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潞河中学那些老师呀,他们都是入教的人,入教有个规矩,不许放高利贷,那些人都有点现金哪,他们都不敢放,但是我爷爷就是那么个出身,从小就在坝上干事,像混混似的吧,他不在乎,他不仅自己有钱就放个账,他们那些人有点富余钱也交给他,他帮着放,比如说应当三分利,你拿二分我拿一分,就这样。我爷爷一直没买地,有点现钱,生活也很不错的。
今日潞河中学(定宜庄摄于2006年)
我爷爷是非常古怪那么一个人,他说:“三教九流的那些东西,坑蒙拐骗的那些东西,没有我不知道的,我都知道,但我不拿它去对别人。但别人要是拿它对我,是根本不可能的,你甭想蒙我,我也不去蒙人。”以后就是这么个处世哲学。他说几千人请他去演讲,他的题目就是“不是便宜”,在社会上有很多看上去便宜的事情,表面上对你来说好像是便宜你了,实际上后面不定隐藏着些什么东西,那不是便宜。非常深刻。
定:怎么还有几千人请他做演讲?
刘:那就是教会组织的,解放前的事。他说的都是解放前的事。解放后他就挨家那么一待,成天地,养活着小狗,把小狗训练得相当好。
定:您爷爷挺有意思。
刘:不单是咱们现在提起来有意思,那整个,当时在整个通县,都相当有名的。我爷爷少白头,您到通州,当时通州万寿宫各个茶馆所有的地方,您打听打听,他姓刘呀,就叫白毛刘,没有不知道的。
我就跟你说一个小笑话吧。他出去坐洋车,那时候他已经有钱了,人家跟他要6个铜子儿,他给人家4个子儿,人家不拉,说您再添添,他说一巴掌吧,人家一听,一巴掌就是5个子儿呗,拉上他了,拉到地方,他给人4个子儿,人说您不是说一巴掌吗?怎么还是给我4个子儿?他说你瞅我这手,我这一巴掌是几个手指头?他不是打义和团时候打下一个(手指)去么,就4个手指头。很小的小事吧?就这么个人。
我父亲到北京上学就把家安到北京,因为什么呢?他一个人跟他爸爸要钱,供他两个妹妹在北京念书。女的甭想念书,念了小学毕业之后就甭念了,等着找个婆家就行了,我爷爷就这么个思想。我父亲跟他爸爸回家要钱哪,都有策略的,早晨起来坐从北京到通州的车回到通州,是礼拜天,到了通州不提要钱的事,一个字儿都不提。我奶奶做着吃的喝的,吃着,聊天儿说话儿。我们复兴庄离火车道非常近,晚车由北京开到通县,到通县再往东到通县发电厂那地方,火车掉头回来,往北京再开20分钟,我们家走到车站20分钟,只听火车一拉笛儿,因为一拉笛儿的话就要进站了,我爸爸就张嘴要钱:“我就要走了。”老爷子不敢耽误时间呀,耽误时间赶不上回去的火车了,赶紧给钱,要多少钱给多少钱。拿着走,20分钟回北京。白天不能提,提要钱的话就不给你,且磨蹭呢。我儿子小的时候跟着我爷爷玩,那都重孙子啦,每次看这孩子,一分钱两块的水果糖,拿小刀把这一块水果糖切成4瓣,闹了就给一瓣,这一瓣水果糖就能玩一钟头,您看,就这么个人儿。特别爱财。
是1939年,还是日本时期呢,我们通州闹绑票的,把我爷爷绑了去了,把他那点钱都给绑走了,是我母亲给他添了点钱才把他赎回来的。从那以后他就没钱了。赎回来了之后他害怕,不敢在通州住了,就住在我姥爷那儿,住了有差不多一年,他不能老跟人那儿住着呀,就又回到通州。回到通州他就不敢在复兴庄住了,他不是信教么,就在通州南大街快到鼓楼了那地方,鱼市口里头那儿,有一个公理会的小教堂,在那儿找了一间房子。你知道闸桥吗?小楼那儿,从闸桥往北,那叫鼓楼前头,鼓楼后头,从鱼市口往东,是原来的东大街。好像那个鼓楼就是拍《野火春风斗古城》的地方。注11那不是在城里边吗,就上那儿去住闲。就我那叔伯大哥天天骑着车给他往城里头送饭,早晨送一顿晚上送一顿。
我爷爷对他自己的身体非常在意,几十年在医院他也知道点。一天喝多少水,吃多少饭就够了,多一口东西都不吃,他那么爱吃肉的人,每天吃3块肉,切的块儿都得那么大,多一块都不吃,多一口水也不喝,从来不喝茶,就喝白开水。要不他活这么大岁数呢。
