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的时间说短不短, 说长不长。
巴黎的一所公寓外,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敞开的玻璃窗一侧,身穿半透白衬衫的青年姿势懒散地斜靠在书桌边, 丝般柔顺的绿发披散在双肩上。他的手里明明在拿着空白的稿纸,但灿金色眼瞳的深处却空无一物。
夏尔·波德莱尔走神走得很明显。
他身上有着沐浴过后,属于玫瑰精油浓厚的香气。深绿色的发梢末尾还带着些许湿润,不加粉扑修饰的脸上罕见地显现出属于男性的清爽感。
波德莱尔散漫地撩起自己过长的侧发,眼眸深处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冷冽。他所在的部门经常有人在他背后说他们的部长看上去很难接近, 说他注视着某些存在时的眼神很像是在审讯。
他们背地里带着敬畏地称呼他为‘不好接近的高岭之花’。
虽然青年听后有些纳闷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称呼。他过去过得很放纵,现在也时不时有着类似轻率行为这件事,他所在的圈子对此几乎心知肚明。
可能这就是所谓权力和地位的影响。
又或者认为他是‘高岭之花’的同事比起依靠私生活评价人, 更喜欢依靠实力吧?
波德莱尔心生厌弃地感叹:如果老是找他碴的福楼拜能懂这点, 他是真的会开心到死的。真想不通同为法国人,人与人的觉悟怎么就有那么大的云泥之别?
也不见得他自己的私生活比我干净多少。
手握法国情报网大权的青年动作轻佻地随手将手上的空白稿纸扔回书桌上, 漫无目的地走向窗边, 打量着窗外的雨景。
雨水绵密而无声, 像是一场笼罩巴黎的雨雾。
点点水滴在重力的牵引下,顺着透明玻璃向下汇聚,形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雨滴。祂们划过玻璃的速度越来越快, 直至消失在眼前, 徒留下一抹水痕。
波德莱尔怅然地轻叹。
时至今日, 他依旧不懂自己以怎么样的方式过怎么样的生活才会打从内心感到满足。社会之于他, 即是枷锁, 亦是港湾。
人是无法脱离社会独自生活的存在。名字,外貌, 地位,财富……这些标志个人价值的认知都是社会潜默移化之下赋予个人的。
波德莱尔过去一度很反感这些, 反感着自己身份和家境给他带来的无形枷锁。社会对他的期待,父母对他的期盼化作锁链,不由分说地、毫无理由地拉扯着他去往他自己根本没有想过的道路。
他憎恨这点,但又无可避免地受到潜意识里认知的影响。
最后,‘逃离’成了必定发生的命运。
但现在在做的正是自己想做的这点,波德莱尔自身很清楚。毕竟倘使连这都不清楚,那么他过去度过的岁月,遇到的人,经历过的故事也都无一例外地毫无价值了。
绿发金瞳的青年突然用手指轻轻敲击了下眼前的玻璃。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回荡在他所在的空旷客厅。
追忆大战时期发生的故事,很容易让他心生感叹。
他曾经有次短暂的,如同深海上浮的泡沫般虚幻、不真切的恋情。当时他没有意识到,现在他亦无法追忆——
自己到底爱上,并且想要互相理解的究竟是什么?
是一段让人无比动容的话,还是当时他眼前存在切切实实的人?
已死之人无法追忆,他甚至都无法想象其外貌。
“噗——”波德莱尔在想到什么后眼角忍不住露出笑意,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翘起的嘴角。
时至今日,他仍对着当时那位观众反复强调自己不是黑发紫瞳记忆犹新。
观众口中法国人对黑发紫瞳的偏爱,依旧无法确定来源。倘使能确定来源,波德莱尔可能也不至于在这里对着雨景心生感叹。
此时,指尖传来的属于玻璃的凉意让他不由得收敛了笑意。
他再度恢复到一贯的冷淡神情。
绿发金瞳的青年后续私下多方打听过类似的谣言,结果都没有找到相关的。倒是他初见雨果的时候,免不了因此多看了几眼。
维多克·雨果的确是黑发紫瞳。
他外貌很出色,气质像是百年世家培养出来,有待继承家族的贵公子。虽然考虑到他本人是无可争议的法国异能界领袖这点,他本应更锋芒毕露点才对。
雨果的言行谈吐在很多时候一方面让人感到如沐春风,一方面却着实让人内心轻微突兀。作为历史悠久,至今仍在世界中心的异能大国的异能界领袖,他看上去太温和太好说话了。
但波德莱尔对此没有什么负面的感想,相反他在见到雨果后松了一口气。维多克·雨果这样子的性格,对外虽然难以震慑,但对内却极好。
超越者大多都是不服管教,各有各的脾气的人。
真让波德莱尔规规矩矩办事,之后按着规章汇报结果,那法国说不定就要失去他了……
波德莱尔打从内心坚信自己的守秩绝不可能体现在这种地方。
所以对于维多克·雨果这个人,波德莱尔即便从自身的角度去评价,也是真的很难说出什么讽刺的话语。
他可能并不是各方面都很完美的领袖,但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的人,不是吗?
