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死亡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吗?”
华尔兹的旋律在半空中流淌, 舞会上望眼便是牵手舞蹈的一男一女。他们身着华丽,舞步优雅,人人脸上都佩戴着一副精巧的假面。
正如眼前手握一副孔雀羽面具遮面的淑女般。
“看来这个问题对于你来说挺高深的呀。”她俏皮地托起下巴, 有意无意地调戏着眼前的青年,轻灵般的嗓音像是古老东方的风铃声,让人眼前一亮。
“我只是觉得现在讨论生死太早了。”
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绅士边优雅地洗着手中的扑克牌,边垂眸礼貌地回应小姐的提问,“即便是将60岁作为生命的终焉, 在场的各位也才还堪堪度过三分之一的岁月。”
他的手纤细而修长,就连洗牌都显得像是在雕刻艺术品。
“可那是以正常老死为前提的计算噢~”
佩戴着孔雀羽面具的淑女听后咯咯笑出声。她不紧不慢地单手从眼前满桌的、铺开的扑克牌里抽出一张。
是黑桃国王,一位投掷石头击败巨人歌利亚的被主蒙爱者。
少女动作慵懒地将扑克牌翻开到正面朝上, 口齿清晰地一一例举着自己知晓的死法:“猝死情杀谋杀……这个世界上不正常的死法多得要死。”
她灵动的双目饶有趣味地注视着眼前行动看似古板优雅, 但实际上却相当出格的男人道:“亲爱的先生,倘使我将你是混入舞会的消息传播出去, 你认为你多久会被赶出去?”
“噢, 那可真是不妙。”
同样戴着假面的绅士听后低垂着眼眸, 嘴角含笑道:“可到底会有多少人会相信呢?”
没有人会相信的。
他们只会把这句话当作一个少女不合时宜的玩笑,正如他们不会相信舞会中的人正在慢慢被替换成其他不可知的存在那般。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略过这个话题。
“好吧……”少女对此深感无聊地嘟起脸来,但很快她便再次兴致盎然地注视着对方, 撒娇般说道:“但你总该正面回复下我的问题吧?”
“世界上意外那么多~认为自己能平静度过一生可是老年人才会有的老套想法~”
黑桃国王在她手指间转圈圈。她像是一位正在蛊惑国王的魔女, 一位邪恶妩媚的女巫般再度注视着眼前的青年, 含笑问道:
“所以说, 你觉得死亡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吗?”
然而绅士只是微笑着注视她, 平静地反问道:“倒是女士,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个问题。”
“而且为何我不能是一位年近百年, 披着人皮的恶魔?”
说罢,他用那被少女内心称赞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面具。
而他的面具正是一副雕刻着恶魔面容的面具。
“你可真有意思, 先生。”少女再一次咯咯咯笑出声来。
邪恶的女巫此时也终于愿意放过了手指间被拿捏的、可怜的黑桃国王。她将那张被她手指捂得温热的扑克牌放回到青年的手心,像是在调情,也像是在故意暧昧。:
“那为何我不能是一位刚诞生未满月就混入人类舞会的妖精?”
然而绅士轻轻失笑,行动上默默远离她过于挑逗的行为。他边将可怜的黑桃国王重新反面朝上,混合于桌前的扑克牌中,边镇定自若地陈述道:
“可这场舞会的参与者里,你觉得会有多少人类存在?”
