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源北斗抵达德国的时候是一个人, 离开德国的时候自然也是一个人。
他拖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踏上离开魏玛的火车站。此番路途漫长,要转车转船好几次, 并且还需徒步穿越一些禁止外来车辆、船轮通行的地区,让他不由得叹息五天应该不够他抵达伦敦。
车窗外的红枫纷纷攘攘地落下,祂们鲜艳且美丽,就像是寂静的、充满生机的火焰。
端坐在火车包厢内的海源北斗见到此景心情突然微妙地好转起来。他手握着钢笔,正如以往般在空白的书页上记载着自己过去几天的经历。
在魏玛短短的时间里, 他得到了不少人的友谊。有好几位收件人从最开始的抗拒警惕,到之后失落他们的分别,最后匆忙地将力所能及的礼物拿出来并送给他。
虽然他本人再三推辞, 也依然没挡住他们的热情。
海源北斗笔锋一转, 嘴角勾起无奈的笑容。
旅行者先前便和邮局认识的几位说好再见。在这之前,他们甚至已经聚餐庆祝离职。唯一可惜的就是他没有见到席勒先生第二面。
但是人生便是这样, 不会每件事件都如愿。
想到这里, 海源北斗握笔的手一顿。他望着自己眼前纸张上被记得满当当的文字, 发出满足的叹息。
他承认自己有些享受旅行的过程。
先前空旷的行李箱里早就被塞满。因为海源北斗的再三建议,被赠送的很多都只是魏玛当地的美食。
因为此番路途遥远,带太多太容易占地方的物品的确不太行。而且这样子最不会对他们的日常造成麻烦。
海源北斗也自认为自己并不需要太多昂贵的物品。他可受不起贵重物品被摔碎, 抢走, 丢失等等一系列的发展。
但记录着记录着, 他突然发现一个之前自己未曾发现的盲点。
在之前前往魏玛的路上, 歌德老师从未主动提过席勒。可他默许我们两人前去魏玛的行为是不是也正是他在担心席勒的表现?
海源北斗咬着笔尖, 困惑地歪了歪头。他望向车窗外,窗外的红枫早已被银杏树的澄黄色取代。
列车已经离开站台, 他也已远离魏玛。
于是他只好对此遗憾地叹息。直到远离故事的发生地后,他才发现故事没有结束。
席勒先生, 但愿你可以不留遗憾。
海源北斗先前因为自己醉酒加上吊威胁,迟迟不敢问歌德老师具体的情况。毕竟得罪人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得罪人。
他本人该怂则怂,该勇则勇,但也因此错过了好多事情。
窗外,悠长的秋风吹动着漫山遍野的银杏树。澄黄的、枯黄的、嫩黄的银杏叶就像是金色的浪花出现在山峰之间。
伴随着隔壁包厢猝不及防的惊呼和车窗关闭的响声,海源北斗的思绪回到了眼前。
他托起腮,又一次在空白纸张上单手书写着什么。
而这次的内容是他未来路程的规划。
虽然他本人真的很羡慕歌德老师的空间转移能力,但很惭愧他目前得到的异能就没有一个是能真正意义上做到空间移动的。
加上接下来途径的地方可能会有很多人员排查,海源北斗还是觉得老老实实全程赶路会比较好。
也不清楚伦敦戒备会不会严?
