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刚到老宅,只见王三娘正站在篱笆院内。
王三娘见她捧着一个海碗,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哎呦,来兄嫂这里吃饭,还带什么菜!”
只是等她接过来翻开盖碗一瞧,笑容顿时消失了,转身回厨房的时候还在嘀咕,“就碗鸡蛋打发谁呢,跟谁不知道她家养鸡似的,哪怕带碗肉呢!”
赵来金尴尬地笑了笑,请他们进堂屋坐。
巧娘也没来时的心情了,索性也不客套了,只带着赵丰年往里走。
赵家隔壁也瞧到这一幕。
“这来金媳妇可真是贪心,炒鸡蛋都不稀罕,谁给我一碗炒鸡蛋我能高兴小半个月!”
“你倒是想,可你也没个养鸡的妯娌啊。”
“那鸡蛋保不齐是她家新油做的呢,还不兴我想想了!”
到了堂屋,赵老头让他们坐,张氏瞧见赵丰年便笑。
“好好好,瞧着是比去年又结实了!”
巧娘也笑,“是长高了,前些日子给他翻夏衣出来,短了一大截。”
“这是好事!”
“上回去县城,大夫也说宝儿身体比以前是好多了。”
“还要不要吃药了?”
“在吃补药呢,”巧娘摸着儿子的头,“大夫说了,这是胎里带来的不足,少不得多吃上几年看看。”
张氏叹了口气,都是穷造的孽。
不多时,一家人就上了桌。
只见一盆的白菜炖茄子,一碗酸菜,再一碗凉拌黄瓜,唯一的荤菜还是巧娘带过来的炒鸡蛋。
主食是豆饭,还是以前的规矩,出力气的男丁能吃一碗,其他人都是半碗。
赵老头看了眼大儿媳妇,没说什么,赵大胖读了一年多的书,明白了一些道理,此时也沉默不语,只是赵二胖就不乐意了。
“娘,说好今天要吃肉的,怎么还是炖萝卜!”
“吃吃吃,有饭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当你爹也有养鸡做油的本事不成,一个个的,见天的想吃肉,日子不要过了啊?”
赵来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烧,拉了拉媳妇的衣服,示意她别说了。
王三娘甩开他,白了他一眼,“你倘若有本事,你儿子也能吃上肉了,还怪我不该说了?”
赵来金又气又愧,只招呼赵来贺几人吃菜。
赵来贺不想一顿饭闹得难看,只笑了笑,给儿子夹了一筷子的鸡蛋。
赵二胖正要哭闹,赵来贺紧接着又给他跟大胖碗里各夹了一筷子。
豆饭是豆子跟麦子一起煮的,至于谷子,那东西价高,寻常人家除了上税,都是要留着卖钱的,可舍不得自己吃。
但赵来贺巧娘向来舍不得儿子吃苦,加之大夫说了赵丰年脾胃弱,自打分家后,隔三差五便给他做细面馒头养脾胃,大米饭也是常有的,自从巧娘孵小鸡赚上钱后,他们家就更是很少吃豆饭了,这还是这一两年来,赵丰年头一回吃豆饭,如今吃着倒是别有一番味道。
他肠胃弱,寻常吃饭就比别人慢,慢条斯理,以前一大家子的时候不上桌看不出来,如今在桌上大家一对比,顿时就让人觉得像那么回事,好看!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好,只下意识动作都跟着轻慢了起来。
赵老头看着他这模样也挺乐呵,问了几句他在县城学堂的事,赵丰年一一答了。
见爷孙俩还要继续往下聊,王三娘倒是着急了,这回换她拉扯赵来金的衣服,示意让他提。
今天这顿饭本来就是为了让大胖去老四家作坊干活的,本来赵老头已经松了口帮着劝老四,如今却拉着小孙子问学业,全然一副忘记原本计划的样子,赵来金懂他爹,往日了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如今作出这幅模样,无非是不满媳妇王三娘口无遮拦罢了。
就是赵来金自己也觉得,既然是要求人办事,那就要摆出求人的姿态来,媳妇这样,老四没甩脸就走已经是在看在爹娘跟他这个大哥的面子了。
只是,自己的儿子自己不上心不行。
“咳咳,”赵来金清清嗓子,“老四,你那作坊近来挺好的吧?”
赵来贺笑了笑,“劳大哥记挂,还成,能糊口。”
有了这插曲,赵老头也不问赵来丰年学堂的事了,只是依旧没开口帮腔。
赵来金心中苦涩,“那什么,听说弟媳两个外甥如今在你家帮忙?”
“是有这个事,这两个孩子都是好样的,活干得也利索,有了他俩帮忙,可是省了我跟他娘不少力了。”
赵丰年已经琢磨出他大伯跟大伯娘的算盘了,只是他看了眼大胖,并不认为大胖也知道这事。
“那,你那作坊还缺人不?你看大胖,你侄子,他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呢!”
