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烦得要死!听说那个人好赌呀──阿姐你看我怎麽好?」
阿小把衣服绞乾了,拿到前面阳台上去晒,百顺放学回来,不敢揿铃,在后门口大喊:「姆妈!姆妈!」拍着木栅栏久久叫唤,高楼外,正午的太阳下,苍淡的大城市更其像旷野了。一直等阿小晾完了衣裳,到厨房里来做饭,方才听见了,开门放他进来,嗔道:「叽哩哇啦叫点什麽?等不及似的!」
她留秀琴吃饭,又来了两个客,一个同乡的老妈妈,常喜欢来同阿小谈谈天,别的时候又走不开,又不愿总是叨扰人家,自己带了一篮子冷饭,诚诚心心爬了十一层楼上来。还有个背米兼做短工的「阿姐」,是阿小把她介绍了给楼下一家洗衣服。她看见百顺,问道:「这就是你自己的那一个?」阿小对孩子叱道:「喊『阿姨』!」慢回娇眼,却又脸红红的向朋友道歉似地说:「像个瘪三哦?」
现在这时候,很少看得见阿小这样的热心留人吃饭的人。她爱面子,很高兴她今天刚巧吃的是白米饭。她忙着炒菜,老妈妈问起秀琴办嫁妆的细节。秀琴却又微笑着,难得开口,低着粉红的脸像个新嫁娘。阿小一一代她回答了,老妈妈也有许多意见。
做短工的阿姐问道:「你们楼上新搬来的一家也是新做亲的?」阿小道:「嗳。一百五十万顶的房子,男家有钱,女家也有钱──那才阔呢!房子,家生,几十床被窝,还有十担米,十担煤,这里的公寓房子那是放也放不下!四个佣人陪嫁,一男一女,一个厨子,一个三轮车夫。」那四个佣人,像丧事里纸扎的童男童女,一个一个直挺挺站在那里,一切都齐全,眼睛黑白分明。有钱人做事是漂亮!阿小愉快起来──这样一说,把秀琴完全压倒了,连她的忧愁苦恼也是不足道的。
阿姐又问:「结了亲几天了?」阿小道:「总有三天了罢?」老妈妈问:「新法还是老法?」阿小道:「当然新法。不过嫁妆也有,我看见他们一抬盒一抬盒往上搬。」秀琴也问:「新娘子好看麽?」阿小道:「新娘子倒没看见。他们也不出来,上头总是静得很,一点声音都没有。」阿姐道:「从前还是他们看房子的时候我看见的,好像蛮胖,戴眼镜。」阿小彷佛护短似的,不悦道:「也许那不是新娘子。」
老妈妈捧了一碗饭靠在门框上,叹道:「还是帮外国人家,清清爽爽!」阿小道:「阿呀!现在这个时世,倒是宁可工钱少些,中国人家,有吃有住;像我这样,叫名三千块钱一个月,光是吃也不够!──说是不给吃,也看主人。像对过他们洋山芋一炒总有半脸盆,大家就这麽吃了。」百顺道:「姆妈,对过他们今天吃乾菜烧肉。」阿小把筷子头横过去敲了他一下,叱道:「对过吃的好,你到对过吃去!为什麽不去?啊?为什麽不去?」百顺?了?眼,没哭出来,被大家劝住了。阿姐道:「我家两个瘪三,比他大,还没他机灵哩!」凑过去亲昵地叫一声:「瘪三!」故意凶他:「怎麽不看见你扒饭?菜倒吃了不少,饭还是这麽一碗!」阿小却又心疼起来,说:「让他去罢!不尽着他吃,一会儿又闹着要吃点心了。」又向百顺催促:「要吃趁现在,待会随你怎麽闹也没有了。」
老妈妈问百顺:「吃了饭不上学堂麽?」阿小道:「今天礼拜六。」回过头来一把抓住百顺:「礼拜六,一钻就看不见你的人了?你好好坐在这里读两个钟头书再去玩。」百顺坐在饼乾筒上,书摊在凳上,摇摆着身体,唱道:「我要身体好,身体好!爸爸妈妈叫我好宝宝,好宝宝!」读不了两句便问:「姆妈,读两个钟头我好去玩了?姆妈,现在几点啊?」
阿小只是不理。秀琴笑道:「百顺一条喉咙真好听,阿姐你不送他去学说书,赚大钱?」阿小怔了一怔,红了脸,淡淡笑了一声道:「他不行罢?小学毕业还早呢。虽然他不学好,我总想他读书上进呀!」秀琴道:「几年级了?」阿小道:「才三年级。留班呀!难为情哦!」她看看百顺,心头涌起寡妇的悲哀。她虽然有男人,也赛过没有,全靠自己的。百顺被她睃那一眼,却害怕起来,加紧速度摇摆唱念:「我要身体好,身体好……」
老妈妈道:「这天真奇怪,就不是闰月,平常九月里也该渐渐冷了。」百顺忽然想起,抬头笑道:「姆妈,天冷的时候我要买个嘴套子,先生说嘴套子好,不会伤风!」阿小突然一阵气往上冲,骂道:「亏你还有脸先生先生的!留了班还高高兴兴!你高兴!你高兴!」在他身上拍打了两下,百顺哭起来,老妈妈连忙拉劝道:「算了算了,这下子工夫打了他两回了。」
