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叶一卷,火折子一点,就算是旱烟成品。
“爸,我哥没抽烟的习惯,他不抽烟。”
刘宝儿忍不住插嘴道。
在她看来,抽烟是个坏习惯,万不敢让白贵也沾染上去。她和白贵相处的这几日,确实见到白贵没有抽烟的习惯。
生活作风比较好。
“你别在这抽烟……,白相公,我早上给你收拾好了床铺,你现在先去暖暖身子,有炕,比客厅暖和得多……”
王姨见到父子二人这幅场面,早年作为寡妇的她饱经风霜,是个伶俐人,所以此刻打着合场,让两人相处不太生硬,尴尬。
一个刚留洋回来,一个整日窝在村里,没有共同话题。
磨合一段时间就好了。
白贵点头,明白了白王氏的心思,他从太师椅上起身,准备前往卧室先行歇息。
这一路上虽不怎么累。
但应酬下来。
也想安宁一会。
他走到门槛处,揭开门帘,顿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
白友德此刻已经嘬完了一根旱烟卷,这旱烟卷约有手指粗细,比香烟粗上不少,长短相差仿佛,卷着的粗麻纸已烧了只剩尾巴根,被从客厅门缺口处的寒风呼呼一吹,烟蒂复而璀璨,几点火星子乱冒。
须臾,泯灭。
烟蒂被白友德扔到了脚底下,踩死了。
“等我去省城的时候,给你买上一些老刀牌香烟,你抽着,旱烟这玩意比香烟对身体危害要大,你少抽一点,注意身体……”
白贵跨过门槛,走出,将礼帽盖在脑袋上。
大冷的天,必有得盖着帽子,不然时温时凉,容易染上风寒。
老刀牌香烟此时名气很大,光绪十七年就在沪市进行销售,这是英吉利惠尔斯公司生产的洋烟。老刀牌香烟名字的由来是烟盒上印刷着水手,水手左手叉腰,右手持刀,很多人不认为“pirate igarette”(海盗香烟)这个英文商标,再加上烟标上的“持刀”标志,所以称呼为老刀牌香烟。
后世与老刀牌香烟相媲美的哈德门香烟、大前门香烟、仙女牌香烟,这时要么规模小,名声小,要么就还未创立这个品牌……
所以,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比较正牌,有保障的香烟,老刀牌香烟最好。
抽烟难戒,这点白贵是清楚的,他劝说白友德戒烟,不太可能成功,那么将旱烟换成香烟,香烟危害小一些,还是可行的做法。
……
刚回家第一天。
晚上。
没过多长时间,白贵就有些后悔回家了。
耳畔传来他爹白友德和后母王姨的打架声,战况激烈,一时之间竟不能分出谁强谁弱。不过多数是王姨在开口叫骂,而他爹白友德如同老牛一样只闷闷的吭声……
任劳任怨。
吵的他不能安静休息。
“打架嘛,谁家没个矛盾,有矛有盾才是正常……”
“夫妻之间,有摩擦,吵架……”
“床头打架床尾和。”
他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走出了卧室。
白家自从他留洋后,又扩充了庄子,现在尽管不算大,却也有了两进,他的卧室是在前院,这是早就规划好的,一直没变,而主卧搬迁到了后面。
刚打开门,月光倾泻而入。
白贵抬眼望去。
院子里的柿子树被寒风吹拂,亦是枝丫乱舞。洒落的月光,白茫茫的一片,偶尔能看到一片残缺被鸟琢吃了只剩下半个的萎靡柿子挂在树梢上。
老一辈的规矩。
柿子树上的柿子不能全摘了,得给鸟儿留下一些吃食。
不过有时这种被鸟琢了后的半拉柿子,味道是真的不错,别有风味。
“有柿子,应该是有柿饼。”
白贵趿着鞋,走到一间厦屋的窗户边,就在窗沿上摸到了正在晾晒的柿饼,大概有半个巴掌大小,吃到嘴里,挺甜,糯糯的柿浆充塞在嘴中。
是还未完全成为柿饼的柿子。
他吃了两三个。
就见到一个瘦削的人影也摸索了过来。
“宝儿?”