果不其然,赵来金的话刚一出,赵大胖就惊讶地看向了他爹。
赵丰年暗中摇头。
“爹,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王三娘立马瞪了一眼儿子,“你闭嘴,大人说话呢,你知道个什么!”
瞪完儿子,王三娘立马赔笑道,“他四叔啊,你看看,都是一家人呢,大胖可是你亲侄子,两个干活也是干,三个干也是干,再说,谁都比不上自家人不是?”
这话说的,柳家就算外人了?
巧娘冷笑,放下了筷子。
“大嫂这话就有失偏颇了,都是自家亲戚,没什么亲疏远近的,再者说了,这丰收油本就是宝儿想出来的,大尺小尺年长几岁,一向会照顾人,请了他们来,还能帮着照顾宝儿,我跟他娘都安心。大胖是好孩子,大哥大嫂一向宝贝重视的,他来我这个做叔叔的家里玩还成,让这么小的孩子帮我做事,那成什么样!不知道的还以我这个做叔叔的苛待侄子呢 !”
“那你们前面还让老二家的闺女去干活呢!”王三娘脱口而出。
巧娘忍不住了,“说实在的,这事确实是我们对不住二嫂家,青青翠翠本来是上家来陪宝儿聊天学习的,谁成想俩孩子实在是太麻利能干了,见天的帮我干活,也没拿一个子。
说完,巧娘长叹一口气。
赵老头却问了,“宝儿又从书里学了制油之法?不错不错,比你三叔有本事多了!”
赵丰年只觉得一股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果然见大胖此时正看着自己,眼神中充满了怨念。
你居然叫那么多人上家去玩却没叫我。
赵丰年看懂了他的眼神。
可他也很无奈。
柳家但凡有一个人是拎不清的,他都不会考虑大尺小尺,而为什么赵青青赵翠翠可以,一是因为他欣赏赵青青身上的品质,二是,这时候的女子跟男子是不同的,她们不被抱着期许。
换句话说,倘若赵青青翠翠是男子,赵丰年也不会请她们。
很残忍,但是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最真实的一面。
在他没有足够的、足以影响他人命运的权势之前,他说的话做的事便不会有人听,也不会有人当回事。
这顿饭谁都没吃饱。
回到家,巧娘立马下厨重新做了一桌饭菜。
“......什么外人内人的,我只看谁对我好才算呢!”
赵家的丰收油真正风靡整个怀临县,是府城的张通判,原先的临县县令为了这油亲自接见了赵丰年。
彼时赵丰年还在县学,被夫子通知张通判要见他后,整个学堂里都在猜测是什么事情,还是夫子告诉他们,张通判是为了丰收油来的。
县学的学子们早就被赵丰年的“变态”轮番打击了个遍,如今才知道近几个月来风靡全县的丰收油竟也是赵丰年想出来的,顿时一众人再次喊着“非人哉”。
张通判还真是为了丰收油而来,皇帝的诞辰在即,他们怀江府官员正搜集着各种稀奇罕见的东西进献京城,这时候,他手底下有个官员知道他是临县升上来的,特意带了一罐临县的丰收油讨好他。
张通判本来还不以为意,直到听说这油取自庄稼,比寻常的猪板油廉价,顿时就来了兴趣,等再一打听,是临县那个八岁就考中了童生的神童弄出来的东西,张通判就知道稳了。
故而,他特意来临县见赵丰年,就是为了详细问问这丰收油,以免犯了什么忌讳。
赵丰年本来还在想为何张通判为何这般重视入口的东西,见到他问得仔细,忽然就记起了前不久夫子提过陛下寿诞,县学学子均需作诗一首以贺陛下千秋。
赵丰年顿时就明白了。
是以,赵丰年对张通判知无不言,且一个劲将丰收油往高了去夸。
什么不忍百姓苦猪油价贵久矣啦,什么效仿圣贤尝百草啦,什么看到了丰收的景象灵机一动取名啦......
听得张通判双眼放光,恨不得把人直接献上去。
听听,什么叫做忧上官之忧,这才是天生当官的料子!
临走的时候,张通判慈爱地看着赵丰年,“好好读书,老夫期待未来与你同朝做官。”
赵丰年笑着拱手,“那丰年就等着在京城看到大人了。”
赵丰年什么时候会去京城?自然是中举过会试了,而张通判能去京城,自然是又高升了。
一番话听得张通判浑身畅快。
彼此都很满意。
张通判走了后,赵丰年刚进学堂入座没多久,就见夫子再次笑着让他出去一趟,顾大人接见。
赵丰年走后,一众学子立马又羡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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