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不起全身的重量这一压,她就跟着帐子一同左右的摇摆着。摩兴德拉扎煞着两只手望着她。他虽然没有去参加今天舍监的婚礼,却也认得愫细,她和他们的舍监的罗曼史是学生们普遍的谈话资料,他们的订婚照片也在「南中国日报」上登载过。摩兴德拉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是安白登太太麽?」
这一句话,愫细听了,异常刺耳。她哪里禁得住思前想后一下,早已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蹬脚,脚上只有一只金缎拖鞋。那一只光着的脚划破了许多处,全是血迹子。
她这一闹,便惊动了左邻右舍;大批的学生,趿上鞋子,睡眼惺忪地拥到摩兴德拉的房门口来。一开门,只见屋里暗暗的,只有书桌底下一只手电筒的光,横射出来,照亮了一个女人的轻纱睡衣里面两只粉嘟嘟的玉腿,在擂鼓一般跳动。离她三尺来远,站着摩兴德拉的两条黑腿,又瘦又长,踏在姜黄色的皮拖鞋里。门口越发人声嘈杂起来,有一个人问道:「摩兴德拉,我们可以进来麽?」摩兴德拉越急越张口结舌的,答不出话来。有一个学生伸手捻开了电灯,摩兴德拉如同见了亲人一般,向他们这边飞跑过来,叫道:「你们看,这是怎麽一回事?安白登太太……」有人笑道:「怎麽一回事?我们正要问你呢!」
摩兴德拉急得要动武道:「怎麽要问我?你──你不要血口喷人!」旁边有一个人劝住了他道:「又没有说你什麽。」摩兴德拉把手插在头发里一阵搔,恨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你们说话没有分寸不要紧,我的毕业文凭也许要生问题!我念书念得正出神,安白登太太撞进来了,进来了就哭!」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内中有一个提议道:「安白登先生不知道哪儿去了?我们去把他找来。」愫细听了,脸也青了,把牙一咬,顿脚道:「谁敢去找他?」没有人回答。她又提高了喉咙尖叫道:「谁敢去找他?」大家沉默了一会,有一个学生说道:「安白登太太,您要原谅我们不知道里面的细情,不晓得应该怎麽样处置……」
愫细把脸埋在帐子里,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道:「我求你们不要问我……我求你们!但是,你们得答应我别去找他。我不愿意见他;我受不了。他是个畜生!」众人都怔住了,半晌不敢出声。他们都是年轻的人,眼看着这麽一个美丽而悲哀的女孩子,一个个心酸起来,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去端了一只椅子来,劝道:「您先坐下来歇歇!」愫细一歪身坐下了,上半身兀自伏在摩兴德拉的帐子上,哭得天昏地黑,腰一软,椅子坐不稳,竟溜到地上去,双膝跪在地上。众学生商议道:「这时候几点钟了?……横竖天也快要亮了,我们可以去把校长请来,或是请教务主任。」摩兴德拉只求卸责,忙道:「我们快快就去;去晚了,反而要被他们见怪。」
愫细伸出一只萎顿的手来,摆了一摆,止住了他们;良久,她才挣出了一句话道:「我要回家!」摩兴德拉追问道:「您家里电话号码是几号?要打电话叫人来接麽?」愫细摇头拭泪道:「方才我就打算回去的,我预备下山去打电话,或是叫一辆车子。后来,我又想:不,我不能够……我母亲……为了我……累了这些天……这时好容易忙定了,我还不让她休息一晚?……我可怜的母亲,我将怎样告诉她呢?」有一个学生嘴快,接上去问道:「安白登先生他……」愫细锐叫道:「不要提起他的名字!」一个架着玳瑁框眼镜的文科学生冷冷的叹了一口气道:「越是道貌岸然的人,私生活越是不检点。我早觉得安白登这个人太规矩了,恐怕要发生变态心理。」有几个年纪小些的男孩子们,七嘴八舌的查问,被几个大的撵出去了,说他们不够资格与闻这种事。一个足球健将叉着腰,义愤填胸地道:「安白登太太,我们陪您见校长去,管教他香港立不住脚!」大家哄然道:「这种人,也配做我们的教授,也配做我们的舍监!」一齐怂恿着愫细,立时就要去找校长。还是那文科学生心细,说道:「半夜三更的,把老头子喊醒了,他纵然碍在女太太面上,不好意思发脾气,决不会怎样的热心帮忙。我看还是再待几个钟头,安白登太太可以在这屋里休息一下,摩兴德拉到我那屋子里去睡好了。」那体育健将皱着眉毛,向他耳语道:「让她一个人在这里,不大妥当;看她那样子,刺激受得很深了。我们不能给她一个机会寻短见。」
