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顾子升话中那般,徐御史是个一身正气的中年男人。
“你便是赵丰年?”
“回大人,学生正是赵丰年。”
本朝秀才可见官不跪,行礼的时候,赵丰年感受到一道审视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头顶,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顾子丰为人单纯蠢笨,实在不是个当官的料,你若是个聪明人,就知道该离他远些,重新结交一些良师益友。”
这下赵丰年觉得有些冒犯了。
从徐御史那边出来,赵丰年去大牢接人。
“我才知道外面的味道如此好闻,这就是阿年你说过的自由的味道吧~”
“大人,是赵秀才让小人给您买的烧鸡味道……”
顾子升:“……”
见他一脸怨念地看着自己,赵丰年理所当然,“不是你说喝了三天的豆粥?我可是一片好心。”
“算了,我就跟风花雪月扯不上关系。”
赵丰年笑了,“走吧,上你家,替你接风洗尘,你这一遭,也算是什么都体验过了。”
替顾子升接风洗尘后,赵丰年跟大胖回到家,却见傅府的林管家等在了门口。
“老爷等着消息呢?顾大人如今可好了?”
“已经从牢里出来了,烦林管家跟师父说一声让他老人家放心,改日我再去谢过师父。”
顾子升这事刚了,赵来贺巧娘也到了府城。
“瞧着像是长高了!”巧娘兴冲冲地要去拿布条给儿子量身高。
赵来贺夸完大胖会照顾人,便把家里田地情况都告诉了赵丰年。
“……总之,这事算是不用再操心了。”
晚上饭桌上,巧娘也提了这回回村发生的事。
“......有志成亲了,我们是吃了他的喜酒这才晚了几天。”
“啥,有志哥都成亲了?”大胖惊讶。
“也该是成亲了,别说他,就是你也该是时候相看起来了。”
大胖顿时涨红了一张脸。
巧娘见状就乐了,又跟赵丰年提了柳家,“你舅母还想替大尺小尺张罗呢,小尺拒了,大尺有样学样,只说还要跑货,你舅母拗不过他们,叫我在府城里时时去劝劝他们。”
“大尺小尺是不好拖着了,他们比有志要大上有两岁了?换做是谁家都要急的。”赵来贺也补了一句。
“可不是,到底也是因为咱们家耽误了,宝儿,你回头见了两个哥哥,也问问他们的意思,你说的话他们倒是都听的。”
赵丰年点点头,“知道了娘。”
这时候成亲都早,要是过了二十还不成亲,人家指不定以为有什么毛病,只是赵丰年想着,还是要尊重大尺小尺自己的意愿。
“他们想立业,也不耽误先成家,哪有这么大都不成亲的!”
“说起来,好像顾大人也没有成亲吧?”大胖忽然想到。
巧娘赵来贺顿时沉默了。
赵丰年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确实,多好的一个例子。
也难怪会被底下的人盯上。
“下回,叫小顾来家里吃饭,我可要好好问问他!”
赵丰年心里为“小顾”默哀。
只是顾子升眼下是再不得闲来赵家吃饭了。
“徐钰整天黑着个脸在衙门里查东西,刘知府前两天为了躲他告了病假,他直接说人家体虚不能胜任知府一职,吓得刘知府当天就从家里跑来官署了,生怕告个病假连官帽都丢了。”
清晨去府学的时候,赵丰年撞到顾子丰正买烧饼,只匆忙说完这句话,捞起烧饼就上了马跑了,可见衙门里是真的忙。
赵丰年跟顾子升至今都不知朝廷为何派钦差大臣来怀江府,只是他白日里刚提过的人,转眼竟出现在了他家。
“爹?娘?”
看到那位徐大人跟自家爹娘似乎相谈甚欢,赵丰年先是有些疑惑。
“阿年啊,这位徐大人是小顾府衙里的同僚,小顾近来忙,来替他给咱们家送东西的,你看这小顾,太客气了,我们从村里回来,该请他上家里吃饭的,哪有他送咱们东西的道理!”