我爷爷是1964年97岁死的,就是因为太老了,一直到死的时候脑子还清楚。那时候我正在顺义搞“四清”,1964年嘛,家里给我打电话说老爷子不行了,我就骑着车从顺义赶到通州,早上出来的,到家天都快黑了。我进我爷爷住的房子,他的床就跟一个匣子一样,四面都是板儿,这边可以撂下也可以支上,怕被子掉地下啊,我一瞅把他的床都挪到屋子当中来了,他们说老爷子老想摸那电门,离开那墙远一点儿,他就够不着了,他就是不想活了,他消化系统不好,到后来每天都得灌肠,他烦了,不行了,自己不能生活了。
刘子扬爷爷的晚年照(刘子扬提供)
信基督教对我爷爷性格的改变非常大。我总觉得这基督教对改变人的做人性格是很有办法的。像我爷爷那样的一个人,从粮船上长大的、扛粮食推小车卖苦力的,后来又耍钱,耍钱耍宝哇,要不然他干吗跟人打架呀,这么个人,旧社会最底层的,而且还不是一般底层受苦受难的,而是在街面上混混这类的,他能够一下就笃信基督,就能改变他的性格。
我爷爷对整个从清代一直到北洋到国民党,到日本时期所有经过的这些事情,都非常清楚。他从底层上来,脑子又特别好使,要不然英文怎么说得那么好,他40岁了才学英文,潞河医院是教会的医院呀,所有药品都是英文的,他都知道,你不能给人拿错了呀。对于现代史上来说,他最清楚八国联军的整个过程,还有华北地区教会的历史,比如通县北京教会的成立问题,整个情况他一清二楚。他说从入了教会到了医院之后,到60岁从医院退休,就一直跟着这些牧师们在整个华北地区的各个省搞教会,因为他们得有中国人陪着他们,领路呀。他说他不愿意参与,但是他说他全知道。我非常懊悔的一件事情,就是我跟他接触的时间太少,他也不跟我说很多,偶尔地就说那么一句,我说的这些就都是从他那儿一点一点听来的。那时我在人大念书,星期六回到通州,又有孩子老婆的不一定顾得上,每次见上一面,坐在那儿十分八分钟,二十分三十分钟,也就是那样。到档案馆工作之后我还跟他说过,什么时候有时间,那时候还没搞秘密宗教呢,注12他说行……太可惜了,不行,已经完了。
张莉:他有些性格特像他爷爷,好打架,现在走到大街上看见不公的事他还跟人打。
2.父亲的家人和母亲
刘:我爷爷有4个哥哥,只有老大家和我们有联系。我大哥,就是我大爷爷的孙子,是去年春节时刚死的,死的时候92岁,我没见着他。我那个大爷爷也是活到97岁死的。大爷爷家现在就剩两个侄子,一个侄子现在在通州,一直是做小买卖的。到运河停运以后他们就开始种地,原来给人种点地,租点地,后来就有地了,买的。运河停运好像是同治几年,停运之后就改成海运了,咸丰以后运河虽然还通,漕粮已经不走了,通州坝上那些生意就萧条了,他们就种地了。注13
被义和团杀了的是我的第一个奶奶,也是通县的人,还有我大爷也死了,他们那一支就没了。义和团闹过去之后我爷爷重新结的婚,结婚以后生的我父亲,是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姑姑。
我爷爷他们家都不是满族。我亲奶奶就是通县农村的人,住在通县运河东十多里地的一个村子,小脚。比我爷爷小好多岁呢。她是1946年死的,那时六十刚出去不久,或者还不到六十。比我爷爷早多了。我见过她。
我父亲是在通州出生的,原来在潞河中学念书,初中毕业之后到汇文中学念高中,高中毕业之后在华北工程学院学工。华北工程学院是老名,就在鼓楼西大街,鼓楼刚一进去,往里头一个教堂,这边就是,他们就念了一期,连他毕业一共就18个学生,这学校就没了,哪儿去了不知道。我母亲告诉我,说他学得还挺不错。
我母亲是富育女中注14的学生,跟我大姑姑是同学,经由我大姑姑介绍给我父亲的。我父亲跟我母亲结婚的时候,在华北工程学院还没毕业,挺年轻,我母亲在齐鲁大学念一年级,就因为结婚了就不念了,当太太了,那时候都讲究结了婚之后回家当太太。他们在通州完婚之后,因为我父亲在北京读书,他们就在北京,在鼓楼西大街58号,在那儿买了一个小院。我爷爷是有钱。我就是在那儿出生的,我就出生在北京。