阿小替百顺擤擤鼻涕,喝道:「好了,不许哭了,快点读!」百顺抽抽噎噎小声念书,忽然欢叫起来:「姆妈,阿爸来了!」阿爸来了姆妈总是高兴的,连他也沾光。客人们也知道,阿小的男人做裁缝,宿在店里,夫妻难得见面,极恩爱的。大家打个招呼,寒暄几句,各各告辞了。阿小送到后门口,说:「来白相!」百顺也跟在后面说:「阿姨来白相呵!」
阿小的男人抱着白布大包袱,穿一身高领旧绸长衫。阿小给他端了把椅子坐着,太阳渐渐晒上身来,他依旧翘着腿抱着膝盖坐定在那里。下午的大太阳贴在光亮的,闪着钢锅铁灶白瓷砖的厨房里像一块滚烫的烙饼。厨房又小,没地方可躲。阿小支起架子来熨衣裳,更是热烘烘。她给男人斟了一杯茶;她从来不偷茶的,男人来的时候是例外。男人双手捧着茶慢慢呷着,带一点微笑听她一面熨衣裳一面告诉他许多话。他脸色黄黄的,额发眉眼都生得紧黑机智,脸的下半部却不知为什麽坍了下来;刨牙,像一只手似地往下伸着,把嘴也坠下去了。
她细细告诉他关于秀琴的婚事,没有金戒指不嫁,许多排场。他时而答应一声「唔,」狡猾的黑眼睛望着茶,那微笑是很明白,很同情的,使她伤心;那同情又使她生气,彷佛全是她的事──结婚不结婚本来对于男人是没什麽影响的。同时她又觉得无味,孩子都这麽大了,还去想那些。男人不养活她,就是明媒正娶一样也可以不养活她。谁叫她生了劳碌命。他挣的钱只够自己用,有时候还问她要钱去入会。
男人旋过身去课子,指着教科书上的字考问百顺。阿小想起来,说:「我姆妈有封信来,有两句文话我不大懂。」「吴县县政府」的信封,「丁阿小女仕玉展」,左角还写着「呈祥」字样。男人看信,解释给她听:
「阿小胞女。庄次。今日来字非别。因为。前日。来信通知。母在乡。一切智悉。近想女在沪。贵体康安。诸事迪吉。目下。女说。到十月。要下来。千吉。交女带点三日头药。下来。望你。收信。千定不可失悞。者。乡下。近日。十分安乐。望女。不必远念。者再吾母。交女。一件。绒线衫。千定带下。不要望纪。倘有。不下来。速寄。有便之人。不可失约。余言不情。特此面谈可也。
九月十四日母王玉珍寄」
乡下来的信从来没有提到过她的男人,阿小时常叫百顺代她写信回去,那边信上也从来不记挂百顺。念完了信,阿小和她男人都有点寂寥之感。男人默坐着,忽然为他自己辩护似地,说起他的事业:「除了做衣裳,我现在也做点皮货生意。目前的时世,不活络一点不行的。」他打开包袱,抖开两件皮大衣给她过目,又把个皮统子兜底掏出来,说:「所以海獭这样东西……」叙述海獭的生活习惯,原是说给百顺听。百顺撒娇撒痴,不知什麽时候已经离开书本,偎在阿小身边,一只手伸到她衣服里找寻口袋,哼哼唧唧,纠缠不休。阿小非常注意地听她丈夫说话,听得出神:「唔……唔……哦哦……噢……嗳……」男人下了结论:「所以海里的东西真是奇怪。」阿小一时没有适当的对答,想了一想,道:「现在小菜场上乌贼很多了。」男人道:「唔。乌贼鱼这东西也非常奇怪。你没看见过大的乌贼,比人还大,一身都是脚爪,就像蜘蛛……」阿小皱起面皮,道:「真的麽!吓死人了。」向百顺道:「呜哩呜哩吵点什麽!……说什麽!听不见!……发痴了!我哪里来五块钱给你!」然而她随即摸出钱来给了他。
熨完了衣裳,阿小调了面粉摊煎饼,她和百顺名下的户口粉,户口糖。男人也有点觉得无功受禄,背着手在她四面转来转去,没话找话说。父子两个趁热先吃了,她还继续摊着。太阳黄烘烘照在三人脸上,后阳台的破竹帘子上飞来一只蝉,不知它怎麽夏天过了还活着,趁热大叫:「抓!抓!抓!」响亮快乐地。
主人回来了,经过厨房门口,探头进来柔声唤:「哈罗,阿妈!」她男人早躲到阳台上去了,负手看风景。主人花三千块钱雇了个人,恨不得他一回来她就驯鸽似地在他头上乱飞乱啄,因此接二连三不断地揿铃,忙得她团团转。她在冰箱里取冰,她男人立在她身后,低声说:「今天晚上我来。」阿小嫌烦似地说:「热死了!」她和百顺住的那个亭子间实在像个蒸笼。──但她忽然又觉得他站在她背后,很伶仃似的;他是不惯求人的──至于对她他从来没有求告过。……她面对着冰箱银灰色的胁骨,冰箱的构造她不懂,等于人体内脏的一张爱克斯光照片,可是这冰箱的心是在突突跳着;而里面喷出的一阵阵寒浪薰得她鼻子里发酸,要出眼泪了。她并不回头,只补上一句:「百顺还是让他在对过过夜好了。他们阿妈同小孩子都住在这里的。」男人说:「唔。」
