槎的修为看不到祂们,俞如的执念中却还带有上一世的妖力,祂们的契约都是和俞如签订的,以魂魄为准,对主人发布的话言听计从。
现在俞如要浮归刀自毁,祂便只能自毁。
.
浮归放下软垫,抬眼看向不再是单纯小鼠的俞如。那双眼里,充满了祂自生灵起就看不懂的沉重。
祂有些茫然。
从前的小鼠就和现在的居灵槎一样,活泼单纯,虽然开始有些戒备,但也是可爱的。将士们都喜欢它,若不是俞似锦知道狙如的影响不让别人碰,俞如早被将士们拿食物喂成鼠球了。
狙如身上的战乱之力会随着长大而影响渐增,不过俞似锦身上有残余的神运,还带着战场杀敌的肃杀气息,恰好可以压住……为防压不住,俞似锦还专门翻出自己幼时家中长辈给的银镯带到小鼠爪子上,怕小鼠跑到哪处旮旯角落里不好找,在上面挂了不少铃铛,俞如一动就“叮铃叮铃”的响。
银镯本身便是个上等的法器,在俞似锦飞升后受到神力滋养,罕见的生出了十二时辰仙。
三管齐下,俞如身上的战乱气运被遮挡的那叫一个严实。
……
俞似锦班师回朝后,赢怀皇手段魄力都是一等一的,让在战场上杀敌疲累的将士们很是过了一段平淡日子。
天下平定,俞似锦也知道当今圣上要的是什么,皇帝一日不提,他便不说派人赴边疆镇守的问题。但征战三十多年实在手痒,便在家中庭院内的平地上练刀。当时还是小鼠的俞如经常在浮归刀上跑上跑下,惹得俞似锦没挥几下刀就要停下把刀尖上走杂耍的小鼠拎下来防止伤着。
刀剑无眼,虽然他能保证不砍到小鼠,架不住小鼠自己找事。如此这般折腾许久,结果便是英明神武的大将军把浮归刀扔到一旁,换身衣服,肩膀上扛着小鼠出门转悠。
街上人不一定认得大将军的长相,传言中的将军长相早已魔化,但都知道将军养了只白鼠。
不认得将军?
没关系,都道将军是个三头六臂的神将,臂膊有水缸粗细,面似恶鬼,蓄美髯见面可止儿啼,虽然没人在京城见到过这等长相。
左右俞似锦不在意这些,便也不澄清。
有人肩上带了只白鼠?
诶哟!快去蹭蹭!这是将军养的小白鼠出门了,蹭点气运回家可以镇邪祟保平安的!
于是绣着白鼠的布偶便在街上很是流行了一段时间。
对于百姓的误会俞大将军只是一笑而过。
他当初养这只小崽的目的便是要它和人类相熟,毕竟妖们已经分了地方不再回来,就算他知道去往易界的方法也没有神力,只能委屈小鼠在人界和人类相处。
自己如今一介凡人寿命有限,虽容颜变化不大,但也确确实实近半百了。趁着还在人世,让俞如多和人类熟悉熟悉,将来自己走后它一个妖也好生存。
托俞似锦的福,俞如对人类没有很大排斥,融入的非常迅速。甚至还没化形,就可以自如的控制体内妖力在周身套一层薄膜,不让战乱的气运影响了凡人。
俞似锦对此很是欣慰,整日研究如何在人界稀薄近乎到没有灵气的前提下让小鼠修炼化形。
小鼠天赋这样高,他要是喂养方式得当,应该没两年就能看到小鼠化形了。
为了能早日享受到人形逛街的乐趣,俞如非常配合,坐在窗台抱着灵果“咔咔”啃得非常欢腾。啃完灵果一抹嘴巴,爪子抓住小剑就跑院子里跟着俞似锦一起练功。
这小剑是俞似锦找人打的,轻又不至于没手感,刚好适合小鼠。
原本俞如是坚持要和俞似锦一起练刀的,然而练了几招后俞似锦总感觉小鼠手不对,在看到一旁刚栽种上的桃树时灵光一闪,索性找铁匠打了一大一小两把剑。
左右他少年时学的也是剑法,不至于教不了小鼠。
小鼠很争气,又是啃果子又是练剑的,俞似锦能感觉到,小鼠就快化形了。
……
“……怎么还不能出门啊?”