从他们的桌台向着四周环望,视野中尽是佩戴面具的绅士淑女们。他们佩戴的面具或艳丽或可畏,皆呈现出远古时代人类对世界可畏可惧存在的幻想。
实际上这场假面舞会的主题便是“奇幻种生物的相遇”。
“您看起来很喜欢这个舞会。”
两次寻味皆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的少女略感不满地敷衍喃喃,但随之她转动眼珠,口齿伶俐地对着眼前之人撒娇般埋怨:“可先生,妖精的寿命平均也才一个月。我的众多姐妹早已离世,而我也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随后她有意无意地向着对方垂落下哀伤的目光,缓慢陈述着:“而现在,这位即将离世的妖精小姐正十分渴望从年近百岁的恶魔那里得到死亡的感受。”
真是优秀的说辞。
绅士内心暗自夸赞对方的口才,但现实里他动作不紧不慢地为对方优雅端出一杯刚刚调制好的鸡尾巴酒。
见此,少女的不满情绪越发膨胀,但她依旧耐住自己骄纵的性子轻抿了一小口。她向来是有耐心的,尤其是对待自己中意的猎物。
但意外的是令人眼前一亮的好喝。
而见她如此直白的反应,绅士眼底满是叹息地回答:“在你之前,有不少人想要从我口里得到死亡的感想。”
“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同事……那些我爱以及爱我的人都曾想从我口中得到我对自身死亡的安排。”
他优雅地端起属于自己的鸡尾酒,垂落眼眸品尝着。
还行,手法没有倒退……绅士如此评价着自己的调酒手法,随他放下手中的高脚玻璃杯,转头关注起桌上的扑克牌。
他翻开一张,是方块国王;再翻开一张,还是方块国王……
明明没有用心去记,但让绅士感到微妙的便是:当他闭上眼睛时,桌上的每一张扑克牌的花色他都能准确知晓。
“那您是告诉了他们,唯独不想告诉我吗?”妖精小姐听后满腹抱怨地哀叹说道。她语气哀怨地自顾自喃喃:
“也罢,家人朋友想必地位肯定是比我这个偶然相遇的妖精小姐来得高的。我不应该自讨没趣强行——”
“不,都没有。”绅士果断摇头,否认对方的猜测。
“哦呀?”少女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巴,饶有兴趣地歪头打量对方:“那看来您更喜欢和萍水相逢的路人交流此事吧。”
话题又一次被她引到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她扬起自己修长的脖颈,像是天鹅戏水般期盼地望向绅士,神情明晃晃地述说着‘自己便是那个萍水相逢的路人’。
绅士感到好笑,但内心不免为她如此渴望知道死亡的感受感到一丝突兀。于是他语气随意地说道:“可妖精为什么这么想要知道这个答案呢?”
貌似有戏?
戴安娜掩盖在孔雀羽面具下的嘴角微微翘起。
“因为末路就在前方。”淑女齿间吐露出自己的哀叹,“我的姐妹已经身陨,而作为那最后存活下来的幸运儿想要得知死亡的含义,岂不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她以彼此刚刚话题中相互自称的奇幻存在巧妙回答着绅士的问题。
“我以为你们不会思考这些。”优雅的恶魔彬彬有礼地感叹,“毕竟我知道的妖精可不懂人类的感情,相反祂们以人类为食。”
“谁知道呢?可能造物主在创造妖精的时候,将其他物质不小心掺入妖精的溶剂里。”
“这倒极有可能。”绅士对此叹息般点头。
可能正是因为他当时想的东西太多,之后的事情才会发生吧。但在知晓答案的现在,他并不介意将自己的感受告诉对方。
将死者总归有些特权。
“我原本不想太早谈论这件事的。”绅士叹息道,“我这个种族大多都有着漫长的寿命,而我虽然寿命即将百年,但在有些同族看来却还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
“这很正常,寿命的悠长是你们有别于短生种的区别。”听者委婉地回答道。
“然而这样的我最先得到的教育却来自短生种。”青年语气不由得染上惆怅,他像是在回忆着自己的过去,那些他想要遗忘的,他不想遗忘的人和物……
“所以您是在为什么感到心烦?”戴安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无意识地皱眉说道。
有着悠久寿命的绅士蓝眸深处闪过一丝忧愁,就像是乌云遮盖晴空那般。而他还在喃喃自语:“因为我的世界观和价值观都告诉我——”
“我不能也不想活那么久。”
想必曾有人夸赞过他的眼睛如蔚蓝天空般澄清,想必曾有人对着他忧郁的眼眸诵念过缠绵悱恻的情诗……戴安娜对此些许失神,内心突兀地闪过如上的话语。
但当她终于反应过来后,少女震惊地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天呐——
“我过去本想委婉地告诉他们这件事,但是当时太混乱了,让我都没办法将此事说完。”绅士用手固定住面具,惆怅地喃喃。
他像是终于遇到愿意和自己说话,愿意和自己分享的人般毫无保留地述说道:“而我最近时常在做梦,有时是我的过去,有时是我的现在,有时还是我的未来。”
“我本以为是我最近思绪过多过于繁杂的原因,但……”
“你没想到这原来是其他恶魔做出的坏事吗?”戴安娜眼神闪烁着泪光,快速接上了对方的话语。
“我猜可能是他根本没想过告诉我吧。”浅金发的青年忧郁地叹息,“我没有想要防备,因为记得防备本身这件事便是……”
便是想要活下去的证明。
戴安娜心不在焉地补充着对方的未尽之言。她神情焦虑地问道:“所以后续发生了什么?”