“赵秀才。”
“徐大人。”
“你们见过啊,也是,阿年你常去找小顾,肯定遇见过了,徐大人,辛苦您跑一趟了,今天在家里吃饭,我们从乡下带来山货,您也尝尝,不是什么好东西,吃的就是个鲜!”
巧娘说完就去张罗了。
赵丰年转头看向赵来贺,“爹,晚上我想吃东街那家的羊肉汤。”
“怎么想吃这口了?你娘还打算晚上做青瓜汤呢,那我跟她说一声叫别做了,我这就给你买去。”
赵来贺跟说了句客气话才离开,大胖则坐在了赵丰年身边,岿然不动。
徐钰见状,抬眸看了眼赵丰年。
“徐大人,不知您今日到访,是还有何事要问学生的吗?”
“赵秀才,我今日不过替人送东西来的,你实不必特意支开人,既然东西已经送到了,本官也该走了。最后,有一句话要送给赵秀才,赵秀才,你既是个干实事的,那往后也切记勿忘初心,也莫要失了本心。”
徐钰走后,大胖也很懵,“他还真是来送礼的?不过后面那话什么意思?”
赵丰年摇摇头。
巧娘得知小顾“同僚”走后还很失望。
“你别说,小顾这位同僚,可比小顾会聊天,什么话从他嘴巴里说出来,都变得好听了,他爹,这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圆滑了?”
赵来贺喝了一口羊汤,“我倒是觉得,那位大人对宝儿挺看重的,一下午聊的事就离不开宝儿,应该也是跟先前傅老先生一样,欣赏宝儿呢。”
赵丰年心念一动。
“爹,娘,徐大人带的什么礼?”
“你不说我都忘记打开看看了,说是一些府城的特产,一箱子呢。”
巧娘放下碗筷,走到那口箱子旁边。
“这箱子瞧上去都用料扎实呢,还是好料子。”
只是等她打开,瞬间就失了声了。
赵丰年看了眼,果然。
他的一万两嘉奖到了。
“徐钰那手段,可真是雷厉风行,黄胜是彻底做不成官了,还有他之前嫁女儿的那几位,能收这种孝敬的,能是什么好官,都被徐钰拔了出来,这两天就要押解进京了,这一回怀江府可是大清洗了一番,连刘知府也真病倒了。”
钦差大人准备走了,顾子升又有空来赵家蹭饭了。
“人都要走了,刘知府还怕什么?”
“你不知道,那黄家‘女婿’中,有一个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刘知府还以为下一个进大牢的就是他了。”
赵丰年不禁好笑,只能说,刘知府确实胆小。
“还有,临县的何余,我估摸着他也犯了不少事,徐钰这几日搜集了不少他的东西,八成他也做不长久了。”
一场秋雨过后,府学里的学子们便提议去怀慈寺赏枫作诗,赵丰年也去了,回来的时候给巧娘带了一根枫叶式样的银簪,巧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赵来贺便提议下回一家人再去一次。
这天晚上,赵家的门就被敲响了。
“小尺?你不是回临县了?怎么这大晚上来了?”赵来贺开门看到人,当即就吓一跳。
“姑父,出了点事,我找宝儿!”
见他急,赵来贺也不敢耽误,连忙让他先进来。
“不了,姑父,我身上有水,先不进去了。”
赵丰年闻声赶来,只见柳小尺还披着蓑衣,一脸焦急。
“出了什么事了?”
柳小尺把斗笠举到他头顶,这才将他拉到马车边,示意他朝里面看。
赵丰年掀开帘子一看——
“翠翠?”