练完剑的小鼠背着剑鞘跑进书房,蹲在书案上甩甩耳朵,看面前无所事事练字画画的大将军,直呼其名:“俞似锦,我想出去玩儿。”
两个月了,小鼠已经两个月没有出门玩儿了!!!
今天还是上元节,街上特别热闹,它要去放花灯!
俞似锦搁下笔,取下小剑,给小鼠顺顺背上的毛毛,故作苦恼:“可我现在正重病卧床,带着你出门玩儿的话便成欺君了。”
人界浩劫已过,左右后面皇上用不上自己,手中兵权也早到威胁皇位的地步了,加上想带着小鼠见识见识大好山河,俞似锦一直琢磨着稳妥上交兵权。
直接交兵权容易被人构陷,告老还乡则可能会在带着小鼠游水时被皇帝一封圣旨召回,为了保证一劳永逸,一人一鼠商量许久,定下这么个病重的计策。
俞似锦上奏给皇帝说因为之前征战伤病在身,加之感染风寒重病卧床,整日呆在家里闭门不出。然后过段时间再来个假死,一个完美的金蝉脱壳,一人一鼠便可浪迹天涯去也。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小鼠趴在桌案上,两个耳朵耷拉下来,可怜巴巴道:“可府里好闷……”
俞似锦勾唇,收好桌案上的纸张,抱起小鼠转身去了卧房。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将军府后墙翻出。
悄悄地,没有惊动一片叶子。
街上多了一道带着幂篱的奇怪人影。
俞如从俞似锦胸前探出头来,透过隐约的纱布望向周围热闹的景象,小耳朵上下忽闪很是激动。
鼠鼠出门啦!
俞如:“咱们就这么出门会不会被圣上抓住?”
门都出了才来考虑这个,俞似锦一揉它脑袋:“无事,宫内今日设宴,圣上无心注意你我,安心玩乐便是。”
小鼠仰头:“那我要放花灯。”
“好,带你去放花灯。”俞似锦笑着伸手护住小鼠不叫路人瞧见,走了条偏窄巷道来到河边。
“放花灯放花灯!”
河边人少,俞如自认为穿了身黑衣,头上蒙了块黑布在夜里不会被发现,翘着白毛毛的长尾巴很是嚣张地跳上俞似锦头上,抬爪子一副皇帝指点江山的样子:“我要放红花灯!”
俞似锦取出早先便准备好的花灯双手呈上去,花灯整体大红非常喜庆,一角还画了只圆滚滚的小鼠,他含笑道:“小主子想写什么愿望呢?”
“嗯——”
俞如捧着小花灯坐在俞似锦头上,抬头看看面前静静流动的河水。
他们绕道来的河边,这里处于安宁河中下游,不少从上游下来的花灯晃晃悠悠飘向远处。
烛火星点阑珊,映银河倒悬,看盛世安康。
花灯上的愿力凝结着细碎光点,被河岸两旁的长草给吸收,水流不息,就如凡人的寿数,转瞬流逝。
小鼠有一瞬的怔愣,他知道俞似锦寿命不多了,能陪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哪怕他们两个金蝉脱壳成功后到处游玩,最多也不过十数年的光景。
前几日才听闻有一大臣去了,享年四十八,和俞似锦同岁。
长命百岁对于凡人来说是种奢求,而对俞如来说,它甚至没有成年。
它耳朵耷拉下来,又不想让俞似锦发觉,便故意道:“愿望说了便不灵,你故意不让我心愿达成是不是?”
