揿电梯的铃,不料揿了许久,不见上来。小寒笑道:「糟糕!开电梯的想必是盹着了!我送你从楼梯上走下去罢。」
楼梯上的电灯,不巧又坏了。两人只得摸着黑,挨挨蹭蹭,一步一步相偎相傍走下去。幸喜每一家门上都镶着一块长方形的玻璃,玻璃上也有糊着油绿描金花纸的,也有的罩着粉荷色皱褶纱幕,微微透出灯光,照出脚下仿云母石的砖地。
小寒笑道:「你觉得这楼梯有什麽特点麽?」
绫卿想了一想道:「特别的长……」
小寒道:「也许那也是一个原因。不知道为什麽,无论谁,单独的上去或是下来,总喜欢自言自语。好几次了,我无心中听见买菜回来的阿妈与厨子,都在那里说梦话。我叫这楼梯『独白的楼梯』。」
绫卿笑道:「两个人一同走的时候,这楼梯对于他们也有神秘的影响麽?」
小寒道:「想必他们比寻常要坦白一点。」
绫卿道:「我就坦白一点。关于龚海立……」
小寒笑道:「你老是忘不了他!」
绫卿道:「你不爱他,可是你要他爱你,是不是?」
小寒失声笑道:「我自己不能嫁给他,我又霸着他──天下也没有这样自私的人!」
绫卿不语。
小寒道:「你完全弄错了。你不懂得我,我可以证明我不是那样自私的人。」
绫卿还是不做声。小寒道:「我可以使他喜欢你,我也可以使你喜欢他。」
绫卿道:「使我喜欢他,并不难。」
小寒道:「哦?你觉得他这麽有吸引力麽?」
绫卿道:「我倒不是单单指着他说。任何人……当然这『人』字是代表某一阶级与年龄范围内的未婚者……在这范围内,我是『人尽可夫』的!」
小寒睁大了眼望着她,在黑暗中又看不出她的脸色。
绫卿道:「女孩子们急于结婚,大半是因为家庭环境不好,愿意远走高飞。我……如果你到我家里来过,你就知道了。我是给逼急了……」
小寒道:「真的?你母亲,你嫂嫂──」
绫卿道:「都是好人,但是她们是寡妇,没有人,没有钱,又没受过教育。我呢,至少我有个前途。她们恨我哪,虽然她们并不知道。」
小寒又道:「真的?真有这样的事?」
绫卿笑道:「谁都像你呢,有这麽一个美满的家庭!」
小寒道:「我自己也承认,像我这样的家庭,的确是少有的。」
她们走完了末一层楼。绫卿道:「你还得独自爬上楼去?」
小寒道:「不,我叫醒开电梯的。」
绫卿笑道:「那还好。不然,你可仔细点,别在楼梯上自言自语的,泄漏了你的心事。」
小寒笑道:「我有什麽心事?」
两人分了手,小寒乘电梯上来,回到客室里,她父亲已经换了浴衣拖鞋,坐在沙发上看晚报。小寒也向沙发上一坐,人溜了下去,背心抵在坐垫上,腿伸得长长的,两手塞在袴袋里。
峯仪道:「你今天吃了酒?」小寒点点头。
峯仪笑道:「女孩子们聚餐,居然喝得醉醺醺的,成何体统?」
小寒道:「不然也不至于喝得太多──等你不来,闷的慌。」
峯仪道:「我早告诉过你了,我今天有事。」
小寒道:「我早告诉过你了,你非来不可,人家一辈子只过一次二十岁生日!」
峯仪握着她的手,微笑向她注视着道:「二十岁了。」沉默了一会,他又道:「二十年了……你生下来的时候,算命的说是克母亲,本来打算把你过继给三舅母的,你母亲舍不得。」
小寒道:「三舅母一直住在北方……」
峯仪点头笑道:「真把你过继了出去,我们不会有机会见面的。」
小寒道:「我过二十岁生日,想必你总会来看我一次。」峯仪又点点头,两人都默然。半晌,小寒细声道:「见了面,像外姓人似的……」如果那时候,她真是把她母亲克坏了……不,过继了出去,照说就不克了。然而……「然而」怎样?他究竟还是她的父亲,她究竟还是他的女儿,即使他没有妻,即使她姓了另外一个姓,他们两人同时下意识的向沙发的两头移了一移,坐远了一点。两人都有点羞惭。
峯仪把报纸折叠起来,放在膝盖上,人向背后一靠,缓缓地伸了个懒腰,无缘无故说道:「我老了。」
小寒又坐近了一点道:「不,你累了。」
峯仪笑道:「我真的老了。你看,白头发。」
小寒道:「在哪儿?」峯仪低下头来,小寒寻了半日,寻到了一根,笑道:「我替你拔掉它。」
峯仪道:「别替我把一头头发全拔光了!」
小寒道:「哪儿就至于这麽多?况且你头发这麽厚,就拔个十根八根,也是九牛一毛!」
峯仪笑道:「好哇!你骂我!」