海源北斗苦恼地思索。可不管怎么样,该去的还是要去的。
考虑到预期的路程计划,他和坡最可能是在轮船上见面。
嗯……轮船毕竟是封闭式空间,如果有人这时候问起为什么会多一个人,这可不好解释……
恐怕我还需要修改下规划。
海源北斗咬着笔尖思考。他的愁绪越发增多,可当他无意识地转头看到窗外的银杏林后突然释然。
银杏树过去经常被他潜意识地和母亲联想在一起。他至今依旧记得母亲消瘦的手,以及永远苍白的脸色。这些和过往的遭遇一同化作他无法忘怀的噩梦。
可那些过去的现在明明都已经过去了。
于是当亚洲青年指尖触摸到冰凉的玻璃的刹那,他轻轻地、无奈地叹息般自语:
妈妈,我现在过得很好。
请你不用担心,我正在努力走出来。
*
轮船正在开往南安普敦的航线上。
这是一艘自美国纽约出发,途径巴芬湾海峡,跨越大西洋,最后目的地是英国南安普敦的巨型轮船。
伴随着轮船从靠近极地的高纬度地区开往低纬度地区,被冻结的船舷正在逐渐解冻。无数根冰柱缓慢地融化,滴答滴答地向下落着细小的水珠。
甲板上罕见人迹,就连舱门的方向盘都挂着少量晶莹剔透的冰柱,假使有人看到此情此景,说不定都会不由得地感叹一句‘想必一定是经历了很多,才能顺利行驶到这里。’
然而下一刻,舱门正在由内侧向外侧散发出白色的水雾,冰柱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快速融化,剧烈得仿佛有人正在内侧拿喷火器对着钢铁制作的舱门猛喷。
“唉,我发誓我接下来整整一年都不想坐船了。”一道抱怨的女声从门内传出,冰柱融化的速度也随之下降。
“好吧好吧,我清楚的!我这就开门。”
但还没等周围人开口,她说完后下意识相当厌烦地道出以上这些话。她的话语熟稔得就好像她已经干过类似的活无数遍,也被催促过无数遍。
“哐——当——”
舱门被打开的下一秒,这位女士快步从舱内走到甲板的稍远处。明明位处寒冷地区,但是她却穿着甚少。
“终于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冷空气被吸入胸腔的瞬间,玛丽亚不由得满足地长舒一口气。这将近二十多天的封闭式生活可快愁死她这个花龄少女了。
再昂贵的护肤品都阻止不了她日益憔悴的容貌。
玛丽亚黑棕色的长发被端庄地盘起来,哪怕是身处寒冷地区,她的穿着却是相当简简单单,一条修身红裙,外套一件小香风西装。
“冷静点,玛丽亚。”
一位身穿加厚西装的男士从解封的舱门内大步走出。他站到玛丽亚的身边,遥望着天际一侧芝麻大小的岛屿,很是冷静地说道:“我们很快就要抵达目的地了。”
“……”玛丽亚听后有被无语到。这看起来明显就是三四天才可以抵达,结果在你口里却是‘很快’吗?
好吧,相比我们二十多天的封闭式生活,这看得到大海和天空的航行时间的确会度过得很快。玛丽亚不以为然地在内心抱怨着。
她慢步走向船舷。船舷上的冰柱在她触摸栏杆的瞬间就被沸腾,化作水雾消散。倘使有人初次见到此景,怕是会惊讶万分。
但在场的两个人都没有对此感到惊愕,甚至继他们之后,从船舱内陆续走出来的其他工作人员都对此事熟视无睹。
今天的天空意外的澄清。玛丽亚背靠在栏杆上,闭眼感受着微风的流动。
“没想到我竟然会有去英国的一天。”闭眼的女士喃喃自语道,“我记得上一次听到英国,还是他们在空战中失利。”
“上上次听到英国,还是我病床前的曾祖父在担忧他在英国的亲人们……”玛丽亚想到这,表情相当嫌弃地摊手道,“唉,他的亲人不正是我们吗?”
“为什么要惦记那些早就不来往的人?”玛丽亚睁开眼睛,十分糟心地对着她常年的搭档抱怨道:“乔,你也觉得家族和传承那么重要吗?”
男士不紧不慢地推了推自己的银边眼镜:“这件事你已经问过我不下四遍了。”
无趣的回答,是她最讨厌的回答。玛丽亚嫌弃地挑眉。
而乔还在一板一眼地吐露着过去重复过的话语:“我家毕竟不是像玛丽亚你家那般是英国贵族后裔移民到美国的。我出生在美国,我的家人全部都在美国,所以我也自然是为美国效力。”
可我的家人也全部都在美国呀。
玛丽亚深感烦恼地俯在栏杆上叹息:只是我家人的亲人在英国……
很多时候这点都让她感到十分困扰。
但想也想不出个所以来,于是她选择作罢,转头问着搭档道:“这次外交派出的是哪位超越者,你知道吗?”
男士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英格兰岛,突然有被无语到。
怎么我们都快到目的地了,你才好奇呀?
可倘使他此时不回答,玛丽亚会生气影响任务,于是乔只好僵硬地回答:“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也罢,可你怎么能不知道呀?”
戴眼镜的男士:……
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强忍住内心想要与搭档争执的念头,缓慢解释:“本身为了确保安全,像我们这样子的游轮都派出了三艘,你确定位处于其中一艘的游轮的我能清楚吗?”
“噢~”玛丽亚恍然大悟。随即她摆着一张扑克脸,像是思索过后般深沉道:“我只听得出是不擅战的超越者。”
“……”
为什么这种脑子里全是草的草包大小姐会是我的搭档?