俞似锦哭笑不得,在河边盘腿坐下:“哪能呢?小主子快写,我帮你把花灯放水里。”
俞如颇为高傲的“哼”了一声,抬爪在灯里写下几个字,蹦到俞似锦手心里把花灯递给他:“喏,写好了,快点放,我要去吃那家小馄饨。”
“好。”
俞似锦点了花灯,放进河里轻轻一推,小小花灯便顺流而下,汇入花灯堆里一同往远处去。
……
“钦此——”
内官拖着长音念完赏赐,满脸堆笑地扶起俞似锦:“大将军快快请起,皇上还另外吩咐了一件事。”
“公公请讲。”
俞如也探个头要听,硬生生挤进两人夹缝中间,力求当个为八卦而牺牲自我的鼠饼。
刚准备开口被塞了一嘴毛的内官:“……”
“无妨,”俞似锦笑着把狙如搂入怀中顺毛摸:“它听不懂,但说无妨。”
“也无甚事,”内官笑眯了眼,手拢进袖中,遮掩着将圣上吩咐的东西偷摸递过去:“圣上感念将军忠君爱国,特赏赐此物。”
俞似锦揉捻着手中的小瓶,沉思片刻抬头:“末将便谢过圣上了。”
“咱家会转达的。”
内官站直身子一甩拂尘,寒暄几句后领着搬赏的小内官回宫。
“什么东西要偷偷摸摸地给?”
等俞似锦带着自己回了书房屏退下人,俞如才钻进俞似锦袖中把那个小瓶子叼了出来,坐在书案上打开往里面探头瞧。
“假死药。”
圣上怎么知道了他的打算这不重要,天子明堂上,风吹草动都会入耳。
俞似锦任由小鼠好奇,淡定地把一旁已经画好的图纸拿来摊平在书案上:“过来,我与你讲讲这些阵法。”
“?”俞如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阵法?我不是跟你学的剑吗?”
俞似锦耐心的哄骗小鼠:“多学点总是没错的,回来碰到什么了你不清楚丢的可是我的脸。”
“哼。”
小鼠尾巴翘上天,一爪子拍在阵法图上和他呛:“什么丢脸?我什么学不会?必不会丢了你的脸。”
俞似锦笑笑揉揉鼠头:“是是是,我家俞如什么都会。”
.
三日后,一个小内官匆忙跑进养心殿内。
在圣上默许下走上前低声同圣上讲过后,批奏折的赢怀皇猛地起身:“还不快去太医院请林院使!摆驾浮归将军府!”
“摆驾浮归将军府——!”
将军卧床多日,如今突然传出病重的消息,又是酉时,几个与俞似锦交好的大臣拍桌起身又被自家夫人按耐下去,言说天色昏暗,病人体虚,只得递去拜帖预备第二日再前去问候。
等赢怀皇到了将军府,所见不过几人。
防止下人在自己“养病”期间说漏了什么出去,俞似锦早便遣散了家仆,只留了一个管家看照府内事务,两个婢女照顾平时起居,常日里很是凄凉萧瑟。
今日圣上的内官和太医来了,偌大的将军府瞧着才有了点人气。
赢怀皇一路冷着脸走入卧房,看到了床榻上面色苍白虚弱的俞似锦。白毛小鼠蹲在枕头边,宫人想要伸手抱走,它就龇牙亮爪,吓得没人敢去碰。
“将军状况如何?”
林院使皱眉放下俞似锦的手腕,习武之人手腕普遍粗壮,俞似锦虽没有传言中那样夸张,该有的肌肉也都有。但细看床榻上那截手腕,竟是消瘦到只有骨头了。
林院使起身拜见圣上:“老臣这便给将军开药,至于其他的……就要看将军造化了。”
话虽说得委婉,意思已经表达的非常明显了。
赢怀皇尽力敛去面上的悲哀:“几日?”