“你怎么也出来了,对了,你也听到打架声……”
白贵立刻恍然,感同身受。
父母吵架,为难的就是子女。而这种吵架,子女还无法言说,只能默默忍耐。毕竟此时的乡人大多没受过什么教育,不太懂得什么叫做避讳。
即使受到教育的读书人,观念也比后世人开放多了。
例如《春秋繁露·求雨》中说道:“四时皆以庚子之日,令吏民夫妇皆偶处。凡求雨之大体,丈夫欲藏匿,女子欲和而乐。”
意思是说,在庚子日,这一日之内,吏民都要同房……
阴阳交泰,是古代求雨的一种方式。
唐代时,因为长安大旱,白居易上奏请求宫中放出一批宫女,嫁到民间,这样可以调和阴阳,感动天心,导致降雨,“伏见大历已来四十余载,宫中人数,积久渐多……,臣伏见太宗、玄宗已来,每遇灾旱,多有拣放……”
再比如诗经,诗三百,孔子删了不少的浪荡词汇。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即使这样,在诗经还是少不了这种描述。
“大哥,我就说我宁愿待在女校,也不愿回家……”
刘宝儿幽幽的看了白贵一眼,无奈道。
她回来之前,已经暗示自己不愿返乡,不过不好意思说出实情,长兄如父,她不敢多加反驳,只能无奈跟随一同返乡。
不然她宁愿多待在省城,等年关时,实在拖不住,再回家。
“这是我的错。”
白贵尴尬一笑。
他心思玲珑,在省城确实看到了刘宝儿不愿返家,只不过他以为刘宝儿和家里闹了矛盾,作为大哥,他肯定要想法化解这矛盾,而不是置之不理。
所以就假装没看到刘宝儿的不情愿,带回了家。
“算了,他们这些年每个一儿半女,估计也是心急了,你不要心里介怀。”
白贵安慰道。
悔教夫婿觅封侯。
他求学羁旅在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白鹿村。刘宝儿也是一样,大多时候都在女校,有他这个哥哥,算是门第起来了,今后嫁夫婿嫁的人不会太差。
而他爹白友德和王姨两人年龄大了,身边又没个一儿半女,孤零零,哪能不着急。
“这事我清楚,哪会责怪他们。”
刘宝儿小脸一红,半啐了一口。
这事你知我知就行,开什么口,她这个姑娘家应答不应答都是古怪。
“给,这几个柿饼不错。”
“甜的。”
白贵岔开话题,随手拿了几个已经晾晒差不多的士兵递到了刘宝儿手中。
他见到刘宝儿脸红,知道说的不妥。倒也并非说的真有什么太不妥的地方,这事总得面对。他们是兄妹……,一些事总不能太过介怀,且绕过不提。
“谢谢大哥。”
刘宝儿接过柿饼,道谢道。
“大哥,你说……嫂子她是什么一个人,怎么让你决定和她订亲……”
聊着天,她不经意间提到,说完话后,抬眸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白贵的脸色。这事她作为妹妹说出没什么大毛病,可依照原来的身份,说这话还是不太好的,但她确实想知道一些。
“她啊,挺白胖的……”
“主要是长得比较漂亮,我一眼就相中了她,说什么好呢,见色起意比好好一些……”
白贵咬了一口柿饼,倚在窗口处,望着月色回忆道。
“见色起意?”
