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衣服的男人忘了把他的袜子脱掉,使他看上去有点滑稽可笑。穿着裙子裸露着乳房的女人对我来说不算是色情的。裙子多少会使照片有些模糊不清。穿着裤子裸露着乳房是十分色情的,但是穿着裙子就不怎么色情了。穿着裙子戴着你的胸罩你会觉得自在些,但是只穿一条裙子裸露着乳房则会使人腻烦的。
就这样她向我展露自己。她一直脱到只剩下短裤。她问道:“你能摸摸我的乳房吗?”“你想拍下来吗,我摸它们的照片?”“不,不要。先摸摸它们。”我照做了。然后她又说:“我想拍几张正面照,还有侧身照,然后再俯拍。”
我为她拍了大约三十张照片。她摆着各种姿势,而且她什么姿势都要拍。她把双手放在乳房下面,握着它们,她要拍下这一姿势。她要拍下双手挤乳房的姿势。她要从左侧、从右侧拍下乳房,她还要弯下身时的姿势。最后她脱掉了短裤,你可以看到她的阴毛像以前那样仍然还在,就像我所描述的,光滑、平伏。亚洲人的毛发。脱下了短裤,我又看着她一丝不挂的胴体,她的性欲好像马上被刺激了起来。这是突然之间发生的事。你可以从她的乳头看出来她被激起了性欲。但是这次我倒没有什么欲望。我还是问了她一句:“你想留在这里过夜吗?你想和我一起睡觉吗?”她回答道:“不。我不想和你睡觉。但是我想躺在你的怀里。”我穿着衣服,就像我现在这样。她坐在沙发上拥在我怀里,紧偎着我,然后她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放在她的胳肢窝下,为的是让我摸摸她的肿瘤。摸上去像块石头。胳肢窝里的一块石头。两块小石头,一块大一块小,这意味着她乳房里的癌细胞发生了转移。但你在她的乳房里感觉不到它。我问道:“我为什么在你乳房里摸不到肿瘤呢?”她回答道:“我的乳房太大了。里面有太多的组织,你摸不到肿瘤。它深藏在乳房里面。”
我不能和她睡觉,即使我曾经舔过她的经血。经过这些年对她的思念,即便她不是以现在这样极为悲惨的方式而是在正常情况下出现在我面前,我想见她一面也将是十分困难的。所以,不,我不能和她睡觉,尽管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因为它们太好看了,她的乳房。这话我百说不厌。这样太卑鄙、太无耻了,这对乳房,她的乳房——我只是不停地想,它们不能被破坏了!我告诉过你,在我们分开的这些年里,我一直不停地边想边手淫。我曾和其他女人上床,而我想的却是她,她的乳房,以及我的脸埋在她乳房里的样子。我想的是她乳房的柔软、光滑;我感觉它们重量的方法、它们柔和的重量,而这时我的嘴在磨蹭着其他女人的乳房。但是这一刻我知道她的危险已不再是有没有性生活的问题。濒临危险的是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因此我对她说:“让我和你一起去医院好吗?如果你要我去我就去。我坚决要去的。你实际上很孤单。”她说她要再想一想。她说,“你有这份心真好,但我还不知道。我不知道做完手术后我是否想马上见你。”她大约凌晨一点半离开我这里;她来时大约是八点钟。她没有问我将怎么处理她要我拍摄的这些照片。她没有要我给她寄洗出来的照片。我至今还没有把它们冲洗出来。我现在很想看看这些照片。我要把它们放大。我当然会给她寄一套去。不过我得找一个我信赖的人冲洗照片。我本该在很早之前,当时我也有兴趣,就学会怎么冲洗胶卷的,但我从没学会。学会了是很有用处的。
她现在该去医院了。我每时每刻都在等待她的消息。自三个星期前见过她以后,我没有她的任何消息。我想要有吗?你认为我想要有吗?她跟我说过不要与她联系。她不想要我更多的东西了——这是她离开时说的话。我只是一直守着电话,怕错过她的电话。
自从她来过之后,我自己倒一直在给我认识的人打电话,给医生打电话,尽力找到治疗乳腺癌的办法。因为我一直觉得这种病的治疗程序是先外科手术然后化疗。她在这里的时候我就在担忧——我一直在想,对她的病情我有些不了解。现在我知道先化疗也不是完全没有听说过,而且对于局部先发的乳腺癌这还是一种先进的治疗方法,但问题显然在于,这种治疗方法适合于她吗?她说有约百分之六十生的机会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只有百分之六十呢?是有人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在什么地方读到的,或是因为害怕她自己杜撰的呢?或者是他们出于虚荣心而打赌说她能长时间活下来。也许这不过是对震惊做出的一种反应——十分典型的反应——但我还是禁不住想她在叙述这件事时瞒住或漏掉了点什么,或是她没有告诉我或是她自己也没有被告知……不管怎么说,那是她的叙述,我听到的就是这些,而直至现在我还没有听到更多的消息。
