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没想到已经有人在了……”
停留的火车包厢外突然有声音传来,是个年龄听起来不大的青年,应该才大学毕业吧?
安德烈·纪德不假思索地想, 随即他平静地抬头,发现来者的外貌也正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只是纪德在内心打量完对方的穿着后轻微地皱起眉头。
这位刚刚出声的青年虽然年纪看起来不大,但是穿着打扮宛如从灾区逃难过来的灾民。他亚麻棕色头发上有着零星的灰尘,深灰色风衣的衣角边缘的毛线很明显,脖子上则挂着一架小型的复古摄像机。
他此时单手拿着摄像机, 对着纪德招手。那架摄像机,显而易见是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物品。
“大叔你是巴黎出发的吧?”还没有落座到位置上,青年就已经热情地和纪德套话了, “我这边还是头一次坐火车。”
“相遇肯定是某种不能言说的缘分!”
嘴上说了一大堆后, 落座的棕发青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先来个自我介绍。他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朗笑道:“我是让-保罗·萨特, 大叔你怎么称呼?是要到哪里下车?”
萨特笑着笑着, 突然发现对面的大叔貌似完全没有听自己的话。于是他眯着眼困惑地歪头问道:“大叔?大叔你在听吗?”
“求你了, 别喊大叔了。”
纪德听后终于有了回应。他刚刚内心反复被萨特的一句又一句‘大叔’刷屏,整个人内心麻木。他还没有老到被看上去很老很邋遢的、二十多岁的男性喊大叔了?
我特意打理的头发,我特意挑选的穿着, 在你眼里就是摆设吗?
哪怕我的确比你老一点点点, 但你完全可以称呼我为‘先生’吧!
纪德越想越觉得无语。
但现实里, 他依旧双目失神, 表情像是被人背刺一刀般吐魂喃喃:“我应该……还没有年长到……被称呼为你叔叔辈吧……”
即便心诸多无言, 现实里纪德依旧委婉地使用比较中性的词语去提醒这位看上去不太懂称呼的青年。
只是萨特完全没懂纪德的暗示,他边皱着眉边吐露道:“那, 爷爷?”
纪德:……
感情在他的世界观里,比他年长的男性称呼除了大叔, 就是爷爷吗?
“先生,我是先生。”
“噢——”萨特悟出个道理来了,但他随即困扰地喃喃:“可我也是先生……”
但很快他右手握拳敲击左手掌心,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老先生!”
纪德:……
“算了,你还是喊我大叔吧。”纪德选择放弃纠正他的称呼错误。‘大叔’和‘老先生’比起来,当然是‘大叔’听起来更年轻了。
只是这情况……纪德内心皱眉,抬头进一步打量着满口胡言的棕发青年。
他刚刚进门的表现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和社会没有交际的、独处的人。倘使是像瓦雷里那样过去因为疾病被迫独处的人,他还会理解点……
但萨特好像不是吧?
纪德思索片刻,仍感觉到奇怪。说起来,他这个判断标准是什么?比自己年长的喊‘大叔’,如果‘大叔’不行,就喊‘爷爷’?
因为自己是‘萨特先生’,所以比自己更老的就喊‘老先生’?
实在是诡异的思考方式,但意外诡异的一点就是它的逻辑竟然细想是能理通的。
纪德心乱如麻,迟疑地对着萨特询问:“你该不会也没多少朋友吧?”
这明显是不和社会接触很多的人该有的特点。
萨特眨了眨眼睛,边安静地用破旧的袖口擦拭着摄像头边奇怪回答:“可大叔,我为什么要有那么多朋友?”
纪德瞬间哑口无言:……对不起,我可真是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毕竟你这种性格怎么会意识到问题所在。
“不过说起来——”萨特探头望向车窗外面提着行李箱,往来匆匆的人流,边态度万分认真地从人群里寻找着什么,边嘟囔道:“那家伙不知道能不能赶上火车。”
“你有朋友还没有上车吗?”纪德语气有些惊异。
只不过他惊异的点不在于萨特的朋友竟然这么晚还没有上车,而在于萨特竟然还真的有朋友!
