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茶水,任烟生去附近的便利店里买来两罐凉茶,进店后顺手把账单结了。
任烟生向服务生要来两只玻璃杯,用随身携带的酒精湿巾将杯子反复擦了几遍后,替陈德莱将凉茶倒进杯子里,“大约在三、五年前,我们队负责一桩入室抢劫杀人案,犯罪嫌疑人一共有三位,其中一位的家就在老巷子附近,辖区派出所配合我们做侦查工作,蹲守的时候我才得知你已经被调到桃园派出所了。陈哥,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离开原所了呢?”
陈德莱眯眼笑了笑,又取出一根烟,“还有十几年的时间就退休了,我去哪里都一样,组织安排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啥都不挑。桃园派出所挺好的,辖区内只有两个小区,年轻人占多数,白天不在家,有些人后半夜才回家,平时小区里只有十几、二十几个老年人出来活动,这些人都老实巴交的,只要孔丽梅这个刺儿头不闹事,我们一个星期才出警一回。”
任烟生用勺子舀了一点疙瘩汤,“我们在进入现场之前从小区住户的口中听说了一些关于被害人孔丽梅的事情,但是,关于他的丈夫,我们目前还没有掌握任何的信息。”
陈德莱夹起一只烤熟的虾,用筷子夹掉虾头,说道:“那不是丈夫,最多算是男朋友。这个男的名叫凌瀚涛,和孔丽梅是半路夫妻,没有登记,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几年前,凌瀚涛在工地里摔伤了,生活不能自理,孔丽梅把他送到了养老院,这些年一直住在那里。”
半杯啤酒下肚,陈德莱继续说道:“说起来,凌瀚涛也算是我的一位旧友了,他以前经常在桃园小区外面摆地摊,总被一些地痞流氓欺负,十次里有八次是我帮他解决的,去年春节的时候我还去养老院看过他呢,给他带了些家里包的饺子。”
任烟生:“我听说凌瀚涛有一个女儿,平时不和孔丽梅住在一块。”
陈德莱:“那孩子叫凌泳沂,是凌瀚涛和前妻一起生的女儿,今年25岁,很优秀,是一名插画师,凌瀚涛的治疗费用和养老院的各项费用都是她支付的,十分孝顺。你们见到的那名男孩名叫吕珂润,是孔丽梅与前夫的儿子,今年15岁,也是我们派出所的常客。趁着咱俩吃饭的这个机会,我先把这些信息告诉你,省得你再去查了,少跑一趟腿,多点时间查案子,对你来说经验就是金钱和机遇,趁着年轻,抓住一切可以升职的机会,早一点在局里坐稳椅子,第二大队和重案大队的待遇不一样,大队长和支队长的区别也大着呢。”
任烟生笑言:“做刑警队长的压力已经够大了,操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每天头发大把大把的掉,若不是因为我的头发多,估计早就秃了。忙起来就盼着早点退休,曙光初现后又觉得之前的辛苦全都值得,希望能在一线上再多工作几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好了伤疤忘了疼,说的就是我这种人。”言毕,任烟生为陈德莱续上凉茶,与他碰杯。
陈德莱:“门锁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这就意味着犯罪嫌疑人是孔丽梅的熟人。孔丽梅的社会关系比较复杂,除了儿子和男朋友外,还接触过不少人,比如男朋友的女儿、儿子的女朋友们、男朋友的前妻、妯娌叔伯、已故丈夫的家人,她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人,有时还会强词夺理,与她有过口舌之争的人不会少,够你查一阵了。我虽然在派出所工作,但是掌握的信息不比市局少,没办法,管理的范围就是这一小片区域,想不知道都很难。”
任烟生:“吕珂润今年才15岁,已经带女朋友见过母亲了?”
陈德莱:“这小子谈过五、六个女朋友,孔丽梅见过三、四个。现任女友和他在同一所中专念书,也是个不爱学习的娃,吕珂润有时候住在女娃的家里,双方家长都知道两人的关系,既没有支持,也没有制止。”说到这里,他捧起碗,将里面的半碗疙瘩汤大口喝下,“海潭市的疫情渐渐稳定了,已经连续二十几天没有新增病例了,派出所也不像一、二月的时候那么忙了,有时间提供更多的线索给你们,任大队长,陈哥乐意为你效劳。”
任烟生抱拳,笑道:“老前辈,那就多谢了。”
陈德莱挥挥手,“生子,你比我强,从特警到中队侦查员、大队侦查员,再到第二大队的刑警队长,虽然是一名后起之秀,但是晋升得快,每一步走得都很稳。不像我,在40岁之前一直做片儿警,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儿,始终没有机会走出去看一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任烟生:“我没有在派出所历练过,这是硬伤,省略了一些过程,直接奔着结果去,肯定不如那些稳扎稳打的人,如果能有机会,还真希望能和你们在一块工作一阵子。”
陈德莱:“我们基层民警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还赚不了几个钱,最多也只能做一些配侦工作,日子有多苦,你来了就知道了。”
任烟生将烤串转到陈德莱的那一侧,顺势问道:“我们在进入现场前曾听住户们说起过孔丽梅的婆婆,这位老人家是哪位?车祸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你知道具体情况吗?”
