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暗示本质不算是修改记忆的。”
黑发赤瞳的少年气鼓鼓地用刀叉戳着眼前的草莓奶油蛋糕。银白色的盘子上玫红色的草莓果酱和奶白色的奶油相互侵蚀着彼此的色彩, 最后融为一体,彻底变为浅粉色。
餐桌对面的海源北斗不动神色地看了一眼约翰盘里惨被折磨的奶油蛋糕,矜持克制地单手端起一旁的酒杯, 随后轻轻抿了一口澄清香醇的果酒。
他们此时呆在五星级酒店的露天天台,一边惬意地吹着晚风,一边料理盘中的晚餐。
海源北斗只要转头便可看到繁华的、灯光密布的商业街。商业街的道路上、商店里、橱窗前各种装饰灯在夜色的渲染下显得朦胧柔和,就像是一场无声的夜色邀约。
他有些生疏地摇晃着手中晶莹剔透的高脚玻璃杯,并透过玻璃杯杯面的倒影注视着座位身后的不远处伫立的服务员。
距离刚刚好, 恰好是餐桌前的他们交流不会被听到,但如果需要服务又可第一时间上前服务的距离。
秋高气爽,就连天台上不远处装饰用的不知名树木的树叶都被染黄。柔和轻盈的微风每次吹动树叶, 发出沙沙的响声时都会卷落几片黄叶。
树叶轻飘飘地, 慢悠悠地飘荡到了北斗的桌边。他只需要弯腰低头便可捻起树叶,将他夹进酒店友情提供的信封, 做成标本轻松带回家。
海源北斗不得不承认五星级酒店祂是真的有资本当五星级, 昂贵的露天天台餐桌也真的有资本昂贵。
就是可怜了他的钱包。
虽然他莫名感觉到自己再这么下去, 列夫给他的启动资金早晚会被挥霍一空,之后他就会超不幸地迈入打三份工的行列里……
啊,这未来未免有点太悲惨了吧。
海源北斗越想面容越僵硬, 然而此时约翰已经注意到眼前的成年人心不在焉。他深感不满地用铁制刀叉重重戳进盘中可怜的奶油堆。
铺着洁白蕾丝桌布的餐桌上的铁制餐具此刻忽然齐齐抖动了下, 连带一旁的餐车摇铃都发出清脆的响声。
诶, 刚刚约翰有晃桌子吗?
突然回神的海源北斗一脸茫然地望着不与餐桌相靠的餐车, 陷入明显的困惑中。
远处的服务员听到餐桌铃声响的那刻就快步走到他们桌前, 礼貌地询问道:“请问是有什么需要的吗?”
约翰对此轻咳一声,面无表情地双手托着脸颊道:“我要一杯柠檬水。”
“好的, 请稍等片刻。”服务员安静地弯腰回应,脸色正常地拿走约翰面前满是奶油的盘子, 正对他们后退几步才转身去准备。
而海源北斗脑子往诡异的方向转动了几秒:一杯五星级酒店的柠檬水等于五个街边热狗摊的热狗等于他一天的饭钱等于他未来悲惨的打工三份,累死累活的现实。
嘶……
他在内心糟心地长叹一口气,但表面上还是歉意地对着约翰苦笑。他知道是自己被风景吸引太多,神游过头才导致对方生气。
然而约翰只是安静地等待服务员将自己的柠檬水端过来。
不出几分钟,一杯柠檬水就端到他们面前。
柠檬水的玻璃外璧此时正冒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冰凉的水珠,方方正正的冰块伴随着吸管的搅拌,在玻璃杯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嫩黄色的柠檬片像是在水中跳舞般一遍又一遍在吸管的牵引下旋转。
它一定很好喝。
海源北斗内心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是想点一杯的欲望很快被他想象里悲惨的打工未来给抑制住。
“精神暗示并不算修改记忆。”
约翰轻咳了一声,重复着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他心情看起来好转了不少,毕竟本来就是小孩子,还是不怎么会记仇的年纪。
“祂实际上应该做的应该算是……是……”说着说着,他迷茫地仰头长望,就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接自己的话了。
“一种潜意识修改……额,潜意识什么来着?”
餐桌对面突然传来了沙沙的书本翻页声。黑发赤瞳的小朋友皱着眉翻着手中的小本本,随后恍然大悟:“认知修改!”
海源北斗:……啊这。
这好像和‘潜意识’三个字没有多少关系吧?
