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来了!」她把电风扇搁在地上,迅疾地向他走来,走到他跟前,她把一只手按在她袒露的咽喉上,低低地叫了一声「罗杰!」罗杰感到非常的不安,他把身背后的藤椅子推开了一些,人就跟着向后让了一让,问道:「靡丽笙,你有些不舒服麽?」靡丽笙突然扳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捧住了脸,呜咽地说道:「罗杰,请你好好的当心愫细!」罗杰微笑道:「你放心,我爱她,我不会不当心她的!」一面说,一面轻轻地移开了她搁在他肩头的那只手,自己又向藤椅的一旁退了一步。
靡丽笙颓然地把手支在藤椅背上,人也就摇摇晃晃地向藤椅子上倒了下去。罗杰急了,连声问道:「你怎麽了?你怎麽了?靡丽笙?」靡丽笙扭过身子,伏在椅背上,放声哭了起来,一头哭,一头说,罗杰听不清她说些什麽,只得弯下腰去柔声说:「对不起,靡丽笙,你再说一遍。」靡丽笙抬起头来,睁开了一双空落落的蓝灰的大眼睛,入了迷似地凝视着地上的电风扇,断断续续说道:「你爱她……我的丈夫也是爱我的,但是他……他待我……他待我的态度,比禽兽……还不如!他简直不拿我当人看,因为……他说是因为他爱我……」
罗杰站直了身子,背过脸去道:「靡丽笙,你不应当把这些话告诉我。我没有资格与闻你的家庭秘密。」靡丽笙道:「是的,我不应当把这种可耻的事说给你听,使你窘。凭什麽你要给我同情?」罗杰背对着她,皱了眉毛,捏紧了两只拳头,轻轻的互击着,用庄重的,略微有些僵僵的声音说道:「我对于你的不幸,充分的抱着同情。」靡丽笙颤声道:「你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我并不是为了要你的同情而告诉你。我是为愫细害怕。男人……都是一样的……」罗杰满心不快地笑了一声,打断她的话道:「这一点,你错了;像你丈夫那麽的人,很少很少。」
靡丽笙把她那尖尖的下巴颏儿抵在手背上,惨惨戚戚地瞅着他,道:「你怎麽知道你不是少数中的一个?我的丈夫外表是一个极正常的人。你也许还没有发觉你和旁人有什麽不同;这是你第一次结婚。」
罗杰对于他自己突然失去了控制力,他掉过身来,向靡丽笙大声道:「是的,这是我第一次结婚!请你记得,再过两小时,我就要结婚了!你这些丧气话,什麽时候不可以对我讲,偏偏要拣在今天?」靡丽笙哭道:「请你原谅我,我都是为了愫细──」罗杰道:「为了愫细!即使我是一个最正常的人,也要给你逼疯了!你这是为愫细打算麽?」靡丽笙抽噎着答道:「我是为愫细害怕……」罗杰猛力摇撼着她的肩膀,嘎声问道:「愫细知道你的离婚的实情麽?」靡丽笙被他摇得泪花四溅,答不出话来。罗杰道:「你说!你说!你把这些话告诉过你妹妹没有?」那该在愫细的脑子里留下多麽坏的印象!他怎麽能够克服愫细的恐怖呢!靡丽笙叫道:「罗杰,快住手,我受不了!」
罗杰松了她的肩膀,把她砰的一声摔在椅背上,道:「你告诉我:你的事,你母亲自然是知道得很清楚,你妹妹呢?」靡丽笙疲乏地答道:「她不知道。你想我母亲会容许她知道麽?连我们所读的报纸,也要经母亲检查过才让我们看的。」罗杰一口气渐渐缓了过来,他也觉得异常的疲倦。他抓起了帽子想走,趁着还有时间,他要回去喝两杯威士忌,提一提神,然后换上礼服。他早已忘了他在这儿等些什麽。
正在这当儿,蜜秋儿太太系着一条白底滚红边的桃花围裙,端着一只食盘,颤巍巍地进来了;一眼看见靡丽笙,便是一怔。罗杰乾咳了一声,解释道:「靡丽笙送了风扇下来,忽然发起晕来,不会是中了暑罢?」蜜秋儿太太叹了一声道:「越是忙,越是给人添出麻烦来!你快给我上去躺一会儿吧。」
她把靡丽笙扶了起来,送到门口,靡丽笙道:「行了,我自己能走。」便娇怯怯的上楼去了。这里蜜秋儿太太逼着罗杰吃她给他预备的冷牛肝和罐头芦笋汤。罗杰吃着,不做声。蜜秋儿太太在一旁坐下,慢慢地问道:「靡丽笙和你说了些什麽?」
罗杰拿起饭巾来揩了揩嘴,答道:「关于她的丈夫的事。」这一句话才出口,屋子里彷佛一阵阴风飒飒吹过,蜜秋儿太太半晌没说话。罗杰把那饭巾狠狠地团成一团,放在食盘里,看它渐渐地松开了,又伸手去把它团皱了,捏得紧紧地不放,蜜秋儿太太轻轻地把手搁在他手背上,低声下气道:「她不该单拣今天告诉你这个,可是,我想你一定能够懂得,今天,她心里特别的不好受……愫细同你太美满了,她看着有些刺激。你知道的,她是一个伤心人……」罗杰又把饭巾拿起来,扯了一角,擦了擦嘴,淡淡的一笑。当然,靡丽笙是可怜的,蜜秋儿太太也是可怜的;愫细也是可怜的;这样的姿容,这样的年纪,一辈子埋没在这阴湿、郁热,异邦人的小城里,嫁给他这样一个活了半世无功无过庸庸碌碌的人。他自己也是可怜,爱她爱得那麽厉害,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老是怕自己做出一些非英国式的傻事来,也许他会淌下眼泪来,吻她的手,吻她的脚。无论谁,爱无论谁,爱到那个地步,总该是可怜的……人,谁不是可怜的,可怜不了那麽许多!他应当对蜜秋儿太太说两句同情的、愤慨的话,靡丽笙等于是他的姊姊,自己的姊姊为人欺负了,不能不表示痛心疾首,但是他不能够。今天,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他是新郎,一切人的注意的集中点。谁都应当体谅他、安慰他、取笑他、贺他,吊他失去的自由。为什麽今天他尽遇着自私的人,人人都被包围在他们自身的悲剧空气里?