她大约是在凌晨一点半离开我的,在新年光临芝加哥之后。我们喝了点茶。我们喝了一杯葡萄酒。应她的请求,我打开了电视,我们观看了新年怎样从澳大利亚开始又横扫亚洲和欧洲的重播节目。她略微有些伤感。叙述着她的人生故事。关于她的童年。她还是小姑娘时她父亲就带她去剧院观看演出的事。她讲了一个关于花商的故事。“上星期六我和妈妈一起在麦迪逊大街买了一束鲜花,”她告诉我说,“那花商说,‘你戴的帽子真好看!’我则说,‘我戴着它是有目的的,’他懂我的意思,他脸红了向我道歉并免费送了我十二朵玫瑰花。所以你知道人们是怎样对待一个处于危难中的人的。他们不知道该干什么。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或干什么。所以我真的非常感谢你,”她说。
我有什么感受?那天晚上感到的最大痛苦是看到她一个人孤伶伶地躺在床上极为恐慌的情景。为死亡感到恐慌。而现在会发生什么事呢?你怎么认为的?我猜她不会叫我和她一起去医院的。我提出陪她去医院她听了很高兴,但真的到这个时候,她会和她妈妈一起去医院的。大年夜她也许只是发狂了,因为受邀要去参加聚会,她感到痛苦害怕;又因为要孤单一人度过,她感到痛苦害怕。我认为她恐慌的时候也不会打电话给我的。她需要我的提议,但她不会将它付诸实践。
除非我错了。除非两三个月后她来我这里说她想和我睡觉。和我而不是和一个年轻些的人,因为我老了而且不尽如人意。和我是因为,尽管还没有到老朽之龄,但是那正在腐烂的肉体是不能再如我健身房里的那些设法没在罗斯福上台前出世的男人们掩藏得那么好了。
那么我能和她睡觉吗?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来没有和一个这样被割除部分躯体的女人睡过觉。我就只提及我几年前认识的一个女人,在去我公寓的路上,她说:“我得告诉你——因为动过一次手术,我只有一只乳房。所以我不想你因为这而被吓坏。”现在,无论你认为自己多么大胆不畏缩,如果你诚实的话,看见一个只有一只乳房的女人,其光景是不会非常吸引人的,是这样吗?我能够装出有一点点吃惊的样子,但表面看上去不是因为一只乳房而吃惊,而且我认为我在竭力让她轻松自在些时自己并没有表现得很紧张。“噢,别犯傻了,我们不是去那儿一起睡觉的。我们只是好朋友而且我认为我们应该一直做好朋友。”我曾经和一个身上有深红棕色斑点的女人睡过觉——斑点位于双乳之间,乳房上也有一些,是一块很大的胎记。这也是一个丰满的高个女人。六英尺五英寸。是唯一一个我要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接吻的女人。因为吻她,我的颈部得了痛性痉挛。我们上床时,她开始先脱裙子和短裤,女人们通常不会这样做的。她们一般先脱掉衬衫,她们先脱光上半身。但她留着汗衫和胸罩不脱。我问她:“你不想脱掉胸罩和汗衫吗?”“想脱,但我不想让你感到吃惊。”她说,“我有点问题。”我笑了起来,想让她不要把它放在心上。“告诉我,什么问题?”她说,“好吧,是我的乳房有点问题,它会吓坏你的。”“嗬,别担心。给我看看。”她给我看了。而我开始做得有点过火。吻她胎记。抚摸它。玩弄它。显得很有礼貌。使她因为有胎记而感到高兴。说我喜欢它。这种事情不是轻而易举地能解决问题的。但是你应该能够熟练驾驭、从容应付、体面处理这种事情。不要向身体必须忍受的任何东西退缩。那深红棕色的斑点。对她来说简直是悲剧。六英尺五英寸。像我一样,男人们都为她这令人惊叹不已的身高所吸引。而对任何一个男人,她说的是同一句话:“我有点问题。”
那些照片。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是康秀拉要我为她拍那些照片的。对于某位喜欢从外到内偷窥裸体女人的男人来说,这可能看起来像色情电影中的一个画面。然而这也就是你从色情电影上可以看到的。“你有照相机吗?”“我有照相机,”我说道。“能否给我拍几张照?因为我想要几张你所熟悉的我身体的照片。你所看到过的身体。因为不久它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我找不到其他我认识的人来做这件事。我不能让其他人来做这事。否则我也不会来麻烦你了。”“好的,”我告诉她,“我们来做这件事吧。任何事情。只要你说出你想要做的。要求我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你能放点音乐吗?”她说道,“然后拿出你的相机。”“你要听什么音乐?”我问道。“舒伯特。随便哪首舒伯特的室内乐。”“好,好,”我说道,但不是那首,我对自己说,《死神与少女》。