我父亲毕业后工作了不到3年就死了。他毕业的第一年,是在北京盖一个什么大礼堂,大礼堂当中的照明灯不是得有一个反光的碗么,到处买不着。那个时候的工程师都是包工性质的,他就到外头转呀转呀,买了一个大圆的洗澡盆,当中间儿挖个窟窿,就做反光的那个,安这个的时候从上头掉下去,摔吐血了,这是第一次。第二次是盖哪个学校的时候从三楼的脚手架上滑下来了。第三次是到石家庄修桥,发大水,大水冲下来,他自己起来之后,为了那些个木头不让水冲跑,就在身上绑了好多绳子,去把木头一根一根地拴到树上,整拴了一宿,回来之后病就犯了。把好几箱子的东西,一套画图的家伙统统都扔到石家庄,没拿回来。回来就住在北京道济医院,那是教会医院,就是现在第六医院。注15在那儿住了不到一年,他说要不行,咱们马上搬回家,回通州老家去。就把鼓楼西大街的房子卖了,装了一大卡车,雇了一个小卧车,他和我母亲带着我和我妹妹,就回到通州。这是1935年的事,那时候我才4岁多,不到5岁,我妹妹才两岁。转过年来的4月份,1936年他就死了。唉,就是摔吐血死的。人家都劝我父亲找中医看,说你这病西医没有办法,我父亲就死不看。
定:他不信?
刘:不是不信,是不敢,怕他爸爸。我爷爷不是教会潞河医院出来的吗,他死不让看中医。所以我父亲就这样扛着扛死了。我父亲我母亲都不信教,可是我爷爷真信。
我后来就一直在通县长大。那时候我母亲就是家庭主妇了,也不干什么事情,就帮我两个姑姑上学。我两个姑姑都在我家住。很快我那个大姑姑就出嫁了,嫁到南方去了,可能是跟我父亲的一个同学,他是学会计的。我父亲死的时候赔偿的保险金还不少,他挺年轻就死了嘛,大概是4000多块大洋,其中就给了我这大姑父1000块,他到美国去留洋嘛。回来正是抗日的时候,他就在湖南的煤矿,做成本会计。解放之后从湖南他回到北京,因为我们家的房子跟我闹翻了。通县那房子,是我母亲教书和用我父亲的抚恤金盖起来的,1944年日本时期,最困难的时候,过不下去了,卖了一半。我母亲死了以后,他非得跟我要那个房子,还在通县法院告我,要跟我分家产,后来法院人家一看,所有的房子的房契都是我母亲的,他们就败诉了。我就生气,我做侄子的,这房子我也不住,你如果要住随便住,你到法院告我,就做得太……我一赌气,我把房子交政府了。
我小姑姑嫁给了六必居的一个少掌柜,结婚之后他想带她回家,他们家在山西,老醯儿。结果遇着卢沟桥事变,她就回不来了。回不来了在那儿,据说是日本人打山西的时候,两人都让飞机炸死了。
定:就这一个姑姑还闹翻了?
刘:没有办法的事儿。后来我这个大姑姑的女儿跟我还可以,她比我小一岁,是哈尔滨外国语学院毕业的,在中国驻苏大使馆,然后到外交部,到现在还跟我联系。
(我们这时已经步行至小楼鲇鱼饭馆处)
定:小楼是个什么源起啊?
刘:源起就是一个饭馆,是当时通县有名的饭馆之一。我到通县工作以后,回民饭馆一共有三个,基本上规格都差不多,但是小楼是最老的。从我还不记事起就有小楼。小楼是个回民馆,以回民菜为主,爆肚、牛尾、爆羊肉。鲇鱼是最不好做,最不好杀的,既不爱死,又攥也攥不住,拿也拿不了,挺不好做。所以它是专门卸下来鲇鱼的肉,不能见鱼,不能见鱼刺,要是见了刺,它就失败了,就说明差点劲儿,手艺不太好。然后就跟焦熘肉片一样地做,做出来的得是鱼,可是不能见着刺。得酥脆,里头得嫩,老了不行。小楼这是一特色。做回民菜是要有点手艺的,有点水平的,现在已经达不到那水平了。
刘子扬父母20世纪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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