“本质的作用是将被使用者对陌生人的认知替换成被使用者亲昵的人。”约翰老老实实举着小本本,照着上面的文字念道,“但做不到无中生有的。”
“写得真官方诶……”翻页结果发现没有后续解释的约翰小声嘟囔了句。随后他习以为常地先把小本本放回到自己口袋里严肃道:“我还记得自动导航先生叮嘱过:不要对想要建立关系的人进行长时间暗示。”
“因为就连你自己都会怀疑他对你的好是建立于他真的想和你好,还是单纯的异能上的。”
北斗听后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他莫名感觉到这描述很像是韦伯在四战遇到的情况。如果单方面依赖异能,你永远不会明白被你用精神暗示的人帮助你是出于真心的,还是仅仅只是被异能驱使。
建立在欺骗之上的羁绊也永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固。
黑发黑眸的旅行者暗了暗眼神,不由得感叹道:“席勒先生以前应该过得挺辛苦的……”
“这个我不太清楚。”
约翰吸了一口柠檬汁,有些失落地用吸管戳了戳柠檬片:“我诞生的时间点很晚,当时席勒他已经……”
然而他的声音突然消散,偏过头去自顾自气愤地嘟囔着:“好吧,自动导航先生立大功了,在这里我们给他加一分。”
“虽然他们的见面败坏了一大圈知情人的印象,但他当时还真是!老老实实!真心!给席勒!介绍能做的工作去了!”
海源北斗听得出来,最后几个单词明显是一字一句咬牙喊出来的。
他苦笑着歪头,有些琢磨不透他们的关系。
目前的情况让可怜的亚洲人思绪歪到了过去纪德和他透露过的德国的多角恋。他暗自迟疑地想:不会吧……约翰你可不要是当事人啊……
没想到我当初觉得无所谓的故事,现在却成了重大问题!
海源北斗内心小人苦着一张脸,咬着手帕头疼地想着。
*
“咦……可我当时还没有出生呀……”
离开商业街,通往家的路上,约翰在听完北斗的碎碎念后先是困惑了一下,随后大受震惊:“他们怎么能玩得那么嗨?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很正常的,你如果知道且了解具体情况的话,那我可真要内心天崩地裂了。
海源北斗默默目移,坦诚地道歉:“我错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自己好像很容易卷入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或者说,是他突然被加入了莫名其妙的圈子。
想想还是挺糟心的……
黑发赤瞳的少年此时一脸奇怪地歪头思考着刚刚知道的信息。他一边抱着从商业街买到手的超级无敌可爱的恐龙玩偶,一边暗自嘟囔道:“我长大后可真是成为相当恶劣的人了。”
夜色朦胧,他们身后五彩斑斓的灯光无声地点缀起一座城市静谧的夜空。这座城市的普普通通的一天又一次结束于安宁且随意的梦境中。
海源北斗懒散地打了个哈气。虽然他今天起床起得很晚,但现在却不免得被周围安逸的氛围所感染,以至于有些困倦。
今天过得意外地正常和荒唐,正常在于他们是真的安安静静吃晚餐,热热闹闹购物,荒唐在于约翰拉着他以超正常的方式,超合理地拜访了所谓特务的家。
额,当然一些人听后误以为会发生的流血场景自然不可能发生。
不久前,海源北斗还身体僵硬地坐在沙发一侧,拿着特务先生亲手泡好的咖啡,听着两个人闲聊了下德国的情况。
“席勒现在是在哪里?他过得怎么样?”约翰在最后突然好奇地问道。
然而某个态度意外亲切的特务先生对此憨笑道:“我不太知道,但我上司那边可能清楚点。”
“那你知道怎么找到他吗?”
特务先生愣了几秒钟后毫不防备地道出了口:“我们一般联系的话,都是先通过……”
光明正大旁听的海源北斗对此只能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老老实实喝着咖啡。两个人交流情报的间隙,他不由得内心忐忑地思考起这个精神暗示的时效是多久,免得最后发生他和约翰连夜逃出德国的惨案。
[飞鸟集]虽然能定位异能者的位置和很多其他的事情,但正如泰戈尔透露的,不建议新手去尝试复杂的功能。
祂是真的很容易宕机。
所以可怜的海源北斗不得不跟着好奇心爆棚的约翰连夜拜访了多个特务家。拜访着拜访着,他内心也麻木了。
你说说看你呀,前途光明的大学教授为什么要当间谍呢?
