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跟傅夫人说回来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巧娘就日夜都惦记着这事。
“还有青青跟大胖的婚事,我都看中了几家了,就等找人探口风呢。”
赵青青先是愣了愣,赵大胖则是一脸茫然。
赵丰年沉默了,他不并没有想过自己会一辈子不娶妻生子,只是以前从未考虑过这一点,提到了也只说想着顺其自然,他娘跟他提起傅府的意思后,他起初是有些抗拒的。
傅家姑娘自然是大家闺秀,只是当真的可能会定下一门婚约,他才发现,对于自己的婚事,他是不想将就的,他对傅姑娘没有感情,两人贸然结合,是对彼此的不尊重,傅青云对他恩重如山,他不能这样对他的孙女。
再者,当旨意下来,他要去北地的那一瞬间,他们就更不可能,。
“娘,此事不成,我明日去傅府见老师的时候,会亲自赔罪。”
巧娘自然也想到了,毕竟总不能让人家好好的一闺女跟着他们去北地,就是成了亲后去,人家心里都要不舒服,更何况还没成呢。
倘若不去,他们这一去还不知道多久回来,人家能等一年两年,还能等五年十年不成?这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嘛!
“哎,也是命,也许你的缘分就不在傅家姑娘身上。”
而傅府这边,傅大人下了值赶回府上,见着傅夫人的第一句话就是——
“跟赵家的事,不成了,雪儿,你放心,爹以后一定为你找一个比他赵丰年更好的。”这话说出来傅大人都有些不相信。
傅轻雪愣住了。
傅夫人懵了片刻,待回过神来,当即就坐不住了,“这话从何说起?他们已经跟你说了?不对,你在官衙里做事,那是阿年直接跟你拒婚?”
傅轻雪回过神来,看着父亲,并不作声。
“阿年被委任北定府知府,过几日就要前往北地,他在陛下面前说过什么五年十年计划,倘若可行,那就是五年,甚至要十年才能回来,倘若不行,你也知道北地什么情况,就算没把命搭在哪里,跑回来前途也没了,难道还要雪儿等着不成?”
是
啊,男子成婚晚点没什么,女子成婚晚可是要被说嘴的。
更何况,虽说这样说有些势利,当到底如今他前途不明,要是其他地方也就罢了,总归他们都能给他弄回来,可去的那是北地,那便实在是没办法了。
傅夫人使劲闭了闭眼。
“可是这事是我们先递出的话,如今我们自己反口.....”
傅大人叹了口气,“赵丰年是个识大体的人,赵家也不是那些攀龙附凤的人家,他们应当会主动提出来,就当,就当没说过这事吧。”
傅大人说完,又转向女儿,“雪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本来两家就没定下来,只是提了一嘴,这原不算什么。”
傅轻雪垂眸,“是,父亲。”
傅大人猜的不错,第二天,赵丰年跟傅青云说完北地的局势,就开始请罪了。
傅青云也听说了这事,本来他也很看好两个孩子,只是谁知临了出了这么一桩事,便是他仍然愿意赵丰年成为自己孙女婿,儿子儿媳那边也定是不同意的。
“此事原本也不是能由得了你的,我猜,陛下刚开始留意到你,未免就没存了几分心思,徐钰去怀江府不为别的,也是为了你,陛下早就不满北地情形,迫切需要一个突破口,而你就是哪个突破口,此前你跟我讲起会试跟殿试的题,我便有所怀疑,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不到一年......看来,这场大旱加剧了北地的混乱,已经是迫在眉睫了。如此看来,你同我也只有师徒之缘了。”
告别傅青云,赵丰年又见到了傅大人。
“......伯父伯母抬爱,是丰年无福了。”
傅大人满眼复杂,到底没说什么。
傅家这边解决了,赵丰年出了傅家,回头看了一眼匾额。
“胖哥,走吧。”
马车行驶到傅家街巷口,却被人拦下了。
“赵大人可方便,我家主子想见见赵大人。”
是傅轻雪身边的婢女。
赵丰年跟着来到了一处酒楼包厢,果然见到一袭红衣的傅轻雪。
婢女为二人斟茶后,退了出去。
赵丰年盯着杯中上下起伏的茶叶,问,“不知傅姑娘寻我何事?”