小寒也笑了,凑在他头发上闻了一闻,皱着眉道:「一股子雪茄烟味!谁抽的?」
峯仪道:「银行里的人。」
小寒轻轻用一只食指沿着他鼻子滑上滑下,道:「你可千万别抽上了,不然,就是个标准的摩登老太爷!」
峯仪拉住她的手臂,将她向这边拖了一拖,笑道:「我说,你对我用不着时时刻刻装出孩子气的模样,怪累的!」
小寒道:「你嫌我做作?」
峯仪道:「我知道你为什麽愿意永远不长大。」
小寒突然扑簌簌落下两行眼泪,将脸埋在他肩膀上。
峯仪低声道:「你怕你长大了,我们就要生疏了,是不是?」
小寒不答,只伸过一条手臂去兜住他的颈子。峯仪道:「别哭。别哭。」
这时夜深人静,公寓里只有许家一家,厨房里还有哗啦啦放水洗碗的声音,是小寒做寿的余波。穿堂里一阵脚步响,峯仪道:「你母亲来了。」
他们两人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许太太开门进来,微笑望了他们一望,自去整理椅垫子,擦去钢琴上茶碗的水渍,又把所有的烟灰都折在一个盘子里,许太太穿了一件桃灰细格子绸衫,很俊秀的一张脸,只是因为胖,有点走了样。眉心更有极深的两条皱纹。她问道:「谁吃烟来着?」
小寒并不回过脸来,只咳嗽了一声,把嗓子恢复原状,方才答道:「邝彩珠和那个顶大的余小姐。」
峯仪道:「这点大的女孩子就抽烟,我顶不赞成。你不吃罢?」
小寒道:「不。」
许太太笑道:「小寒说小也不小了,做父母的哪里管得了那麽许多?二十岁的人了──」
小寒道:「妈又来了!照严格的外国计算法,我要到明年的今天才二十岁呢!」
峯仪笑道:「又犯了她的忌了!」
许太太笑道:「好好好,算你十九岁!算你九岁也行!九岁的孩子,早该睡觉了。还不赶紧上床去!」
小寒道:「就来了。」
许太太又向峯仪道:「你的洗澡水给你预备好了。」
峯仪道:「就来了。」
许太太把花瓶送出去换水,顺手把烟灰碟子也带了出去。小寒抬起头来,仰面看了峯仪一看,又把脸伏在他身上。
峯仪推她道:「去睡罢!」
小寒只是不愿。良久,峯仪笑道:「已经睡着了?」硬把她的头扶了起来,见她泪痕未乾,眼皮儿抬不起来,泪珠还是不断地滚下来。峯仪用手替她拭了一下,又道:「去睡罢!」
小寒捧着脸站起身来,绕到沙发背后去,待要走,又弯下腰来,两只手叩住峯仪的喉咙,下颏搁在他头上。峯仪伸出两只手来,交叠按住她的手。又过了半晌,小寒方才去了。
第二天,给小寒祝寿的几个同学,又是原班人马,来接小寒一同去参观毕业典礼。龚海立是本年度毕业生中的佼佼者,拿到了医科成绩最优奖,在课外活动中他尤其出过风头,因此极为女学生们注意。小寒深知他倾心于自己,只怪她平时对于她的追求者,态度过于决裂,他是个爱面子的人,惟恐讨个没趣,所以迟迟地没有表示。这一天下午,在欢送毕业生的茶会里,小寒故意走到龚海立跟前,伸出一只手来,握了他一下,笑道:「恭喜!」
海立道:「谢谢你。」
小寒道:「今儿你是双喜呀!听说你跟波兰……订婚了,是不是?」
海立道:「什麽?谁说的?」
小寒拨转身来就走,彷佛是忍住两泡眼泪,不让他瞧见似的。海立呆了一呆,回过味来,赶了上去,她早钻到人丛中,一混就不见了。
她种下了这个根,静等着事情进一步发展。果然一切都不出她所料。
第二天,她父亲办公回来了,又是坐在沙发上看报,她坐在一旁,有意无意地说道:「你知道那龚海立?」
她父亲弹着额角道:「我知道,他父亲是个龚某人──名字一时记不起来了。」
小寒微笑道:「大家都以为他要跟余公使的大女儿订婚了。昨天我不该跟他开玩笑,贺了他一声,谁知他就急疯了,找我理论,我恰巧走开了。当着许多人,他抓住了波兰的妹妹,问这谣言是谁造的。亏得波兰脾气好,不然早同他翻了脸了!米兰孩子气,在旁边说:『我姊姊没着急,倒要你跳得三丈高!』他就说:『别的不要紧,这话不能吹到小寒耳朵里去!』大家觉得他这话稀奇,逼着问他。他瞒不住了,老实吐了出来。这会子嚷嚷得谁都知道了。我再也想不到,他原来背地里爱着我!」
峯仪笑道:「那他就倒霉了!」
小寒斜飘了他一眼道:「你怎见得他一定是没有希望?」