啊,不对,更准确的是:萨特他这副穿着出门,竟然还有人愿意以他朋友自居!
“真是失礼呢……”两个人的背后突然有道男声幽幽地传来。
纪德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但下秒他就放下手。多年来的自身社会适应能力告诉他:他是不可能在这方面犯错误的。
“加缪你竟然没有错过!真是太好了!”萨特一看到来者就步伐飞快地走去,拥抱住刚刚进来的黑发青年。
阿尔贝·加缪面无表情地被抱着。
他身穿高定版黑色西装,手提漆黑色的行李箱,看上去比萨特年少很多,也看上去比萨特贵气很多。
纪德对此陷入诡异的沉默。
这两个人是怎么当上朋友的?感觉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加缪进来火车包厢的第一句话就在老老实实地向纪德道歉道:“真是失礼了,我晚到了很久。”
纪德:……啊这,原来是给我道歉。可为什么是给我道歉啊?
还没等纪德想出个所以来,萨特早已松手,招呼着加缪坐到自己隔壁的座位上去。
于是纪德成功和两个陌生青年面面相对。他在内心打量着对面的两个人,试图从细枝末节中找到一点他从社会学到的熟悉特征。
与之同时,对面初见就语出惊人,但正常情况意外地沉默寡言的青年在仔细打量纪德的长相后,眼瞳深处闪过一丝困惑:“先生,我应该是认识你的吗?”
被他的话语再一次困惑到的纪德奇怪地重复着他的话:“你应该认识我吗?”
寂静在三个人之间蔓延,就连萨特也在左右打量着除他外的两个人。
最终加缪的话打破了当前包厢的死寂。他用手指抵住嘴唇,轻轻感叹:“只是感觉先生你很像我很久以前遇到的大哥哥。”
“不过气质不太像。”
说完这句话后,他甚至乖巧地歪了下头。
纪德:……额,买萌不应该出现在成年人的交流中。
Minic的退役军人内心再次感到诡异的不协调。他暗自叹息想到:这两个家伙大概是一路货色……都是那种不懂正常社会交际的人……
但纪德内心出奇地联想到了什么。毕竟这种不协调感,他也不是第一次感受到。
他之前的工作也或多或少都和某个特定群体有交集,尤其他前不久刚刚决裂的发小皆挚友的瓦雷里更是那个群体的一员。
“你们两个该不会都是异能者吧?”纪德皱着眉,满心无奈地问道。
他一直以来的社会生存经验总是告诉着他:异能者大多都有点毛病在身上,几乎很少有正常和人交流的存在。越是异能强大的异能者,他们和人类社会的脱轨程度越严重。
以及保尔只是不懂言辞,没有其他异能者那么夸张。
“嗯,是的呢。”加缪老实地点头。
纪德内心惊讶:他承认得好快!
“诶——”萨特困惑地眨眼,嘟囔道:“可我不是呐——”
纪德:……那行,我明白了,被那个群体同化太深的无辜普通人。
“你不是吗?”加缪态度平静地转头看着萨特,他的眼神深处有着困惑。
纪德对此内心顿感诡异。
“以前算吧……”萨特深叹一口气,有些尴尬地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但自从我把异能启动方法忘了后,我自己都不敢自称了哈哈哈……”
纪德:……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冷的笑话。
纪德内心幽幽吐露着心声,他整个人都快要被萨特的话给冻死了。
“不过加缪,大叔怎么就像了呢?”在大笑了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后,萨特边抱着手中的摄像机,边奇怪地歪头询问身边的加缪。
“某种直觉。”加缪继续老实地接话。
“可大叔明眼看就不会是那种兴致恶劣的绑匪。”
“噢,”加缪听后瞬间做出顿悟的手势,诚恳地向纪德道歉:“很抱歉,先生。你看起来的确不像是会给小朋友引路回家的好心大哥哥。”
一旁的萨特听后深感赞同地点头。
看见此情此景,纪德内心瞬间打出多个问号:???