“听闻赵大人即将前往北地,特来相送。”
“多谢傅姑娘了。”
“其实,我祖父乃是赵大人老师,傅赵两家又相处和睦,甚至,险些成为一家人,赵大人何必这样客气?”
赵丰年敛眸,“傅姑娘冰雪聪明,应该知道,此事已不可能。”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赵丰年看着她,“傅姑娘,你犹如天上雪,你的归属在王公贵族,而不是黄土地。”
“你是说我吃不了苦?还是觉得自己无能,要让妻子吃苦?”
太直白了,赵丰年没想到看似恬静的外表下竟是这样的性格。
“如果这才是傅姑娘的性格,傅姑娘应该多做自己。”
傅轻雪晃神。
“世人皆爱女子文静淑雅,你却不一样,在怀江府,我听了许多许多关于你的事,我也很羡慕青姐姐翠姐姐,羡慕纺织厂的女工,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会跟所有贵女一般,到了年纪,家里挑一个门当户对的,嫁过去做当家主母,然后在后院里消磨着一生,儿孙满堂。
可是,上天偏偏叫我看到了其他女子,看到了女子也可以有其他选择。”
赵丰年沉默。
“女子跟男子,本就没什么不同。”
“我承认,我对赵大人有好感,我以为是男女之情,直至昨日得知我们不可能后,我忽然意识到,我待赵大人,并未男女之爱,我欢喜赵大人创造的那个可能,那个女子也可以自己的可能,青姐姐说,你给了他一笔钱,让她想想自己想要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什么,如果我跟你走,你会这样待我同样宽容吗?”
赵丰年摇头,“傅姑娘,这不是宽容,也许这叫包容,又或者,我只是告诉了青姐一个人本该有的权利。”
“权利,你说的真好。”傅轻雪呢喃。
忽然,又正色道,“赵大人,我有钱,有很多很多钱,我知道你去北地做什么,也知道你需要什么,不如,我们做一笔交易,我给你钱财,你给我一种可能,如何?”
赵丰年也定定地看着她,一个倔强的傅轻雪,“傅姑娘,拐带人口是犯法的。”
“自愿的就不算拐带了。”
“怎么个自愿呢?”
傅轻雪微笑,“譬如,一纸婚约。”
就在赵丰年跟傅轻雪谈交易的时候,赵青青也找到了巧娘,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所以,婶娘就别替我操心了,婶娘对我好我知道,只是我不甘嫁做人妇,往后围着丈夫孩子灶台,忙了一辈子,也不知道忙了什么,人活一生,忙忙碌里到底为了什么,我始终想不明白,婶娘再多疼疼我一些,再多留我几年,等我想明白了,或许我会找个人嫁了,又或者我就不嫁人自立女户了,到时候就不烦婶娘了。”
巧娘叹息,摸了摸她发丝,“你不愿意,婶娘还能逼着你不成?罢了罢了。”
赵青青靠在巧娘肩膀上,眼眶微红。
就在赵家上下收拾东西准备跟赵丰年一起赴任之时,顾子升来了。
“我要跟你一起去!”
自从上回两人不欢而散,顾子升见到赵丰年正脸都没有一个,好在平日里他们一个在吏部,一个在翰林院,轻易见不着,这才没让赵丰年觉得像是小孩子在闹别扭。
“你是吏部郎中,去北地?”赵丰年看傻子一般的目光投向了他。
“我可以去跟陛下求情。”
赵丰年看了他一眼,“仗着你母亲是皇上表妹?”
“你知道了?”顾子升惊讶。
“太平侯府自然不是无名之辈。”
顾子升泄气,“是啊,全京城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太平侯府呢,难怪你问顾子昂的事,他一定跟你说了我很多坏话吧?不过,就是他不说,你肯定都知道了,外面有那么多传言呢,也确实,我就是没他聪明会读书。”
“如果这能让你高兴一点的话,其实他不大搭理我。”
“真的?”
赵丰年眯眼,“你这个雀跃的表情是认真的吗?”