缩在车厢角落的赵翠翠听到声音抬头一看,顿时眼泪就下来了。
“宝、宝儿——”
只见赵翠翠一身狼狈,头发凌乱,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了一道道痕迹,粗布裙上溅满了泥水,一直蜿蜒到了车厢里。
她全身上下颤抖着,可手中却紧紧攥住一条青色的发带。
“宝儿,快,救姐姐。”
赵丰年眸中酝酿着风暴。
“小尺哥,麻烦你喊我娘过来。”
柳小尺看了眼赵丰年,被他神情吓了一跳,当即去喊人了。
“别怕,到家了。”
赵丰年刚将人背下了马车,巧娘就赶到了,见到赵翠翠这模样也被唬了一跳。
“这是咋了!翠翠不怕,婶娘在呢!”
巧娘带赵翠翠去洗漱收拾的时候,其他人围在厅里,柳小尺这才说了前因后果。
“我们刚离开村里没多久,天就下雨了,雨下得大不好赶路,便在县城休整了一晚,第二天还是小雨,但是又想着耽误不得,大家伙都决定继续赶路,等快到了府城,大哥在车队后头的一辆车上发现了她,这一路上山洪冲垮了好几段路,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混进来又躲起来的,她求我们不要告诉旁人,只抓着一条发带给我们看,嘴里一直念着‘宝儿宝儿’、‘婶娘婶娘’的,我才猜到约莫是你家哪个妹子。
没敢让队里其他人知道,本想卸了货就立马送
她来见你,谁知道她一刻都等不及,直接冒着雨就跑,我好不容易追上,劝她先换身干衣裳她也不要,没有办法,只能直接过来了。”
“那是青姐的发带,我幼时给家里几个姊妹买的,一人一条。”赵丰年闭了闭眼,又问,“小尺哥,这些日子你在村里可曾听到了什么消息?”
小尺苦笑着摇摇头,“这几个月来我娘一见我跟大哥就要替我们相看,我怕她又要老生常谈,这次索性连家都没有回,直接就去了赵家村装油了,倒是没留意出了什么事。”
“到底出了什么事了?青青不是好好的在纺织厂做事吗?四婶前些日子还说青青都成副厂长了呢!”大胖也不解。
“这就要问咱们的好二伯好二婶了。”
正在这时,巧娘一脸焦急跑过来,“翠翠发热了!”
赵丰年心里一紧,站了起来。
“娘,你去把家里最烈的酒找出来,用帕子沾湿了给翠翠擦脸和脖子,胖哥,你去傅府,说明情况,请老师师娘让他们府医来一趟。”
巧娘跟大胖忙去办了,赵丰年又看向了赵来贺。
“爹,青姐怕是出事了,我得回一趟临县,小尺哥,你陪我走一趟。”
赵来贺也担忧,知道儿子有主意,而自己也阻止不了,“你去吧,我知道你肯定待不住,只是你们两个不成,我得一起!不然我不放心!”
赵丰年脸上回温,但是却拒绝了,“爹,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小尺这回却站在了赵来贺一边,“我肯定是用尽全力都要护着你的,但是,如今临县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外头又下着大雨,路上不好走,我就怕我一个人护不住你。”
“那就让大尺哥一起。”
柳大尺本来生得就比旁人高壮,又力大无穷,自从跟着县衙门里的张衙役学刀法后,这一年来练了一身腱子肉,旁人看他一眼都发怵。
这下赵来贺跟柳小尺都没意见了。
“爹,这里就交给你了。”
临走的时候,赵来贺看着那个坚决的身影,心中竟有些酸涩。
柳小尺驾着车绕去了油铺,接上了柳大尺,三人连夜就出发了。
而临县这边,赵来喜正在大发脾气。
“叫你对她好一点,左右不过这几日的事了,现在好了,人都吊死了!”
“你现在知道说我了,早干什么去了,我都说不急,等她当上纺织厂的厂长了,那往家拿银子还不是随手的事,你非要把人送县太爷那去,就算府衙缺人,人家也不一定给你留个位置。”
“得了吧,你就没有起过当县太爷丈母娘的心思?再说,她一个女的抛头露面成什么样,能给县太爷当妾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能替她弟弟的前程出把力气,她倒刚烈,直接上山吊死了,你看你养的什么女儿!”