途径某个其他国家潜入德国的间谍教授家里,苦逼打工人海源北斗望着满墙的学术证书幽幽地发出感叹。
他们出发和抵达全部用了空间转移,从一个家门口瞬间直达到另外一个家门口。多次瞬间转移到最后,海源北斗都头晕到分不清自己有没有被瞬移带来另外一座城市了。
北斗不免得中途吐槽了下自己现在的感受很像是晕车,再其次胡言乱语到我开车一向被人抱怨过会百分百车毁人亡,这异能给我百分百要废……
空间转移用得麻利到飞起来的约翰对此眨了眨眼睛,贴心安慰:放心,[阴谋和爱情]是精神系异能,和空间转移没有多大关系。
哦……旅行者听后莫名回想起自己在印度载着泰戈尔飙车的事情,内心微妙地感觉到自己可能是被报复了。
约翰开异空间也开的很快,让海源北斗从一开始的懵逼,到后面随意地摊在沙发上就差那么几分钟。
这个异能用来做安全屋是真的合适。
比陪人逛街还觉得心累的北斗瘫软在沙发上时忍不住发出感叹。
“约翰是想要见一下席勒吗?”
故事回到现在,双手都提着大包购物袋的海源北斗好奇地问道。
约翰听后有些沉默,随后他叹息:“只是好奇吧。”
“北斗小时候有好奇过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吗?”然而回答之后,他的话题一转,用澄清的赤瞳平静地望着海源北斗。
海源北斗一愣。说是没有好奇过,那必然是假的。他小时候想未来想得五花八门、天花乱坠,什么冒险家、摄影家、设计师各个行业各个领域都涉及过。
但年幼的他却绝对不可能想到自己未来没有成为幻想过的任何职业,而只是随波逐流地成为了一个普通的打工者。
嗯,不过未来被抓去拯救世界这件事还真想过。
“我不太好奇来着……”约翰沉默地抱着好不容易劝说北斗买下来的恐龙玩偶,随后有些不满地鼓起脸道,“但也没想到会成为态度恶劣的、容易让人患得患失的人!”
约翰这仿佛已经知道自己未来的语气让北斗内心本能地苦笑。
同个异能无法转移无法继承,会随着所有者的死亡而消失。能做到的只是在所有者存活情况下的借用。
这点注定了不同的人不可能拥有相同的异能。如果有,只能证明他们是同个人。
虽然很绕,但事实如此。
而约翰明明出生时间很晚,交流间却老是谈到自己的未来这点让海源北斗敏锐地联想到什么危险的事情。
但他深知现在还不能明面上道破。
“对了,自动导航先生也告诉过我:异能结晶不能随便外借的。”约翰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后,超一本正经地对着北斗叮嘱道,“你以后也不要随便外借。”
夜色的渲染下,黑发黑眸的旅行者本想点头回应,却没想到约翰下一句单纯地感叹:“不过你应该没可能。目前这技术只支持超越者级别的。”
海源北斗:……额,所以你这话只是给我听听的吗?
青年一脸无奈地用手腕敲了敲额头,对此不以为意。海源北斗本人一直以来就对‘自己就是普通人’这点相当看得清。
两个人身后渐行渐远的斑斓灯光就像是地面上呈现的一道银河。银河的光辉渲染着天空、城市、树木等一切可以触碰到的东西。
城市的光亮即为人类文明的火花。
海源北斗过去看到,参与到的事件在告诉他这点。这个国家很明显被祂明处,暗处的守护者们保护得很好。
黑发黑眸的旅行者嘴角不由得弯起来,正因为他今天遇到并且实地观察过,所以才更能肯定地说出这件事。
那些锁在抽屉里的文件,那些以各种苦涩难懂暗文传递的情报,那些不为人知的事迹,无一不再诉说着愿意委身黑暗的人们对祖国的爱。
夜色有夜色的温柔。
二人漫步于夜晚的街道上,在秋蝉的鸣叫声中相互交流着日常的琐碎。晚风吹动秋叶的声音悠长而轻盈。
远处绚丽的灯光时时刻刻照耀着近处他们的身影。
自然和人造的美景在夜色之下融洽为一体,相互映衬。
德国的夜景美到连因记忆的回归,被迫多疑的海源北斗都由衷期待起下次的外出。
而在这安宁而祥和的氛围中,黑发赤瞳的少年突然转头看向身边的亚洲青年,用那明亮的眼瞳恶作剧般讲述道:“告诉你哦,北斗——”
“我呀,实际上是人工制造出来的异能人格。”
“简单来说,就是实验人格哦。”
在即将结束的一天最后的时光里,幼小的他用毫无阴霾的语气讲述出了惊世骇俗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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