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
在小区的第二栋楼旁,一行人被两袋突然从高处抛下的生活垃圾绊住脚步。
几颗瘪下去的乒乓球从垃圾袋里滑出,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滚动了几下,很快便停止运动,仿佛几颗丢了躯体的头颅般,怨气深重,怒而不甘。破碎的啤酒瓶和旧花瓶横卧在甬道的中央,如同几截被斩断了的残肢,虽是生机了无,却带着尖锐的棱角奋力抗争着。命案才是紧要之事,加之高空坠物并没有伤到人,所以此事便暂时搁置。
小区内虽然安装了监控,但是所有的监控都没有打开。桃园小区原本有物业,不过,在五年前,由于业主委员会不满意工作人员的服务态度和做事效率,便在业主大会上将物业公司辞退了,如今没有物业公司接管这个小区。
由于是星期一的缘故,年轻人大多在外工作,现场之外的围观群众不算很多,只有寥寥几位,正聚在一起将那些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事情迫不及待地讲给身旁的这些好事者们听。
群众甲:“发生这么大的事,丽梅的儿子还没有回来,说不定这小子也有杀人嫌疑呢。”
群众乙:“孔丽梅还有个继女,听说从十几岁开始和她一起生活的,这么多年来,俩人儿的关系一直很僵,她骂继女,但是继女没有骂她。咬人的狗不叫,依我看,那个小姑娘的嫌疑着实不小呢,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心里不一定埋了多少怨恨呢。”
群众丙:“会不会是丽梅的婆婆过来索命了?老太太在上个月死的,死得不明不白,那场车祸没准就是人为的呢,十之八九和丽梅脱不了干系,她这个人坏透了,巴不得老太太早点死了呢。”
辖区派出所的陈德莱所长已经早早等在6栋1单元的门口。
陈德莱所长将发现尸体的大致过程对任烟生简单进行了汇报,“任队长,现场没有被破坏,我们接到报警电话后就第一时间对这栋楼进行了封锁。报案人是住在对面5栋1单元101室的李大娘,今早8点30分晨练结束后发现了尸体。被害人名叫孔丽梅,1972年出生,是租房户,住在这个小区已有十二年的时间。李大娘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吓懵了,正在门口的那棵歪脖老树旁边坐着缓神呢。”
任烟生点头,为他点燃一支烟,“陈哥,辛苦了,你们也歇歇,接下来的工作我们来做。”
陈德莱将烟夹在指间,笑呵呵地将他打量了一遍,“巷子里当年的那些浑小子,只有你混出了模样,我这声‘任队长’叫得真舒坦。”他在任烟生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一下,吸了一大口烟,“生子,你先忙,我把车停在警戒线外的那棵没长叶子的大树旁边,你忙完了就过来找我,咱俩难得一见,好好喝一杯。我今天开自己的车过来的,没有公车私用。”
案发地点在桃园小区5栋1单元,案发后,两名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及时将单元门关闭,楼内的所有住户在没有得到警方允许的情况下都不准离开这栋楼。摸清被害人的社会关系是案侦阶段的重中之重,任烟生派出两组、四名侦查员对楼内的所有住户进行询问调查。
毛浅禾和文佳负责为报案人制作笔录。
侦查员王利和法医高飞依序进入中心现场的核心区。
房屋结构简单,进门即见客厅。客厅的左侧摆放着老式的电视柜和冰柜,双人沙发在右侧,地面散着两只插有吸管的旺仔牛奶纸盒和十几块较为新鲜的橘子皮。径直向前便是厨房,与客厅之间仅以两道玻璃门隔开,正对大门,门开以后,一眼就能望到其中陈设。西侧为卧室,无门、无窗、水泥地、水泥墙,叙利亚风格,一张70年代的双人铁床贴墙放置。东侧是卫生间,蹲便,无洗漱池,地上放着牙杯和透明皂,角落里叠放着几只塑料盆。
房间内没有任何翻动过的痕迹。冰柜的四周缠满了厚密的黑色胶带,以至于冰柜看起来远比原来的样子高出许多,乍一看,的确很像棺材。
被害人为女性,半卧在冰柜中,身体呈蜷曲状,左脚的脚尖朝外。眉鬓染霜,嘴唇皱缩,青白的面庞露出微笑,下颌处出现不少呈不规则排布的鲜红色尸斑。内衣扣子已经解开,挂在脖颈处,下体仅着一条褪去颜色的棉质内裤,一件女士睡裙铺在尸身的斜下方。在尸体的右下方散放着一些速冻食品,水饺、虾仁和馄饨已有化冰的趋势。
高飞和两名法医助手将被害人装进运尸袋,准备带回市局法医室进行检验。