哪!蜜秋儿太太又哭了,她说:「为什麽我这孩子也跟我一样的命苦!谁想得到……索性像了我倒也罢了。蜜秋儿先生死了,丢下三个孩子,跟着我千辛万苦地过日子,那是人间常有的事,不比她这样……希奇的变卦!说出去也难听,叫靡丽笙以后怎样做人呢?」她扭过身去找手绢子,罗杰看着她,她腋下汗湿了一大片,背上也汗透了,枣红色的衣衫变成了黑的。眼泪与汗!眼泪与汗!阴阴的,炎热的天──结婚的一天!他突然一阵恶心。无疑地,蜜秋儿太太与靡丽笙两人都有充分的悲哀的理由。罗杰安白登就是理由之一。为了他,蜜秋儿太太失去了愫细。为了愫细和他今天结婚,靡丽笙触动了自己的心事。罗杰应当觉得抱歉、心虚,然而他对她们只有极强烈的憎厌。谁不憎厌他们自己待亏了的人?罗杰很知道他在这一刹那是一个野蛮的、无可理喻的动物。他站起身来,戴上了帽子就走。出了房门,方才想起来,重新探头进去说了一句:「我想我该去了。」蜜秋儿太太被泪水糊住了眼睛,像盲人似地摸索着手绢子,鼻子里吸了两吸,沙声道:「去吧,亲爱的,愿你幸福!」罗杰道:「谢谢你。」他到外边,上了车,街上有一些淡淡的太阳影子。凯丝玲站在一个卖木瓜的摊子前面,背着手闲看着,见他出来了,向他喊:「走了麽,罗杰?」罗杰并不向她看,只挥了一挥手,就把车子开走了。
一个多钟头后,在教堂里,他的心境略趋平和。一排一排的白蜡烛的火光,在织金帐幔前跳跃着。风琴上的音乐,如同洪大的风,吹得烛光直向一边飘。圣坛两旁的长窗,是紫色的玻璃。主教站在上面,粉红色的头皮,一头雪白的短头发桩子,很像蘸了糖的杨梅。窗子里反映进来的紫色,却给他加上了一匝青莲色的顶上圆光。一切都是欢愉的,合理化的。罗杰愿意他的母亲在这儿;她年纪太大了,不然他也许会把她从英国接来,参加这婚礼。……音乐的调子一变,愫细来了。他把身子略微侧一侧,就可以看见她。用不着看,她的脸庞和身段上每一个细微的雕镂线条,他都是熟悉的──熟悉的;同时又有些渺茫,彷佛她是他前生画的一张图──不,他想画而没画成的一张图。现在,他前生所做的这个梦,向他缓缓的走过来了;裹着银白的纱,云里雾里,向他走过来了。走过玫瑰色的窗子,她变了玫瑰色;走过蓝色的窗子,她变了蓝色;走过金黄色的窗子,她和她的头发燃烧起来了。
……随后就是婚礼中的对答,主教的宣讲,新郎新娘和全体证人到里面的小房间里签了字,走出来,宾客向他们抛洒米粒和红绿纸屑。去拍照时,他同愫细单独坐一辆车;这时耳边没有教堂的音乐与喧嚷的人声,一切都静了下来,他又觉得不安起来。愫细隔着喜纱向他微笑着,像玻璃纸包扎着的一个贵重的大洋娃娃,窝在一堆卷曲的小白纸条里。他问道:「累了麽?」愫细摇摇头,他凑近了些,低声道:「如果你不累,我希望你回答我一句话。」愫细笑道:「又来了!你问过我多少遍了?」罗杰道:「是的,这是最后一次我问你。现在已经太晚了一些,可是……还来得及。」愫细把两只手托住了他的脸,柔声道:「滑稽的人!」罗杰道:「愫细,你为什麽喜欢我?」
愫细把两只食指顺着他的眉毛慢慢的抹过去,道:「因为你的眉毛……这样。」又顺着他的眼眶慢慢抹过去,道:「因为你的眼睛……这样。」罗杰抓住她的手吻了一下,然后去吻她的嘴。过了一会,他又问道:「你喜欢我到和我结婚的程度麽?我的意思是……你确实知道你喜欢我到这个程度麽?」她重复了一句道:「滑稽的人!」他们又吻了。再过了一会,愫细发觉罗杰仍旧在那里眼睁睁的望着她,若有所思,便笑着,撮尖的嘴唇,向他的眼睛里吹了一口气,罗杰只得闭上眼睛。两人重新吻了起来。他们拍了照片,然后到蜜秋儿宅里去招待贺客,一直闹到晚上,人方才渐渐散去,他们回到罗杰的寓所的时候,已近午夜了。