峯仪笑道:「你若是喜欢他,你也不会把这些事源源本本告诉我了。」
小寒低头一笑,捏住一绺子垂在面前的鬈发,编起小辫子来,编了又拆,拆了又编。
峯仪道:「来一个丢一个,那似乎是你的一贯政策。」
小寒道:「你就说得我那麽狠。这一次,我很觉得那个人可怜。」
峯仪笑道:「那就有点危险性质。可怜是近于可爱呀!」
小寒道:「男人对于女人的怜悯,也许是近于爱。一个女人决不会爱上一个她认为楚楚告怜的男人。女人对于男人的爱,总得带点崇拜性。」
峯仪这时候,却不能继续看他的报了,放下了报纸向她半皱着眉毛一笑,一半是喜悦,一半是窘。
隔了一会,他又问她道:「你可怜那姓龚的,你打算怎样?」
小寒道:「我替他做媒,把绫卿介绍给他。」
峯仪道:「哦!为什麽单拣中绫卿呢?」
小寒道:「你说过的,她像我。」
峯仪笑道:「你记性真好!……可你不觉得委屈了绫卿麽?你把人家的心弄碎了,你要她去拾破烂,一小片一小片耐心的给拼起来,像孩子们玩拼图游戏似的──也许拚个十年八年也拼不全。」
小寒道:「绫卿不是傻子。龚海立有家产,又有作为,刚毕业就找到了很好的事。人虽不说漂亮,也很拿得出去。只怕将来羡慕绫卿的人多着呢!」
峯仪不语。过了半日,方笑道:「我还是说:可怜的绫卿!」
小寒眱着他道:「可是你自己说的:可怜是近于可爱!」
峯仪笑了一笑,又拿起他的报纸来,一面看,一面闲闲地道:「那龚海立,人一定是不错,连你都把他夸得一枝花似的!」小寒瞪了他一眼,他只做没看见,继续说下去道:「你把这些话告诉我,我知道你有你的用意。」
小寒低声道:「我不过要你知道我的心。」
峯仪道:「我早已知道了。」
小寒道:「可是你会忘记的,如果我不常常提醒你。男人就是这样!」
峯仪道:「我的记性不至于坏到这个田地罢?」
小寒道:「不是这麽说。」她牵着他的袖子,试着把手伸进袖口里去,幽幽地道:「我是一生一世不打算离开你的。有一天我老了,人家都要说:她为什麽不结婚?她根本没有过结婚的机会!没有人爱过她!谁都这样想──也许连你也会这样想。我不能不防到这一天,所以我要你记得这一切。」
峯仪郑重地掉过身来,面对面注视着她,道:「小寒,我常常使你操心麽?我使你痛苦麽?」
小寒道:「不,我非常快乐。」
峯仪嘘了一口气道:「那麽,至少我们三个人之中,有一个是快乐的!」
小寒嗔道:「你不快乐?」
峯仪道:「我但凡有点人心,我怎麽能快乐呢?我眼看着你白耽搁了你自己。你牺牲了自己,于我又有什麽好处?」
小寒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他似乎是转念一想,又道:「当然哪,你给了我精神上的安慰!」他嘿嘿的笑了几声。
小寒锐声道:「你别这麽笑!我听了,浑身的肉都紧了一紧!」她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去,将背靠在玻璃门上。
峯仪忽然软化了,他跟到门口去,可是两个人一个在屋子里面,一个在屋子外面。他把一只手按在玻璃门上,垂着头站着,简直不像一个在社会上混了多年的有权力有把握的人。他嗫嚅说道:「小寒,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我……我们得想个办法。我打算把你送到你三舅母那儿去住些时……」
小寒背向着他,咬着牙微笑道:「你当初没把我过继给三舅母,现在可太晚了……你呢?你有什麽新生活的计划?」
峯仪道:「我们也许到莫干山去过夏天。」
小寒道:「『我们』?你跟妈?」
峯仪不语。
小寒道:「你要是爱她,我在这儿你也一样的爱她。你要是不爱她,把我充军到西伯利亚去你也还是不爱她。」
隔着玻璃,峯仪的手按在小寒的胳膊上──象牙黄的圆圆的手臂,袍子是幻丽的花洋纱,朱漆似的红底子,上面印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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