“有人窥视了我的梦境,我的未来。”
绅士此时说话的语调仿佛正在诵念着远古时代传承下来的、古老晦涩的诗歌。戴安娜莫名感觉自己正在听闻着未知世界的史诗,某个英雄的末路。
他过去肯定当过歌剧演员吧……不然不可能单单话语便能如此摄人心魂……
此时当她回忆起他们谈话最初时自己曾威胁对方‘喊人将他扔出去’的话语,突然不免觉得好笑。
倘使对方是骗子,那也是巧舌如簧的骗子;而她,只是个会用蛮力的非人存在。
“是人,而不是那个隐瞒您的恶魔吗?”戴安娜此时忽然想到绅士话语里的指示,下意识地询问出声。
“是的,他是一位人类,一位短生种,我的另一位同族的挚友。”
青年想到这里,眼底再次涌上愁绪:“我现在只希望这件事不会给我的那位同族造成太多麻烦。”
“所以他是看到了什么?”戴安娜询问的话语声很轻很轻,但现实里她不由得攥紧了自己的裙摆。
而绅士听后只能对此长叹一声:
“他看到了我的葬礼。”
……
在很久以前,他便思考过自己葬礼的流程。
遮天蔽日的雾霾散去的刹那,爱伦坡便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空旷的教堂里。教堂穹顶的线条繁多且相互交叉,单条线条本身相当单调,但当它们汇聚便能化成气势恢宏的历史。
天主教的诞生在地球的历史里距今已千年,而他所处的天主教教堂的岁月也已百年。
青年环顾着教堂内的风景。教堂花纹复杂的地砖正闪烁着烛火的光影,人工的光亮此时超越了彩窗映射进来的自然光亮。
他身穿黑色西装,西装的胸口佩戴着一朵白花。
而爱伦坡此时也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哪个场所。这不是他的过去,也不是他的现在,而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未来……
很出乎他意料的是:前几次他都没能掌握自己的言语和行动,但这次他却能清醒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
也许是噩梦做多的原因,又或者是主人公已死的原因……
毕竟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有幸参加自己的葬礼?
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爱伦坡不可置否地轻笑。而在下一秒,他转头健步走出空无一人的教堂。他向来不喜欢太过墨守成规的流程,也从未想过将自己放在教堂里任人悼念。
当他最初想到死亡的时候,他甚至从未觉得自己没有墓碑和葬礼是相当突兀的事情。他所拥有的朋友家人如此稀少……
他们各自忙于奔波,甚至更有人先于他逝去。
当他第二次想到死亡的时候,他意识到此时在乎他的、关心他的虽比憎恨他的、厌恶他的少得很多很多,但还是会有人愿意为他的棺材抬棺,为声名狼藉的他骂骂咧咧地掏出自己为数不多的钱财,小心翼翼地找个地方好好安葬他。
就算是为了这些人,好好想个简单的葬礼吧。
那时的他如此安慰着自己。
他和马克·吐温的交情起于算计,是利益计量下的最优解;他和洛夫克拉夫特的羁绊起于怜悯,是人类对于流浪动物的慈悲;他和约翰·卡尔的情谊起于懒惰,是懒于公务,方便推脱的考量……
人人那时都暗地里相互摇头说道:埃德加·爱伦·坡向来不会用真心去结交一个人。
而他也自然无话辩论。
因为他的确是为了不纯正的目的选择主动接近人。而过去的自己是怎么样的人,是以怎么样的方法接触人……
他早就回忆不起来。
过往的回忆连同名字都被葬送于虚假的死亡之下。他放弃了那么多名字,放弃了那么多羁绊和经历,所以才更不能在此止步。
当他第三次想到死亡的时候,战争正步入末期,和平的曙光即将升起。他在稿纸上涂涂改改,还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尸体除了火葬挥洒入海,还可以有什么其他妥善的处理方法。
他已为这一刻等太久太久,他已为这一刻耗费太多太多精力。
而他当时梦想的也不过是找个地方沉沉睡去。
当他第四次想到死亡的时候,他相当遗憾地意识到自己的葬礼需要推迟了。他得保护好爱他的人,以及他爱的人的宝藏,还有……
是的,最起码给某些被他欺骗,到现在还被他玩得团团转的人一些交代。
朋友突然消失不见的确会很令人头疼,不是吗?