刘宝儿神色古怪。
他这个哥哥可是守正君子,哪会因为见色起意而贸然定下婚约,肯定是另有缘由。
“嫂子肯定和大哥你情投意合,琴瑟和谐……”
“这才订下了婚约。”
她说道,也确定道。
240、跛脚老汉死了(求全订)
兄妹两人谈了一会。
大约一刻钟左右。
耳畔渐渐寂静了下来,偶有犬吠声迭起。
“时候不早了,睡吧。”
白贵对着听故事,听得意犹未尽的刘宝儿说道。
他善写书,讲故事娓娓道来,
虽没有评书人说得那般慷慨激昂,但引人入胜还是能做到的。
“是的,大哥。”
“我这就回房歇息……”
刘宝儿睡眼惺忪,水灵灵的眼睛露出疲态,打了个哈欠,整饬了一下衣衫,就告了别。
衣衫是通白的睡衣,罩了大红色的外袍,脖项处镶嵌着皮草围脖,挺富贵的打扮。
白贵点头,目送刘宝儿离去,这才回到卧室门。
卧室烧着炕,暖和。
他朝着火炕里面扔了一些硬柴,封住灶火。
这才合衣上炕。
……
次日一早。
白贵提了不少礼品,踏着昨夜落的雪花来到了白鹿村祠堂。
祠堂外面,还有一些灶台的余迹,还未拆完。
他这才是来拜访徐秀才。
昨日在席间,他也和徐秀才谈了不少话,只不过浅谈辄止,并未深谈。
刚走到祠堂外面四五步的时候。
西边厦屋的学堂,有蒙童念着书,朗朗读书声传出。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此时尚是蒙童自发的早读时间,而非早学。
“白鹿村学堂文教,又胜往昔。”
白贵暗自感慨。
他听声辨音,这些读书声差不多有二十多人的样子。要知道,五年前,可只有寥寥四五人,这时候才能早起,并且进行早读。
走近祠堂,门房处。
他透过窗棂的缝隙,没有看到跛脚老汉。
“他死了,去年死的,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死的,无儿无女,死了,没后人操办丧事,校董买了柳木棺椁将他葬在了你们村的祖地。”
“现在白鹿村各门各户都有赚钱的买卖,谁也不肯做守村人,打更,看祠堂……”
徐秀才喝着红枣粥,谈及此事道。
白鹿村学堂,校董即为族长白嘉轩,学监为鹿子霖。
“先生,我去门房看看……”
白贵忽的,心底添了一些悲凉来,他想着说道。
他和跛脚老汉的关系不怎么样,交涉不多,跛脚老汉若说对他好,也只是一次晚上借给了他打更的枣木灯笼,他后来回了礼,两人没了什么交往。
论起来,昔日他和周元在门房借灶,跛脚老汉对周元更显照顾多些,也是,那时候的周元是财东家的儿子,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长工儿子,吃了上顿没下顿。
但人呢,生着的时候,不会怎么想念,不会怎么多看一眼。
但死了之后,却突如其来想起他不错的行径。
“你看看也好,他在门房里死的,很多人都避而远之,不怎么走这里,前些日子,学监还商量着,要请阴阳先生,在门房撩火,去去晦气……”
“你是文曲星下凡,有孔圣庇佑,不会有事。”
徐先生点头。
他咕噜噜一口喝完了红枣粥,继而起身,摸索了一阵,从压床底的匣子中,取出了一个铜钥匙,崭新,黄橙橙的,没落上铜绿,看起来保管的不错。
“这就是门房的钥匙。”
他道。
白贵拿起钥匙,掀起长衫,走了几步路,就到了门房处。
打开门。
灰尘扑面。
里面确实荒凉的没什么东西,如果有,早就被人捡拾走了,如他上学的漆木黑板,就是卸去一个窑洞的木门,那窑洞是死过人的,早就荒废了。
靠近土墙的灶台,灶口处有着草木灰。
忽的,他望见灶口
斜视过去,能看到几个德懋恭的水晶饼点心,早已风干不成样子,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倒是酥皮上的“德懋恭”红印还能看出一二颜色。
这是他中了滋水县案首,返村之后,给跛脚老汉送的礼品。
估计,没舍得吃。
白贵退了步,合上了门,重新落了铜锁。
“你要是今后有机会,可以去他坟头看看……”
“他算是不错了,至少死后还有棺椁安葬,其他村的……”
徐秀才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每个村子都有守村人,跛脚老汉还算不笨,可以打更,能谋个差事生存下去,生前不说吃饱喝足,但不至于太过忍饥挨饿。
“等年关过后,上坟的时候,我给他烧点纸钱。”
白贵点头,应下了这件事。
到时……算是顺路。
说的难听一些,仅是跛脚老汉还不至于让他特意拜祭一番。毕竟依照两人的交际,跛脚老汉没给他留下什么大恩大德,门房的灶台是族产,他们作为学生本就可借用。但不管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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