她送冰进房出来,男人已经去了。她下楼去拎了两桶水上来,打发主人洗了澡。门铃响,那新的女人如约来了。阿小猜是个舞女。她问道:「外国人在家麽?」一路扭进房去。脑后一大圈鬈发撅出来老远,电烫得枯黄虬结,与其他部分的黑发颜色也不同,像个皮围脖子,死兽的毛皮,也说不上来这东西是死的是活的,一颤一颤,走一步它在后面跳一跳。
阿小把鸡尾酒和饼乾送进去。李小姐又来了电话。阿小回说主人不在家。李小姐这次忍不住有嗔怪的意思,质问道:「我早上打电话来你有没有告诉他?」阿小也生气了──从来还没有谁对于她的职业道德发生疑问,她淡淡地笑道:「我告诉他的呀!不晓得他可是忘记了呢!怎麽,他后来没有打得来麽?」李小姐顿了一顿,道:「没有呀,」声音非常轻微。阿小心想:谁叫你找上来的,给个佣人刻薄两句!但是她体念到李小姐每次给的一百块钱,就又婉媚地替哥儿达解释,随李小姐相信不相信,总之不使她太下不来台:「今天他本来起晚了,来不及的赶了出去,后来在行里面,恐怕又是忙,又是人多,打电话也不方便……」李小姐「唔,唔,」地答应着,却彷佛在那边哭泣着了。阿小道:「那麽,等他回来了我再告诉他一声。」李小姐彷佛离得很远很远地,隐隐地道:「你也不要同他说了……」可是随即又转了口:「过天我有空再打来罢。」她彷佛连这阿妈都舍不得撒手似的,竟和她攀谈起来。
她上次留心到,哥儿达的床套子略有点破了,他一个独身汉,诸事没人照管,她意思要替他制一床新的。阿小这时候也有点嫌这李小姐婆婆妈妈讨厌,又要替主人争面子,便道:「他早说了要做新的,因为这张床是顶房子时候顶来的,也不大合意,一直想重买一只大些的;如果就这只床上做了套子,尺寸又不对了。现在我替他连连,也看不出来了。」她对哥儿达突然有一种母性的卫护,坚决而厉害。
正说着,哥儿达伸头出来探问,阿小忙向李小姐道:「听电梯响不晓得是不是他回来了呢!」一面按住听筒轻声告诉哥儿达。哥儿达皱了皱眉,走出来了,却向里指指,叫阿小进去把酒杯茶点收出来。他接过听筒,且不坐下来,只望墙上一靠,叉着腰,戒备地问道:「哈罗?……是的,这两天忙。……不要发痴!哪有的事?」那边并没有炸起来,连抽搭抽搭的哭声也一口气吸了进去听不见了。他便消闲下来,重又低声笑道:「不要发痴了……你好麽?」正好呢喃耳语着,万一房里那一个在那里注意听。「你那股票我已经托他买了。看你的运气!这一向头痛毛病没有发麽?睡得还好?……」他向电话里「嘘!嘘!」吹口气,使那边耳朵里一阵奇痒。也许他从前常在她耳根下吹口气作耍的,两人都像是旧梦重温,嗝嗝的笑起来。她又道:「那麽,几时可以看见你呢?」说到幽会,是言归正传,他马上声音硬化起来,丁是丁,卯是卯的。「星期五怎麽样?……这样好不好,先到我这里来再决定。」如果先到他这里来,一定就是决定不出去了,在家吃晚饭。他一只手整理着拳曲的电话线,一壁俯身去看桌上一本备忘簿上阿妈写下来的,记错了的电话号码──她总是把9字写反过来。是谁打了来的呢?不会是……但这阿妈真是恼人!他粗声回答电话里:「…不,今天我要出去。我现在不过回来换件衣服就要走的。……」然而他又软了下来,电话上谈到后来应当是余音袅袅的。他道:「所以……那麽,一直要到星期五!」微喟着。叮咛着:「当心你自己。拜拜,甜的!」末了一句彷佛轻轻的一吻。
阿小进去收拾阳台上一张藤桌上的杯盏,女人便倚着铁阑干。对于这年轻的舞女,这一切都是新鲜浪漫的罢?傍晚的城中起了一层白雾,雾里的黄包车紫阴阴地远远来了,特别地慢,慢慢过去一辆;车灯,脚踏车的铃声,都收敛了,异常轻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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