当他第五次想到死亡的时候,他简直为自己容易招惹麻烦这点感到绝望。他就不应该太心慈手软,他应该再果断点,正如当时国际上对他的评价——
粗暴直接,相当独断。
为什么他就没有成为这样的人呢?
现在好了,不仅葬礼要延期,就连规格都要扩容好几倍。昏暗的书桌前,他烦恼地捂住眼睛思索着自己下步应该怎么做。
当他第六次想到死亡的时候,好吧,就是现在,就是容易想太多的他写着杀人鬼故事的这段时间里——
他开始思索世纪中旬可能是个不错的时间点,没有早到成为出头鸟,也没有晚到他难以接受。
毕竟正常人类的生命不过百年左右,
而他也意外得算是人类中相当长寿的一位。
路过沾染露滴的草地,爱伦坡一路走向墓地。他已经看到神父了,他已经看到熟悉的亲友们和他们哀伤的表情了。
但该怎么说呢……
爱伦坡见此不由得放慢脚步,深感无奈地苦笑:好吧,可能的确有点突兀……
因为我之前都没有提到过这件事。
但是你们要明白我期待这刻正如期待战争结束般,已经太久了太久了。
爱伦坡步伐稳健地穿过肃穆的人群,迈上神父所在的讲台,转身环视着所有参加葬礼的成员。但令他很遗憾的便是:所有成员的面容都看不到具体的轮廓……
很正常。
因为他本人实际上想象不出有人在自己葬礼上哭泣的样子。
埃德加·爱伦·坡这一生负过太多人的好意,也拒过太多人的善举。
但唯有最后一个环节是他为此写下的,为了葬礼上哀伤的人们写下的——
年迈的神父此时终于翻开了手中的书信。他戴着他的老花眼镜,站在即将下葬的棺材面前缓慢地、铿锵有力地念着,而神父的语调也和讲台上的‘幽灵’重合:
“我愿将我所有的财宝给予第一个有勇气站起来,博得在场众人相视一笑的勇士。”
“生命从不永恒,死亡只是一段旅程的终点。”
正因为生前的身外之物无法带走至死后,所以他才能坦然相赠。而他的财宝计算起来,终归也只是一串数字,一些荣誉,一些书籍……
但倘使能在此刻博得在场之人的大笑,那财宝本身也将被赋予远高于‘财宝’的价值。
他站在墓碑前对着所有人深深鞠躬:
“现在是时候了,我的朋友们——”
“祝贺我踏上新的旅程。”
“以及最最重要的是——”
“永别了。”
“此番远航,我将前往永无复返的彼岸。”
他的遗言简短而有力。与其说是遗言,倒不如说某个即将启程,跨越死亡之海的远航者为故乡之人留下的赠言。
因为远航者深知死者的葬礼是为生者举办的告别。
死亡是寂静的、空洞的;死者是冰冷的、安宁的;唯有生者会在死者的葬礼上倾注激烈的、复杂的情感。
而他的结局也正如墓碑上雕刻的墓志铭所述:
【乌鸦说,此人不再来。】*1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