两鬓花白的林院使颤颤巍巍拜下身去:“……不超两日。”
赢怀皇仰头闭了眼,一统天下的君主从未露出过这种痛彻心扉的神情:“……都退下吧。”
“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待到卧房内清净了,赢怀皇缓步走到床边,看着俞似锦躺在被子下面几乎没有起伏:“将军受苦了。”
俞似锦虚弱抬手,挣扎着要给赢怀皇行礼:“末将——”
“将军不必多礼,”赢怀皇看着传言重病的将军许久,最终长叹一声:“此去一别,便再见不到了。”
俞似锦虚弱笑笑:“臣陪圣上这些年已是蹭了圣上的福运,便是常人如臣这般高龄也到了去时。”
赢怀皇沉默良久,起身离去。
“圣上适合去戏班子唱戏,定是名角。”
俞如等赢怀皇走远了才说:“他刚才演的好像。”
跟俞似锦真要死了一样,要不是它知道这些是演的,也得信了俞似锦马上归西。
“怎么说圣上呢?”俞似锦戳戳小鼠脑袋,从怀中取出刚才赢怀皇放下的瓷瓶:“去弄点水来,等太医看察过后半夜有暗卫来换尸。”
“知道知道。”
俞如捧了个小酒杯装了水来,它那小爪子也没法捧碗,酒杯小巧精致,是俞如的水碗,很受小鼠喜欢,倒把俞似锦给看笑了:“这水能塞牙缝吗?”
“水本来就塞不了牙缝。”
小鼠甩甩尾巴,对于这人不识相的表现很是不满,一尾巴拍俞似锦脸上:“快点喝,我酝酿一下怎么哭。”
“他们见你落泪,肯定又是一怪谈。”
说罢俞似锦服下药,将酒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不过瞬息,他嘴边鲜血缓缓溢出,俞似锦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上小鼠满不在乎的脸,嘴巴张合片刻,嗓音颤动,却只发出“嗬嗤”怪声,半句话也没能说出。
俞如觉得奇怪,凑近了:“你说大声点?你说的这是啥?”
俞似锦连怪声也发不出了。
然而俞如看到的只有俞似锦逐渐涣散的视线。
映着小鼠的瞳孔中渐渐蒙上了一层灰暗,不复平日里的清明,半息后,俞似锦闭上嘴,冲小鼠勉力笑笑,闭上眼,失了力气,重重栽回床上。
莫大的慌乱和恐慌登时齐齐涌上俞如心头,它眼眶蓦得一酸,留下泪来。
“俞……俞似锦?”
“你真的——不对不对,假死药见效这么快吗?”
小鼠爪子碰了碰床上温度尚且温热的人,颤着声音问:“俞似锦……你不要逗我玩……”
妖对一些常人感觉不到的东西非常敏感,比如现在,俞如能清楚的感觉到,属于面前人的生气彻彻底底的断绝了。
不是说了……是假死药吗?怎么连半点生气都没了?
“俞似锦……”
“俞似锦你是假死吧?”
“……”
“俞似锦——!”
“俞似锦你醒醒啊!!!”
俞如一遍一遍的叫着床上人的名字,它爪子扒着俞似锦的手腕使劲晃,脸颊上的毛毛已经湿完了。它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心脏被撕裂的痛感,哪怕当年一只妖被妖族抛弃的时候也没有。
它好疼啊。
是不是有人在啃它的肉?不然它怎么这么疼?
“俞似锦我疼……你给我揉揉……”
“俞似锦——你不是说这是圣上给你的假死药么,为什么我却感觉不到你活着的那一线生气呢?”
泪水模糊了视线,俞如突得反应过来刚才俞似锦为什么说不出声,因为药已经把嗓子给毒化了。
就他最后冲着自己的笑,也是在跟自己说抱歉。
抱歉没有发现药有问题,抱歉之前说好的种种都不能兑现,抱歉他食言了。
“你一个大将军……怎么会食言呢?”
俞如俯下身搂住俞似锦,肩胛骨颤抖着:“你个骗子……”
他抱着俞似锦,两臂发紧了收拢,发觉哪里不对,连忙站起身,把刚化形的手伸到俞似锦眼前:“俞似锦你看,我化形了!”
他强压下刚才的悲痛,在床榻前转了一圈,白毛化成了白色大袍,白发拖曳坠地,俞如没有照镜子,但长相应当是不差的。他学着俞似锦平常的样子挤出一个笑容:“俞似锦你看看,我化形了,比你白好多!”
“……”
没有回应。
俞如抿了抿唇,慢慢蹲下身去,凑近了说:“你看看我……我不是要等我化形吗?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以后,再也不会信你了。”
“俞似锦,你个大,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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