顾子升“嘿嘿”一笑。
“他就是那样子,眼高于顶,算了,不说扫兴的事了,我说真的,我可以去请求皇上准许,我跟你一起赴任,定北府说是目前由通判顶着,但是底下的各个县城的县令要么没有要么早就倒戈了,这回我给你当师爷跑腿!再说了,我如今做同知可是得心应手的。”
赵丰年笑了,“谢谢你,子升,但是我更情愿你留在京城,也更需要你在京城。”
顾子升当即正了色。
离开京城的时候,傅赵丰年以为顾子升动了气不会来了。
当他看到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便笑了。
“这是我搜集到的关于北地的一些文书,路上抽空看看吧。”
赵丰年接过包袱,“多谢。”
“阿年,北地真的很危险,但其实,我一开始就觉得,如果是你的话那真的可以改变什么,只是实在不行,保命为重,有什么事随时写信告诉我!旁的没有,太平侯府可是很有钱的,也省得便宜了旁人。”
“我知道了,你也是,斗不过人家就退一步,适当的时候示示弱没什么关系。”
由精兵护卫的赵家就这样离开了京城。
路上,赵丰年探出头。
“李将军,我们从京城到北定府需要多久?”
李将军名叫李旭东,是这次护卫队的头领。
“倘若是走官道,约莫一个多月。”
“听闻李将军是漠州人,不知可有其他路可到北定府?”
李将军顿了顿,“倘若不走官道,绕过平西,可提前十余天。”
赵丰年扬唇,“也够了。”
“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东西呢,这走的时候倒是堆了一车又一车的。”巧娘看着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京城,不禁感慨。
“也不知道那北定府到底是个啥样,听说那里冬天特别冷,马上就冬天了,咱们冬天的衣物是不是带少了些?”
赵来贺丝毫不在意,“到时候到了地方再买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赵来贺没想到,定北府连布庄都少见。
半个月前,进入北定府开始,
土地逐渐荒芜,人烟罕至,偶尔几个村落,遥遥目光相对,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便缩回了屋子里,只有从窗户后露出的眼神充满了渴望。
到了北定府城门,只看到破旧的土城墙被风沙腐蚀脱落呈现一众灰黄。
城门口没有设岗哨,他们这一行人进城的时候,引起了诸多目光。
又好奇的,羡慕的,也有贪婪的。
“好心的老爷,给口吃的吧!”
“给口吃的吧。”
车队被人群挡住了去路。
赵丰年挑开车帘,“李将军,继续走,去府衙门。”
李旭东当场拔出佩剑,人群见状,当即吓得四散。
巧娘在后面马车瞧见了,“正是怪可怜的,这地方穷啊。”
到了府衙门,众人看着破旧不堪的地方,心情都十分复杂。
“这衙门口,连座石狮子都没有啊。”大胖感慨。
这时候,一个挺着大肚腩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人从另一侧快步走了过来。
“可是京城来的知府大人?”
李旭东让开了一小步,却呈一个护卫的姿势。
“本官正是,这位是李将军,尔等何人?”
“哎呦,下官可把赵大人盼来了,下官北定府通判盛富贵携底下官员见过赵知府,见过李将军!”
赵丰年看了几人,点点头,“盛大人客气了,我们刚到,风尘仆仆,倒是失礼了。”
“北地就这样,风沙大,您诸位先安顿下来,等晚上我再为大人接风洗尘。”
客套完,赵丰年就准备进府衙,那位盛通判也忙是带路。
“上一任知府宋大人惹了民怒,百姓们闹到府衙来,砸坏了不少地方,这些日子来,下官忙着安抚乡民,都没来记得好好修缮一二,后院怕是有些简陋了,下官全当先带大人看看,随后给大人安排别的住处就是了!”