你们两个这交流是怎么进行得下去的啊!前一个人说绑匪,后一个人说好心大哥哥,到底怎么才能这么快达成一致啊!
“我实际上真的不喜欢打听别人隐私……”
纪德目光空洞,语气幽幽地吐露道:“但是我明白:如果你们现在不描述下事件的具体情况,我和我的一些美好品德全部都要毁在这里了。”
他感觉自己快把大半一辈子的目瞪口呆都用在他们两个身上了。
“在这方面,我们两个也没有达成过多少共识。”加缪看起来有些苦恼,但下一秒他态度坦诚道:“就是我们俩以前在在巴黎暴雨的时候,不约而同都走丢了,之后被一位好心的大哥哥一起给送回避难所了。”
纪德:……额,听起来这位大哥哥人真的挺好的。
“别听他胡说——”萨特一把推开加缪,表情严肃地对着纪德道:“是我们两个都被这位‘好心’的绑匪绑架了,之后被迫做苦力。”
“最后结局是靠着我的聪明才智,终于逃跑逃回来!”
纪德:……
他内心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这事情描述未免离奇到太不相同了!你们真的是在说同一件事吗?!
“萨特先生,难不成你没有觉得当时发生的事情很具有纪念意义吗?”萨特目光平静,语气认真地说道。
“纪念归纪念,绑架归绑架!”萨特斩钉截铁地回答。
“但会有人被你的话给误导的。”
“可我也没说错!”
……
两个人说着说着,莫名其妙开始互怼起来,中间参杂着各种论证,包括对方日常习惯和各种缺点全部都被他们像麻袋倒豆子般倒出来。
他们彼此都在死命拆对方的台,完全没有顾及到有个陌生人在现场。
“嘶……”
纪德看着两个人的争辩现场顿时心乱如麻,内心缓缓吐露着真心话:这两个人的友情大概是塑料做的……原来电视剧里的吵架情况是真的可以发生在现实里啊……
但为什么同一件事描述起来,可以有这么大的区别呢?
退役军人皱起眉思索着原因,但紧接着突然听到的有关过去的‘巴黎暴雨’字眼让他下意识打断了两个人的争吵:“巴黎暴雨?是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吗?”
一股子生气的加缪听后顿时息言。胸口起伏不定的他先是斜眼看向萨特,冷哼一声,之后回答道:“是的。”
“原来是这样……”纪德有些恍然大悟。就他所知,当时巴黎连绵不绝的暴雨结束后,有很多人都失去了部分记忆。
他们之中有高居要职的政府官员,有前去避难所避难的普通民众,有停留在自己家中的普通中层人士,但更多的是参与到第一线救援的救援人员。
而在此之中,最值得注意的是:暴雨带来的记忆遗忘虽然的确无差别地发生在了异能者和普通人两个群体中,但当时亲身参与的、位于异能者金字塔顶层的超越者却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十五年前的巴黎很快就从暴雨中恢复过来。政府对暴雨事件的调查也全都选择了尽量隐蔽,保密的方法。
纪德到现在都不清楚瓦雷里知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因为保密协议的存在,他也没敢去询问。
而现在的情况的确在按政府的当初设想走。首都巴黎的被袭虽然人尽皆知,但当时具体的情况却成功被牢牢隐瞒住,没有广泛传播开。
袭击者的信息更是成了法国内部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们为了能彻底掩埋后者的存在,甚至有意在夸大前者的影响。
纪德下意识暗了暗眼神。
随后他无奈地半闭着眼睛,对着两个人摊手道:“好吧好吧,我理清楚情况了。可以麻烦两位不要吵了吗?”
说完这句话,知晓是自己原因导致他们吵架的退役军人万分歉意地低头道歉。
“大叔你大可不必道歉。”
萨特按捺住内心想要和加缪扭打在一起的欲望,头暴青筋地指着加缪说道:“这家伙啊,明明超容易被别人带入思维怪圈里去,明明每次都要我去拯救他,结果却在这件事上死活都和我僵!”