陈德莱:“老太太是孔丽梅男朋友的母亲。在2月23号的晚上10点多钟出的车祸,走的时候79岁。车祸发生在莲花县,是县公安局苏晨法医做的尸检,死因无可疑。车祸判定对方全责,肇事者酒后驾车撞人后碾压并逃逸,因为车祸致人当场死亡,情节很恶劣,刑警已经介入了,详细的信息你们那里应该可以调取到。”
任烟生:“苏晨?”
陈德莱:“这小姑娘挺年轻的,才24岁,和你、高飞从同一个学校毕业的,抓住了好机会,一毕业就去县公安局工作了,能力还可以。你对她大概没什么印象,高飞可能知道这个人,苏晨读书的那几年,高飞每学期会回母校讲几堂课,苏晨总坐在第一排,用年轻人的话讲,她算是高飞的小迷妹了。”
当晚8点02分,案情分析会在任烟生的办公室召开。
白板上写有四个名字:中间的是孔丽梅,左、右上角分别为吕珂润、凌泳沂,凌瀚涛的名字在孔丽梅的正下方。
毛浅禾在7点49分时进入办公室,浓烈的烟味呛得她忍不住小声咳嗽了几声。王利坐在窗边,将窗户打开了一扇后,朝她招手,“小禾,到这边坐。”
任烟生对正在抽烟的几名侦查员说道:“准备开会了,抽烟的人把烟掐了,吸烟有害健康,多为家人考虑,一家老小等着你照顾呢。我这没有烟灰缸,你们把烟头扔瓶子里。”
说完,他从办公桌上拿来一只装有半瓶水的矿泉水瓶,扔给张哲,并问道:“事主家属醒了没?”
张哲:“还没有,不过医生已经证实无大碍了,有两名派出所的民警在病房外守着呢。”
第三章冰冻女尸
最先做工作汇报的是法医高飞。
他将钢笔从深褐色的麻布衬衫的口袋里拿出来,“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在今天凌晨3点左右,死亡方式为他杀,死亡原因是冻死。被害人的身上出现了鲜红色的维斯涅夫斯基斑,***缩小、立毛肌僵硬,这些都是被冻死的人身上最明显的特征。”
“凌晨3点,人最困倦,凶手最猖狂,寂静激发了邪性,家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被害人患有非常严重的心脑血管疾病,平时服用阿司匹林。她被凶手放进冰柜之前曾被人用单刃刀刺伤过两次,根据创口的形态以及血液的干涸速度分析,从最后一次刺伤到放入冰柜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尸体上共有两处创口,第一处在左手腕的位置,3.0厘米*0.2厘米,深度为0.09厘米,第二处位于脖颈处,9.0厘米*0.3厘米,深度为0.11厘米。两处创口皮下出血,表皮脱落,组织间桥没有断裂,均为非致命伤,皮瓣的创伤特征相同,是由同一把单刃刀造成的创口。”
“我在创口处提取到了若干的黑色物质,经过鉴定,成分有石墨、碳,以及黏土,经过对同品类物质的分析和排除,鉴定成分来自于铅笔中的铅芯。”
任烟生:“被害人在死前有没有遭到过xing侵犯?”