两人越吵越凶,赵柱子从另外一间屋子里走了出来。
“别吵了!吵得我都没法读书了。”
王小红赵来喜这才停了下来。
赵柱子皱着眉,“爹,你确定那些血当真是我大姐的?之前贵二伯家的赵小云不也是现场一堆血,后面发现不是她的。”
王小红双眼一亮,赵来喜却摇了摇头。
“就是有了你贵二伯家的那事,当时就有人说会不会不是,找了好几个老猎手,都说是人血,你大姐跟赵小云不一样,她是吊死的,被发现的时候都只剩下血肉了,骨头都没几根。”
赵柱子阴沉着一张脸,“娘,都怪你,好端端的告诉她做什么。”
王小红最怕儿子不高兴,当即就哄他了。
“行了行了,既然大姐已经死了,那你们好好找找,先找到二姐,她虽然是个结巴,但是好歹长得不错,再说,我这可是为了爹着想,爹你想想,你可是答应了何大人的,到时候找不到人,何大人肯定要拿你是问。”
本来还在想儿子是不是太不近人情的赵来喜一听这话,立马就吓住了,当即什么都抛到了脑后,只想着找到赵翠翠。
赵丰年跟柳家兄弟赶到临县,就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你说那家啊,前些日子听说他们家大女儿吊死了,哎呦,真是可惜了,那姑娘长得水灵,还在那什么,纺织厂做事,一个月赚好多银子呢......啊?您问为啥?说是要送去给人家做妾,人姑娘刚烈着呢,找到的时候尸体都被豺狼啃了,可惜,实在可惜,大女儿死了,小女儿也不见了,这几日忙着找另外一个女儿呢......”
赵丰年不相信赵青青死了。
“宝儿,我们现在回赵家村吗?”
“不,去陈家湾,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回来视察纺织厂的。”
柳小尺了然。
这会儿赵老二家正在找赵翠翠,他们按理说远在府城是不知道这事的,否则被盯上,赵翠翠也危险了。
赵丰年刚到陈家湾就直奔纺织厂。
陈莲见到他起先还有些惊讶。
见陈莲红肿着一双眼,赵丰年心中有些不安。
“宝儿,青青出事了。”
“来的路上我也听说了一些,婶娘,到底怎么回事?”
陈莲就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告诉了赵丰年。
原来,自从赵柱子院试落榜后,便将原因归结于他没有官府方面的关系,撺掇他爹赵来喜托关系给衙门里的人送礼。
刚巧衙门里有几个衙役去了运输队不干了,正缺人手,赵来喜也起了心思,想要顶个衙役的缺,挣一个两全其美。
这时候就有人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说是提了句县太爷何大人来了这边没带夫人,正缺一房妾室。
赵来喜当即就动了心思,先是将女儿骗回家,好吃好喝,说是给儿子定了一门亲,让她安心在家里帮忙准备聘礼,纺织厂那边先放放。
起先赵青青相信了,还高兴地跟陈莲说这事,陈莲没多想,便准了她的假。
“谁成想,再听到消息,都说她吊死了,就在赵家村跟陈家湾搭界那片山里,找到的时候,只剩下一根绳子,被撕得不成样的衣服,还有大片的血迹碎肉,大家伙都说,这是青青想死得近一点,怕找不到回家的路呢。”
“有人亲眼看见了?谁能肯定就是青姐?”
陈莲擦了擦泪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小云那事毕竟是凑巧,起初我们也不敢相信,是赵来喜找了好几个猎户,都确认过了,就是人的血,肉也是人的肉。”
“都是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放她回去!赵来喜王小红算什么当父母的,如今,她人没了,翠翠也不见了,也不知那孩子如今在哪里。”
陈莲再次崩溃。
“如何是婶娘的错,分明是那一对畜生的错!”
这时,赵小云红着一双眼睛走了进来。
“宝儿,青青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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