“明显我的事情描述更具有说服力,好不?!”
此时正对他们两个的纪德听后内心顿感不妙,下意识地看向加缪。只见加缪已经卷起自己的西装袖口,正在强忍着怒火,一脸冷酷地活动着手指关节。
纪德:啊,这……
我是不是再不去制止他们讲下去,这一路上都不用想安神度过了?
“两位,两位先生……”安德烈·纪德深吸一口气,急忙忙插入他们的话题中来,绞尽脑汁地劝导道:“看起来你们两个想法不相同,能告诉我为什么坚持自己的观点吗?”
白发的退役军人说话中途,不免得在内心吐槽:这已经不是想法不同了,是想法对立了。说真的,你们该不会每次聊到这个话题,都要打一架吧?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随即眼角偷偷看向手上的怀表,思考着什么时候才能抵达下一站。
这火车,他真的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呆下去了!
“诶……”萨特听后陷入苦恼。一般听到他们俩各执己见的话语后,绝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转移话题。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被问……
于是在轻咳了一声后,萨特回忆道:“因为我记得我是被绑架的,中间想要拉着加缪逃跑,之后的情况就……”
话语声突然消失,正在闭眼倾听的纪德下意识抬头看向眼前的萨特,只见萨特低垂下眼睫,眼瞳里神色不定。
他用手指摩擦着手中的复古摄像机,叹息道:“我想哪怕我忘记其他任何一件事,都不会忘记那天看到的天空。”
“祂实在是美得太惊心动魄了。”
暗淡无光、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电闪雷鸣频频出现,飓风撕裂厚重的乌云,雷电贯穿昏沉的乌云,而在他们互相斗争之间,碧蓝的天幕显现于人的视野间。
萨特记得当时自己最深的感想就是:此等风景原来是可以人为制造的。
他第一次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原来是如此之大,原来在自己熟知的世界外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但很可惜的就是:过去目睹的一切依旧没有阻挡住他自暴自弃的现在。
萨特讪讪地单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露出一个难为情的笑容,之后心虚目移道:“其他,其他我就记不太清了……”
目前只是听着萨特口头诉说,还没有反应出来的纪德对此认真点头,随后看下加缪。
但在此期间,他的思想不由得神游跑偏,暗自感伤着:逃跑成功,重获自由的那刻,看到的天空的确值得记忆犹新。
安德烈·纪德从来都不觉得自然界单调的风景可以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他只认可美景是由人当时看到时的心境或想法造成的。
想来眼前的两个人也不会遇到什么很深奥复杂的事件。
“我的话……”刚刚起活动手指关节的黑发青年安静地放下了自己的双手,平静地说道:“我还记得我是在避难所遇到哥哥的。那时候洪水已经淹没了半个避难所,和其他人失联后我被哥哥找到,之后带到高地去的。”
“那时从避难所内看向外面,就感觉避难所很像是漂浮在海平面上的船只。”
纪德对此倒吸一口凉气。这情况描述听起来是真的危急……
他下意识打量着加缪的面容。加缪看上去很年轻,最起码比萨特年轻很多。他气质沉稳,看上去是个不擅言辞的美男子。
嘶,这个外貌……巴黎暴雨的时候,不知道他有没有上小学……纪德暗自皱眉思索。
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困扰地喃喃:“你们怎么确定遇到的是同个人?”
这听起来还是不像同一件事啊!
“那当然是我们两个是一起逃出来的啊!”
“我之后在高地遇到萨特了。”
两个陌生青年的话语声一前一后响起,瞬间将他们口中旁人听起来,像是牛马不相及的两件事件变成了一件事。
纪德顿时心乱如麻。
行了,感情你们遇到的还真的是一件事……但是当事人都可以认知那么大差异,我又能怎么办……
纪德选择放弃,纪德选择躺平,纪德选择中途跳车。
再见了,火车上的乘客们。
不幸的话,我们只能下辈子再见了。
思考之余,白发的退役军人牢牢拽紧了他身旁的背包,以免他这最后的家当跳车中途不翼而飞。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