王利对粘在冰柜上的全部胶带进行了逐层检验,并在其中一层的胶带上面提取到少量的蓝绿色物质,说道:“这种黑胶带是地毯胶,粘性非常强,并且不易断,冰柜上面一共缠了18层,初步看来是分两次粘上去的,从厚度上看,第二次远比第一次粘得多,目前还无法确定是同一人所为。”
任烟生点头。
王利指着其中一段胶带上的几处明显折痕,朝冰柜中看了一眼,说道:“这条地毯胶应该是凶手第一次粘胶带时粘的最后一层。被害人的求生意识非常强,使尽全力,将粘在冰柜上的胶带撞开了一角,本以为可以奋力爬出去,却没有料到凶手听到声响后走了过来,又在这层胶带的上面粘了几层。被害人最终体力耗尽,再无力气爬出冰柜。”
房间门锁和窗户都没有被人为破坏的痕迹。在客厅的地面上出现了几枚完整、清晰的高跟鞋印,鞋架里却放着清一色的平底鞋,王利没有在里面找到与足印相匹配的鞋子。
她从勘查箱里取出一只放大镜,递给任烟生,“听说在我归队前,你参与了陈赫云案的足迹鉴定的工作,这回你来看看,在我们到达现场之前,穿着高跟鞋走进来的这个人是男还是女。”
任烟生:“你是说伪动作?我认为存在这种可能性。关于足迹鉴定,我学的只是一点皮毛,和你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呢,和足迹鉴定专家相比就是自取其辱了。”
中心现场只有两处明显血迹,多为滴落状和抛甩状。其中的一处呈小片状分散在电视柜的斜前方,另一处位于门边的位置,紧邻鞋架。
任烟生细看着血滴,说道:“出血量不大,血迹形态多为椭圆形和类圆形,凶手是在近距离小幅度袭击被害人的,并避开了动脉。”
在鞋架后方墙面的偏低处出现了几道不规则的浅淡抓痕,新鲜,凌乱无方向。
王利将抓痕指给他看,并说道:“从出血量上来看,被害人当时虽然受伤流血,但是体力并没有受到影响,甚至还可以与凶手继续搏斗,抓痕的出现不合常理,所以我推测被害人患有心脑血管疾病,当时极有可能血压飙升,产生晕眩的感觉,导致没有力气推门求救。还有一处不可常理的地方,被害人受伤后出血,从电视柜的斜前方爬到门边的位置,这段距离大约有1.5米,应该可以发现明显血迹,但是并没有,凶手很可能在作案后抹去了一部分血迹。”
鲁米诺属于荧光反应,必须在暗环境下才好观察。外面的天还阴着,任烟生将客厅的窗帘拉严实,并打开法医专用的遮光布,虽然是白天,室内看起来也和黑夜差不太多。
鲁米诺的发光时间有限,要在短时间内完成拍照和记录,所以,王利用最快的速度撒上鲁米诺试剂后,将紫外线灯打开,如期所料的在电视柜与鞋架之间的位置看到了一片荧光色,她立即用手中的相机对血痕出现的位置进行了记录。
两人向前走,来到厨房,一把长约9厘米的小号刻刀被扔在左侧的花圈的后面。
王利对血迹和刀柄处的指纹进行了提取,说道:“这种刀根本不可能形成致命伤,稍一用力刀片就断了。”
任烟生:“然然上美术课的时候用过这种刀,单刃,刀片薄脆,刀刃不算锋利。”
最后勘查的地点是卫生间,王利在垃圾篓里找到一枚使用过的安全tao和几张沾有粘稠物的卫生纸,根据粘稠物的状态分析,卫生纸被丢弃的时间在12小时内。
王利:“高飞的详细尸检报告恐怕要好一阵子才能出了,他不出报告,你们侦查员就没办法继续工作。刚才遇到的那位陈所长是你的什么人?你们好像比较熟。”
任烟生:“二十年前是猫和老鼠的关系,我是那只鼠,因为打了几次群架被他抓进派出所里教育了几次,那时候陈所长还没有调到桃园派出所。”
王利:“嚯,想不到你做特警之前还混过社会,经历够丰富的。”
任烟生:“为后续的刑警生涯做前期铺垫,走进坏蛋的窝,才能了解坏蛋们的心理。”
现场勘查的最后一步是完成《勘察记录》,王利填写完后,准备和任烟生离开中心现场。
就在这时,从窗外传来几声极为悲戚的男性哭喊声。
“妈,妈,老儿回来了……妈,你睁开眼睛看看老儿啊……不要睡过去啊……妈……”
第二章儿子和继女
男孩大哭了数秒钟后,窗外恢复了安静,仅剩下围观群众的叽喳讨论声。
任烟生在警戒带外见到了这名已经歪倒在李洋怀中的年约十五、六的男孩。
李洋:“老大,救护车快到了。这名男孩自称是被害人孔丽梅的儿子,并且围观群众也证实了这一说法。男孩说,在此之前他正在网吧里打王者荣耀,不到9点钟的时候接到邻居打给他的电话,说他母亲去世了,让他尽快回家,他放下鼠标就跑回来了。刚才他执意进现场,被张哲和小涛拦下了,很气愤,和我们吵嚷了几句,忽然之间就倒下了。”
任烟生一眼就看到了男孩指甲里的橘黄色,现场也出现了若干块还是新鲜的橘子皮。于是,他对警戒带外的张哲和小涛说道:“救护车到达后,你们也跟着去一趟医院,对这名自称是被害人儿子的男孩做一次询问笔录。”
张哲:“任队,他是被害人的亲儿子,也需要循例录入指纹和dna吗?”