那文科学生便向愫细道:「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们留四五个人在这屋里照顾您,也给您壮壮胆。」愫细低声道:「谢谢你们,请不要为了我费事。」学生们又商议了一会,把愫细安置在一张藤椅子上,他们公推了四个人,连摩兴德拉在内,胡乱靠在床上,睡了几个钟头。
愫细坐在藤椅上,身上兜了一条毛巾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人一动也不动,眼睛却始终静静的睁着。摩兴德拉的窗子外面,斜切过山麓的黑影子,山后头的天是冻结了的湖的冰蓝色,大半个月亮,不规则的圆形,如同冰破处的银灿灿的一汪水。不久,月亮就不见了,整个的天全冻住了;还是淡淡的蓝色,可是已经是早晨。夏天的早晨温度很低,摩兴德拉借了一件白外套给愫细穿在睡衣外面,但是愫细觉得这样去见校长,太不成模样,表示她愿意回到安白登宅里去取一件衣服来换上。就有人自告奋勇到那儿去探风声。他走过安白登的汽车间,看见两扇门大开着,汽车不见了,显然是安白登已离开了家。那学生绕到大门前去揿铃,说有要紧事找安白登先生;仆欧回说主人还没有起来,那学生坚执着说有急事;仆欧先是不肯去搅扰安白登,讨个没趣,被他磨得没法,只得进去了。过了一会,满面惊讶的出来了,反问那学生究竟有什麽事要见安白登先生。那学生看这情形,知道安白登的确是不在家,便随意扯了个谎,搪塞了过去,一溜烟奔回宿舍来报信。这里全体学生便护送着愫细,浩浩荡荡向安宅走来;仆欧见了愫细,好生奇怪,却又摸不着头脑,愫细也不睬他,自去换上了一件黑纱便服,又用一条黑色「蕾丝」网巾,束上她的黄头发。学生们陪着她爬山越岭,抄近路来到校长宅里。
愫细回过身来向他们做了一个手势,彷佛预备要求他们等在外面,让她独自进去。学生们到了那里,本来就有点胆寒,不等她开口,早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这一等就等了几个钟头。愫细再出来的时候,太阳黄黄地照在门前的藤萝架上,架上爬着许多浓蓝色的牵牛花,紫色的也有。学生们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她,急于要听她叙说校长的反应。愫细微微张着嘴,把一只手指缓缓摸着嘴角,沉默了一会。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很平淡,她说:「巴克先生很同情我,很同情我,但是他劝我回到罗杰那儿去。」她采了一朵深蓝色的牵牛花,向花心吹了一口气。她记起昨天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在汽车里,他那样眼睁睁的看着她,她向他的眼睛里吹了一口气,使他闭上了眼。罗杰安白登的眼睛是蓝的──虽然很少人注意到这件事实,其实并不很蓝,但是愫细每逢感情冲动时,往往能够幻想它们是这朵牵牛花的颜色。她又吹吹那朵花,笑了一笑,把它放在手心里,两只手拍了一下,把花压扁了。
有一个学生咳了一声道:「安白登平时对巴克拍马屁,显然是拍到家了!」又有一个说道:「巴克怕闹出去于学校的名誉不好听。」愫细掷去了那朵扁的牵牛花。学校的名誉!那麽个破学堂!毁了它又怎样?罗杰──他把她所有的理想都给毁了。她问道:「你们的教务主任是毛立士?」学生们答道:「是的。」愫细道:「我记得他是个和善的老头子,顶爱跟女孩子们说笑话。……我走,我们去见他去。」学生们道:「现在不很早了,毛立士大约已经到学校里去了,我们可以直接到他的办公室里去。」
这一次,学生们毫无顾忌地拥在两扇半截的活络的百叶门外面,与闻他们的谈话,连教务主任的书记在内。听到后来,校役、花匠、医科工科文科的办公人员,全来凑热闹。愫细和毛立士都把喉咙放得低低的,因此只听见毛立士一句句地问,愫细一句半句地答,回答的内容却听不清楚。问到后来,愫细不回答了,只是哽咽着。
毛立士打了个电话给蜜秋儿太太,叫她立刻来接愫细。不多一刻,蜜秋儿太太和靡丽笙两个慌慌张张,衣冠不整地坐了出差汽车赶来了。毛立士把一只手臂兜住愫细的肩膀,把她珍重地送了出来,扶上了车。学生们见了毛立士,连忙三三五五散了开去。自去谈论这回事。他们目前注意的焦点,便是安白登的下落,有的说他一定是没脸见人,躲了起来;有的说他是到湾仔去找能够使他满足的女人去了;有的说他隐伏在下意识内的神经病发作了;因为神经病患者的初期病症之一,往往是色情狂。