赵丰年却拒绝了。
“这里虽然简陋,但是地方宽敞,收拾收拾便可,也省的我等来回奔波了。”
盛富贵忙堆起笑脸,“大人简朴,实在我等楷模。”
送走盛富贵后,赵丰年让李旭东带着他的人马去吏房,好好休整一番,李旭东也没推辞。
“这里边倒是大着呢,好好收拾收拾差不到哪里去!”巧娘上下打量着,“他爹,一会儿你把这些凳子桌子的修一修,怎么还缺胳膊少腿的。”
“知道了,屋顶的瓦也碎了不少,明日我去外头拉点瓦补一补。”
赵青青却走到了赵丰年身边,“阿年,那位盛大人,看着不大像什么好人,今晚你记得多加小心。”
“青姐放心,我刚来,他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了路子,不会轻举妄动,我会带上李将军。”
“李将军可信吗?圣上让他来,除了保护,是不是还有监督你的意思?”
赵丰年看着赵青青,忽然笑了,“青姐,让你只待在家里实在是屈才了,你看得很透彻,说的也都没错,不过放心,他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见她不解,赵丰年解释了一句,“李将军出自漠州,母亲乃是北地人士,被戎族所杀。”
赵青青恍然大悟。
“如此,我便放心了,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比我更知道这些。”
“我记下了。”
当晚,盛富贵果然布置了接风宴,同桌的还有几个当地的望族。
酒过三巡,赵丰年就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回去的时候,李旭东破天荒主动跟赵丰年起了话头。
“赵大人,那姓盛的不是什么好的,你要是应下了他们,恐怕是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了。”
“看来,李将军对北地的了解比我想象的更多,那么,对于王李两家,李将军此前可有了解?”
李旭东定定地看着赵丰年,“为富不仁之徒,为了一己私利,勾结戎族,把控北地。”
赵丰年却没继续说王李两家,“其实,李将军既然自愿跟随我来到北地,就该明白,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伙伴,接下来,我会有一些举措,我希望李将军能看清自己的立场。”
李旭东沉默了。
赵丰年就是逼他站队,不是京城,是他赵丰年。
“要李旭东现在就完全站在我这边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至少我知道,他跟戎族有血海深仇,目前就够了。”
第二天,赵丰年跟赵青青说完这话,就去了前衙,召集衙役及府衙各部的官吏。
只是他发出指示后,直到一炷香后,才稀稀拉拉地来了五六个人。
一个知事,四个各房的典吏,一个洒扫的仆役。
“哎呀,我昨日就跟他们说过,今日大人要召见他们,让他们早些准备着,这不是让大人久等了嘛!”
盛富贵一脸惭愧,“大人,念及他们都是初犯,就饶过他们吧!以前府衙里没个主事人,兄弟们都不知做什么,如今您来了,以后大家就有了方向,一定齐心协力辅助大人。”
赵丰年却笑了,只让底下人报上名来。
四个典吏三个姓王,一个姓李,只有一个不是王李两家的。
“下官杨菱,任经历司知事。”
“杨菱?哪个‘菱’?”
“‘白马湖平秋日光,紫菱如锦彩鸾翔’*的菱。”
“这是写江南之景,菱也是南方多见,杨知事可是江南人氏?”
杨知事唇角微扬,“正是,下官乃天元十年的进士,不过,杨某不才,只侥幸三甲末尾,不似赵大人,少年英才,状元及第。”
赵丰年笑了,“杨知事客气,本官昨日下午便看了府衙的文书,依杨知事的才能,做个知事实在是屈才了。”
杨知事忙说不敢。
而一旁的盛富贵,脸都黑了。
“府衙三司六房人手不足,同知一职更是空悬,我欲张贴榜单扩招人手充六房典吏,杨知事,此事就交由你来办,如何?”
杨菱吃了一惊,回过神来连忙应声。
“是,定不负大人所托!”
而盛富贵脸色更难看了。
赵丰年将这件事安排下去,便带着李将军,出了府衙。
而赵来贺,跟巧娘说了一句后,也带着大胖就上街去找卖瓦的去了。
赵丰年一去,到了傍晚才回来,刚走进后院跨门,就听赵来贺说起了外头的事。
“......那街上统共没几间开着的铺子,一半是姓李的,一半是姓王的,碰到个小贩卖葫芦瓢,我本想买一个,刚过去就被一群人轰走了,连带摊子都掀了,我一打听才知道,寻常人在街上摆摊子,不光要交摊位费,还有保护费,一个比一个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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