乔面无表情地脱下自己已经泛起水雾的眼镜,拿出胸口口袋里的眼镜布擦拭。
“好微妙的感觉。可为什么要派我过来……空间转移不是很方便吗……”许是站在说话容易累,玛丽亚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把身体的重量全部依靠在栏杆上了。
她着实不想头疼家族和传承的问题。虽然她曾祖父一直强调他们这一脉才是主脉。可都已经过去几百年了,难不成现在她还要夺门而入,和着一堆不认识的人说‘你好,我是来继承家族的’?
曾祖父啊,我们家不就在美国吗?
然而乔还在慢悠悠地对着玛丽亚的上个问题做出解答:“国内的空间转移系超越者需要架构锚点才能转移。更何况英国肯定拒绝我们在他们领土这么做。”
“我都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态度了!”玛丽亚烦恼地蹲下来双手捂住头,“太卑微驳祖国的面子,太傲慢我担心我们打起来……”
“也许我应该全程高傲下去,毕竟之前还是敌人,现在也不是盟友,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最需要帮助的是英国,我们都应该表现得高人一等点……”
她碎碎念着,而身旁的眼镜男士越听越无奈。
你这……你这不是理的相当清楚吗……
正当乔正欲开口说话,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玛丽亚你保持现在就好了。”
从船舱内走出的青年无奈地摊手,他刚刚听着甲板上的两个人聊天内容聊了好久,表情从最开始的有趣,到后面的好笑只差了几分钟。
“不要因为我们自大洋彼岸千里迢迢过来,而自认为高人一等。”他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想法,“英国人大多数是孤傲守旧,太过摆架子也不利于彼此交流。”
然而玛丽亚对此突然满头疑惑:这,这人谁呀?
她认真打量着对方,很特别的白金色发色,如绅士般的穿着,还有那动人心魄的容颜,外貌着实让人难以忘怀。
在察觉到玛丽亚在看着他时,青年澈蓝的眼眸满是笑意。他轻微弯下腰以示对淑女的招呼。
可真是唐突,玛丽亚矜持地站好身,整理好自己的仪表仪容,但心里依旧不由得纳闷:怎么我之前就没见到这位帅气的先生?
我刚刚的不雅举动该不会全部都被他看到了吧?
乔突然重咳一声,将在场的两个人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他冷声发布自己的不满:“但他们摆架子的情况下,我们怎么能附和?更何况我们现在不是盟友。”
嗯?玛丽亚心里疑惑:为什么感觉乔的反应不像是遇到陌生人的?难不成是乔认识的人吗?
但当玛丽亚回想起自己这一路因为不想和一堆臭老爷们呆,非公务根本不出门的行为,顿感有些恍然大悟。
还真是我们这船上的人。
“是的,”青年笑了笑,语气轻轻地说道,“但很快就是了。”
这句话说出口,戴眼镜的男士瞬间眼神气愤起来。先是看着他一个陌生人比自己更加自然地和玛丽亚说话,后面还要听着他说什么虚假的话……
该不会在我不知道的轮船日常外,玛丽亚已经和他促膝长谈了千遍万遍吧?
不行,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喜欢草包大小姐的!
“好了好了,所以你们知道到底是哪位超越者来吗?”看着搭档情绪有点不对,玛丽亚无奈地转移话题,摊手向着两个人抱怨道,“最起码猜下是谁吧。”
“毕竟上头的人要是不好相处,接下来的英国生活的舒适程度可要大打折扣的。”
乔听后瞬间觉得有道理,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苦恼地低头喃喃:“但我倒真猜不出是谁……”
毕竟目前还在为美国军部效力的他们都清楚国内的几位超越者接下来的安排,简单来说就是:没有一个是有空闲到可以远赴英国的。
“会是谁呢?”戴着眼镜的乔烦躁地拿下眼镜低头擦拭。
“我也想不出到底是谁……”玛丽亚又一次依靠着栏杆苦恼思考。
“是呀,到底是谁呢?”
望着眼前两个艰难思索的异能者,爱伦坡表情看似困惑,内心实则笑笑不语。
而下一秒,对此兴致消退的他缓慢转头望向天际一角的岛屿,内心很是平静。
此番远航必定有所成果。
虽然他目前还不确定具体会出现什么变故。
嗯……但愿我未来不会因为这件事被人反复提起……他貌似头疼地歪头思索着,毕竟马克经常抱怨我手段不光彩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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