任烟生挑眉反问道:“你说呢?”
张哲挠挠头发,没有再问。
李洋将晕倒的男孩交给张哲后,和任烟生一道走到现场外。“老大,已经为桃园小区的一部分住户做完了询问笔录。在案发前没有人听到101号房间的打斗声和呼救声,一切正常。多数住户反应被害人孔丽梅在小区里的口碑很差,是一个斤斤计较、处处占便宜的人,但还没有实质上的仇家。孔丽梅除了儿子以外还有一名继女,但是邻居们没有在小区里见过继女的亲生父亲,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也不清楚他是否还活着。继女平时不和孔丽梅一起生活。亲生儿子隔三差五回来一次,平时住在学校,读中专,成绩很差,是个社会混子。”
任烟生:“怎么会不知道是否还活着?联络户籍科调取孔丽梅丈夫的相关信息。”
李洋:“已经查过了,孔丽梅的丈夫已经在十几年前因肺癌去世了,刚才的那名男孩是孔丽梅与已故丈夫的孩子。”
任烟生点头,以示知悉,在现场外环顾后,问道:“小禾呢?”
李洋:“送报案人回家了,老人家被吓得不轻,小禾刚才帮着照顾了一会儿。”
任烟生:“稍后和辖区派出所说一声,现场保留,妥善保护。待会儿我先不和你们一起回去了,今晚八点开案情分析会,通知一下大家。”
交代完,他走到警戒线外。
陈德莱已经按照事先的约定将自己的车停在了大树旁边,此时正戴着老花镜阅读手机新闻。任烟生在副驾驶的窗玻璃上轻敲了两下,接着,走进车里。
陈德莱看着他,就像老父亲看儿子那般慈祥和蔼,“忙完了?任大队长。”
任烟生憨笑道:“陈哥,你这一声‘队长’叫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当年我还是因为打架斗殴被你亲手抓进派出所的小兔崽子呢,说起来真是十分羞愧。”
陈德莱也笑着,将老花镜摘下来,“还记得这事呢?那年你多大来着?也就十六、七岁吧?一年365天,你有165天的时间在帮着别人打架,下手还狠,但你脑子灵,打架之前先研究逃跑路线,总能带着弟兄们从我们的眼皮底下溜走。那时候,我是你家那一片儿的治安民警,专门和你们这些小娃娃们斗智斗勇,看着你们每天不学习,只疯闹,真恨不能把你们这些小崽子抓过来痛打一顿。”
任烟生:“那时不懂事,没心思学习,一心想做老大,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好像当了老大就能发家致富似的,现在回想起往事真恨不能给自己一拳。”
陈德莱的烟瘾很大,夹在指间的烟一根接着一根,“生子,一晃儿二十年了,当年的小混混已经蜕变成如今的刑警大队长,连我看在眼里都觉得欣慰啊,好小子,真像样。任叔还好吗?那些年他可为你操了不少心啊。”
任烟生:“我爸挺好的,公司的业绩不错。他这几年也想开了,健康大于一切,不像以前那么拼了,有时候会来我这里陪孩子玩玩。前阵子还养了两只金毛,每天被两只狗遛三趟。”
陈德莱将车启动,“希望等我退休的时候也能过上这种生活,有滋有味的,一点不白活。”
任烟生:“上回听你说陈岑准备报考上海复旦大学,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德莱:“已经准备好了,只等高考那天嘚瑟一下了,前阵子天天在家上网课,学得眼睛疼。听说今年的高考有可能延迟到七月份考,这样也好,多点时间备战。你过会儿还要回局里吧?案子一出,案情分析会接二连三,只走访调查这个环节就够磨人的了。咱俩就近吃点,延安路那面有一家老味烧烤,以茶代酒。”
烧烤店的顾客很少,陈德莱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两人点了一些烤串和两大份炒面、疙瘩汤,店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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