但她一直没让我给她寄冲洗好的照片。切莫忘了康秀拉并非世上最聪明的女孩。否则拍照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否则就会采用相关的策略了。否则她的谋划就是该认真加以考虑的事了。但是对于康秀拉来说,无论她做什么都带有半自觉的随意性、合理性,尽管她可能不十分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到我这儿来让我为她拍照,这是非常合乎自然的,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想法,是出于本能,不是经过精心推理的。你可以捏造理由,但康秀拉不会这样做。她觉得她必须得这样做,她说,为如此爱她身体的我提供证明材料,证明她身体的优秀和完美。但事情并非止于此。
我已经注意到大多数女人对她们的身体并不自信,即使像她的身体一样,她们的身体也十分可爱。不是所有的女人都知道她们的身体是可爱的。有一类女人知道。大多数女人对她们不需要抱怨的东西怨这怨那。她们经常想把自己的乳房隐藏起来。她们怀有一种我无法弄清根源的羞耻感,而且你得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们放心,她们才会非常乐意地展示出来并且心甘情愿地让人观看。即便是她们中最幸运的那些人也是如此。只有极少数的人会无所顾忌地展示自己的乳房,而且这些日子来,由于受到舆论的指责,她们往往不是那种戴着自己可以制造的义乳的女人。
然而康秀拉身体激发性欲的能力——对了,这一切已经完了。是的,那天晚上我确实勃起了,但我没能使它持续多久。我很幸运,还能勃起而且还有冲动,但是假如她那天晚上要我和她睡一起我就会陷入极大的麻烦中。一旦她的身体经过手术得以恢复,她要我和她一起睡觉我将会觉得十分为难。既然她愿意。因为她愿意,不是吗?首先总是想和熟悉的人和年纪大的人睡觉。出于她的自信,出于她的骄傲,最好与我睡觉,而不是与卡洛斯·阿隆索或维拉瑞尔兄弟。年龄可能不会造成癌症所造成的影响,但年龄的影响已够多了。
第二部分。再过三个月她叫我和她睡觉,她打电话告诉我说,“让我们聚一聚吧,”然后她又一次脱掉她的衣服。是不是灾难就要降临了?
斯坦利·斯宾塞(41)的一幅画挂在伦敦泰特陈列馆里,画的是斯宾塞和他妻子四十多岁时的双人裸体肖像。这是有关同居、有关异性长期居住在一起的直接写照。这幅画就在楼下关于斯宾塞的一本书里。等一会我去拿来。斯宾塞蹲坐在他妻子旁边,他的妻子横卧着。透过金丝边眼镜,他在近处若有所思地俯视着她。而我们呢,也同样从近处看着他们:两个裸体就在我们面前,恰好让我们看清他们已不再年轻也不再迷人。两人都不快活。沉重的过去紧随着现在。尤其是妻子,一切都已开始松弛,变得粗大,即将到来的是更大的苦难而不只是长有细纹的肉体。
就在画的最显著位置,有一张桌子,桌子边上放着两块肉,一大块羊腿和一小块肋条。生肉被刻画得细致入微,这种毫不留情的坦率正如刻画松垂的乳房和疲软的阴茎那样,它们和生肉相距只有数英寸距离。透过屠夫的窗口,你不仅可以看到生肉而且可以看到这对已婚夫妇的性器官。我每次想起康秀拉,眼前就会浮现出那块形状像男人阴茎的生羊腿,它就在这对夫妻公然展示的肉体旁边。它太靠近他们睡觉用的席子,因此你看着它的时间越长,它就越显得顺眼。在妻子略微有些吃惊的表情中带着一丝忧郁的无奈,那块剁好的肉和活羊之间毫无共同之处,而且,自康秀拉来我这里之后的三个星期以来,我根本无法将他们的形象驱除出我的脑海。
我们从电视上观看新年来到世界各地,新千年的除夕庆贺活动简直就是毫无意义的歇斯底里大发作。灿烂的光辉从各个时区闪耀而过,而没有一处光辉是由本·拉登点燃的。在夜间伦敦上空飞速回旋的灯光,自从大空袭时升腾起的彩色烟雾散发出灿烂光辉,还没有哪样事物会如此壮观。埃菲尔铁塔喷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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