罗杰安白登自己痛苦固然痛苦,却没有想像到有这麽许多人关心他。头一天晚上,他悄悄地回到他的卧室里,坐在床上看墙上挂着的愫细的照片。照片在暗影里,看不清。他伸手把那盏旧式的活动挂灯拉得低低的,把光对准了照片的镜架,灯是旧的,可是那甜白暗龙仿古的瓷灯罩子,是愫细新近给他挑选的。强烈的光射在照片的玻璃上,愫细的脸像浮在水面上的一朵白荷花。他突然发现他自己像一个孩子似的跪在矮橱上,怎样会爬上去的,他一点也不记得。双手捧着照相框子,吻着愫细的脸。隔在他们中间的只有冰凉的玻璃。不,不是玻璃,是他的火烫的嘴唇隔开了他们。愫细和他是相爱的,但是他的过度的热情把他们隔绝了。那麽,是他不对?不,不,还有一层……他再度躺到床上去的时候,像轰雷掣电一般,他悟到了这一点:原来靡丽笙的丈夫是一个顶普通的人!和他一模一样的一个普通的人!他仰面睡着,把两只手垫在头颈底下,那盏电灯离他不到一尺远,七十五支光,正照在他的脸上,他觉也不觉得。
天亮了,灯光渐渐的淡了下去。他一骨碌坐起身来。他得离开这里,快快的。他不愿意看见仆欧们;当然他用不着解释给他们听为什麽他的新太太失踪了,但是……他不愿意看见他们。他匆匆的跑到汽车间里,在黎明中把车子开了出来。愫细……黑夜里在山上乱跑,不会出了什麽事吧?至少他应当打电话到蜜秋儿宅里去问她回了家没有?如果没有,他应当四面八方到亲友处去探访消息,报告巡捕房,报告水上侦缉队,报告轮船公司……他迎着风笑了。应当!在新婚的第一个早晨,她应当使他这麽痛苦麽?
一个觉得比死还要难受的人,对于随便谁都不负任何的责任。他一口气把车子开了十多里路,来到海岸上,他和几个独身的朋友们共同组织的小俱乐部里。今天不是周末,朋友们都工作着,因此那简单的绿漆小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海滩上,在太阳、沙,与海水的蒸热之中,过了一个上午,又是一个下午。整个的世界像一个蛀空了的牙齿,麻木木的,倒也不觉得什麽,只是风来的时候,隐隐的有一些酸痛。
等到他自己相信他已经恢复了控制力的时候,他重新驾了车回来,仆欧们见了他,并不敢问起什麽。他打电话给蜜秋儿太太。蜜秋儿太太道:「啊!你是罗杰……」罗杰道:「愫细在您那儿麽?」蜜秋儿太太顿了一顿道:「在这儿。」罗杰道:「我马上就来!」蜜秋儿太太又顿了一顿道:「好,你来!」罗杰把听筒拿在手里且不挂,听见那边也是静静的把听筒拿在手里,彷佛是发了一回子怔,方才橐的一声挂断了。
罗杰坐车往高街去,一路想着,他对于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怕羞是女孩子的常态,愫细生长在特殊的环境下,也许比别人更为糊涂一些;他们的同居生活并不是没有成功的希望。目前的香港是昨天的不愉快的回忆的背景,但是他们可以一同到日本或是夏威夷度蜜月去,在那辽远的美丽的地方,他可以试着给她一些爱的教育。爱的教育!那一类的肉麻的名词永远引起他的反感。在那一刹那,他几乎愿望他所娶的是一个较近人情的富有经验的坏女人,一个不需要「爱的教育」的女人。
他到了高街,蜜秋儿太太自己来开了门,笑道:「这个时候才来,罗杰!把我们急坏了。你们两个人都是小孩子脾气,闹的简直不像话!」罗杰问道:「愫细在哪儿?」蜜秋儿太太道:「在后楼的阳台上。」她在前面引路上楼。罗杰觉得她虽然勉强做出轻快的开玩笑的态度,脸上却红一阵白一阵,神色不定。她似乎有一点怕他,又彷佛有点儿不乐意,怪他不道歉。
罗杰把嘴唇抿紧了;凭什麽他要道歉?他做错了什麽事?到了楼梯口,蜜秋儿太太站住了脚,把一只手按住罗杰的手臂,迟疑地道:「罗杰……」罗杰道:「我知道!」他单独的向后楼走去。蜜秋儿太太手扶着楼梯笑道:「愿你运气好!」罗杰才走了几步路,猛然停住了。昨天中午,在行婚礼之前,像诅咒似的,她也曾经为他们祝福……他皱着眉,把眼睛很快的闭了一下,又睁开了。他没有回过头来,草草地说了一声:「谢谢你!」就进了房。
那是凯丝玲的卧室,暗沉沉的没点灯,空气里飘着爽身粉的气味。玻璃门开着,愫细大约是刚洗过澡,披着白绸的晨衣,背对着他坐在小阳台的铁阑干上。阳台底下的街道,地势倾斜,拖泥带草猛跌下十来丈去,因此一眼望出去,空无所有,只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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