罗杰因为是华南大学男生宿舍的舍监,因此他的住宅与宿舍距离极近,便于照应一切。房屋的后部与学生的网球场相通,前门临着倾斜的,窄窄的汽车道;那条水泥路,两旁沿着铁阑干,迂回曲折地下山去了。那时候,夜深了,月光照得地上碧清;铁阑干外,挨挨挤挤长着墨绿的木槿树;地底下喷出来的热气,凝结成了一朵朵多大的绯红的花。木槿花是南洋种,充满了热带森林中的回忆──回忆里有眼睛亮晶晶的黑色的怪兽,也有半开化的人们的爱。木槿树下面,枝枝叶叶,不多的空隙里,生着各种的草花,都是毒辣的黄色、紫色、深粉红──火山的涎沫。还有一种背对背开的并蒂莲花,白的,上面有老虎黄的斑纹。在这些花木之间,又有无数的昆虫,蠕蠕地爬动,唧唧地叫唤着,再加上银色的小四脚蛇,阁阁作响的青蛙,造成一片怔忡不宁的庞大而不彻底的寂静。
忽然水泥路上一阵脚步响,一个人踏着拖鞋,拍搭拍搭地往下狂奔,后面又追来了一个人,叫道:「愫细!愫细!」愫细的拖鞋比人去得快,她赤着一只脚,一溜溜下一大截子路;在铁阑干转弯的地方,人赶上了鞋,给鞋子一绊,她急忙抱住了阑干,身子往下一挫,就不见了。罗杰吓呆了,站住了脚,站了一会,方才继续跑下去。到了转弯的地方,找不到她;一直到路的尽头,连一个人影子也没有,他一阵阵的冒汗,把一套条纹布的睡衣全湿透了。他站在一棵树底下,身边就是一个自来水井,水潺潺的往地道里流。他明知道井里再也淹不死人,还是忍不住要弯下腰向井里张望,月光照得里面雪亮,分明藏不了人。这一定是一个梦──一个噩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少时候。他听见马路上有人说着话,走上山来了,是两个中国学生。他们知道舍监今天才结婚,没有人管束他们,所以玩得这麽晚才回宿舍来。罗杰连忙一闪,闪在阴影里,让他们走过;如果他让他们看见了,他们一定诧异得很,加上许多推测,沸沸扬扬地传说开去。他向来是小心谨慎爱惜名誉的一个人。他们走过了,他怕后面还有比他们回来得更晚的,因此他也就悄悄跟着上来,回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华南大学的学生,并不是个个都利用舍监疏防的机会出去跳舞的。有一个医科六年生,是印度人,名唤摩兴德拉,正在那里孜孜矻矻预备毕业考试,漆黑的躺在床上,开了手电筒看书。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正当神经疲倦到了极点的时候,经不起一点震动,便吓得跳起身来,坐在枕头上问道:「谁啊?」门呀的一声开了,显然有人走了进来。摩兴德拉连忙把手电筒扫射过去,那电筒笔直的一道光,到了目的物的身上,突然溶化了,成为一汪一汪的迷糊的晶莹的雾,因为它照耀着的形体整个是软的、酥的、弧线的、半透明的;是一个女孩子紧紧把背贴在门上。她穿着一件晚礼服式的精美睡衣,珠灰的「稀纺」,肩膀裸露在外面;松松一头的黄头发全搅乱了,披在前面。她把脖子向前面紧张地探着,不住地打着乾噎,白肩膀一耸一耸,撞在门上,格登格登的响,摩兴德拉大吃一惊,手一软,手里的电筒骨碌碌跌下地去,滚得老远。他重新问道:「你是谁?」愫细把头发向后一摔,露出脸来,看了他一看,又别转头去,向门外张了一张,彷佛是极端恐怖的样子,使劲咽下一口气,嗄声叫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必得帮我的忙!」一面说,一面朝他奔了过来。
摩兴德拉慌得连爬带跌离了床。他床上吊着圆顶珠罗纱蚊帐,愫细一把揪住了那帐子,顺势把它扭了几扭,绞得和石柱一般结实;她就昏沉沉的抱住了这柱子。究竟帐子是悬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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