高飞:“没有,衣服是被害人自己脱下的,脱衣服的时候正处于兴奋减弱期。”
人在冻死之前会经历三个过程。
第一个过程是兴奋增强期,主要表现为体温下降、寒战、呼吸和心跳加速,在这个时候,人会感到特别的冷,这种寒冷难以忍受。
第二个过程为兴奋减弱期,顾名思义,神经的兴奋开始逐渐减弱,不再感到特别的寒冷。这个时候,当体温低于32.4℃的时候,代谢会停止,低于30.2℃时会出现意识障碍,也就是许多人常说的“出现幻觉”,这时候,处于寒冷中的人开始觉得酷热难当,脱衣服、脱裤子,chi身luo体。
最后的一个过程是完全麻痹期,这时候的人,体温已经接近25℃,调节中枢功能近乎衰竭,反射停止,心跳和呼吸完全抑制,生命在麻痹中走到尽头。
在高飞之后做工作汇报的是技术室的技术员王利。和上一次一样,她已经事先将几份鉴定报告做成了ppt,在案情分析会上与拍摄下来的现场照片一同播放。
“经过技术室鉴定的检材一共10份,现已全部鉴定完毕。没有从黑色地毯胶上面提取到有效指纹,但是从蓝绿色的物质中提取到了不属于被害人的dna。”
“蓝绿色的物质为铜锈,这种物质通常会出现在眼镜的框架边缘和鼻托位置,由镀层中的铜元素和汗液中的无机盐生成,因为铜的色谱为蓝绿,所以物质的颜色也是蓝绿色。粘胶带的这个人视力不大好,在用手指推眼镜框的时候将重要的生物检材留在了黑色胶带上。”
“足迹鉴定专家对出现在中心现场的高跟鞋印进行了足迹鉴定。结果如下:女,25-27岁,身高1.77米,体重50公斤,双腿健康,身上无±2公斤以上的负重物。”
“灯的开关上的指纹与被害人的比对一致。”
“刻刀的刀柄处的指纹属于同一人,指纹与被害人的比对不一致,刀上的血迹属于被害人,持刀对被害人有过伤害行为的人是否为本案中的犯罪嫌疑人暂时还不能确定。”
“出现在卫生间垃圾篓里的an全套,经过比对,jing液中的dna与被害人的dna相似度为99.9999%,二者系母子关系。an全套外侧的dna经过比对属于第三人,和我们从牛奶盒的吸管中提取到的dna比对一致,初步推断此人在案发前曾在现场停留过较长的时间。”
“鞋架、门边的血迹都属于被害人。”
任烟生将凌泳沂、吕珂润、凌瀚涛与孔丽梅的人物关系标注在白板上,也将从陈德莱那里获悉的信息补了进去。而后,说道:“以上就是法医科和技术室出具的鉴定结果,接下来是案情讨论时间。大家先把手机和ipad放下,都参与进来,想起什么就说出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在案侦的初期阶段任何一个想法都是有意义的,都有可能为接下来的系统侦查带来全新线索。大马猴,你又困了,呵欠连天的,清醒一下,说说你的想法。”
李洋方才虽然在打呵欠,思维却没有停滞,说道:“凶手将孔丽梅扔进冰柜后,又用18层地毯胶将冰柜缠得严严实实,明显是不想让孔丽梅从冰柜里爬出来求救,凶手的心理非常明确,一心想置她于死地,那把脆弱的小刻刀与凶手的心理明显不相符。所以我认为在孔丽梅被扔进冰柜之前,还有一个人进过中心现场,孔丽梅尸体上的非致命伤就是这个人造成的,这个人曾与孔丽梅发生过较为激烈的争吵。”
文佳:“我们在走访调查中获悉的信息与足迹鉴定专家给出的鉴定报告基本相符,进门的人是女人,25岁,身高1.77米,这个人就是孔丽梅男友的女儿,凌泳沂,职业是插画师,飞哥也在刻刀上提取到了铅芯的成分,这与凌泳沂的职业也有关系。综上,我觉得凌泳沂的嫌疑并不小,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大。”
在座的一部分侦查员纷纷点头,认同文佳的分析。
洪见宁:“凌泳沂的身高是1.77米,被害人孔丽梅的身高只有1.57米,身材偏瘦,前者将后者抱起来扔进冰柜轻而易举。染血的刻刀上留有指纹,案件的性质更像是激情杀人,凶手进入房间后,与孔丽梅发生了争执,继而拿出刻刀捅向她,在行凶的过程中,凶手发现刻刀薄脆,索性直接将被害人扔进冰柜,再用一层层黑胶带将冰柜严严实实的封上。”
三个人,两种观点。
毛浅禾留意的地方和思考的重点与多数侦查员不同,视线停在技术员王利拍摄的现场图片上面,并提出疑问:“根据利姐拍摄的现场图,在中心现场的电视柜斜前方(a点)、房门边上(b点)都有肉眼可见的抛甩状血迹,可以判断被害人中刀后从a点走、或者爬到了b点,这段1.5米长的距离应该有明显血迹,只是被擦去了,但是,a点和b点的血迹明明也可以擦掉,擦血的人却完全没有理会。我认为他当时的心里很矛盾,一边急于擦去痕迹,一边又在试图为我们留下线索,这非常不合常理。”
李洋:“有两种情况可以解释小禾方才的疑问。第一种,犯罪嫌疑人分两次举刀袭击被害人,将其刺伤后,扔进冰柜,在慌乱中留下了a、b两处的血迹。第二种,犯罪嫌疑人有两位,使用了同一把刀对被害人进行了两次袭击,最后离开的人将被害人扔进了冰柜后,擦去了与自己有关的那一部分血迹。”
任烟生:“客厅地面上的血痕为拖擦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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