适合法国异能界的领袖才是最好的领袖。
可欣赏之余,他却再次感到突兀。
为什么当年观众亲口说法国人会让他有着自己会被拿去当雨果替身的微妙感?
即便从未见过对方,波德莱尔也深知他和雨果不可能是一类人。
能够做出回应波德莱尔疯狂的情话的人,能够做出把波德莱尔认识的笨蛋怪物女孩毫不犹豫舍弃掉的人怎么可能是像雨果那般说话让人感到如沐春风的存在?
波德莱尔自身也断然不会喜欢上维多克·雨果。
他是一个老是会无意识或有意识去越过社会定下的条条规规,走到混乱的黑暗面的存在。社会对于他的束缚,有些时候只是纯粹的摆设,是突然想起来后才会去遵守的存在。
波德莱尔甚至是打从内心热衷着一切黑暗肮胀、污秽浑浊的事物。
他本人不觉得这点有什么问题。对于他自身来说,站立于混乱一侧和站立于秩序一侧并无差别。
既然双方都没有差别,那么他也喜欢随心所欲地改变自己的立场。
而维多克·雨果不同。
他的立场是纯粹的守秩,他热爱的事物和夏尔·波德莱尔热衷的事物有着本质的差别。他们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暧昧的可能。
即便找代餐,波德莱尔也不会找上对方。
能够理解他这类人的存在,只会存在于——
绿发青年灿金色的眼瞳突然微微睁大,他嘴角顿时扬起无奈的微笑。
是啊,过去阿黛西亚从人来人往,混乱无比的歌剧团后台角落找到他,并且直径走向他也并非没有什么理由。
他和阿黛西亚挑人的眼光绝对相同。
阿黛西亚可以做到在人群里找出他并直径走向他,波德莱尔亦可做到和她相同的举动。他们骨子里本就流着相似的血脉。
而现在的他所渴望的,现在的他想要拥有的,那时的他都拥有。
新的事物,有趣的事件,鲜明的存在,那时的他都切身遇到或者交流过了。
立场的改变在那时也显得轻而易举。
但是此时并非当初,和平已经取得的现在,波德莱尔自认为不能单凭自己个人的想法去打破现有的秩序。
“呵……”波德莱尔讥讽地笑出了声。正常人畏惧他,纯粹的疯子却憎恨他。
他孤独到像是世界最后一头活着的虎鲸徘徊在茫茫海洋中寻找着自己的同类,并无时无刻不等待着自己的同类找到自己。
可能这位孤独的虎鲸曾经的确遇到过吧,但是最后得知的却是对方确切的死亡。
这让他微妙地联想到过去对方笑着说过的话语:‘期待你能在我有生之年内达成。’
那是否意味着那位佩里先生实际上知道自己活不了很久?又或者正因为知道自己活不了很久,所以才能如此干脆地笑着回答自己?
但不管过去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未来之于此时的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还只是未知。
他无法保证自己是否还能以目前的状态继续生活,也无法保证自己之后会做出怎么样的行为。
“铃铃铃——”
门铃突然响起来。
绿发金瞳的青年被铃声从自己的思考中拉出来。他困惑地歪了下头,着实想不通是谁会在今天拜访自己。
更何况他家的准确位置,知道的人凤毛麟角。
波德莱尔懒散地打了个哈气,慢吞吞地跑过去准备开门。[恶之花]没有提示他,就代表着对方是自己认识,并且能给予一定程度信任的。
他在这方面意外地相信自己异能,虽然很多的有着‘感觉自己死了也挺不错’的思想在内。
然而这漫不经心的态度在波德莱尔推开防盗门后,变成了脸上的惊讶。
“兰波?”
穿着居家衬衫,就毫无防备地选择开门的他有些惊讶地喊出了声。
门口的黑卷发青年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他有着翠绿色的眼瞳,身穿棕色大衣,耳戴毛绒的白色耳套,围着米色围巾,穿着黑色靴子。
他的穿着与只穿一件舒适衬衫和休闲长裤的波德莱尔形成了鲜明对比。两个人聚在一起面对面交流,着实会让看到的人怀疑现在的气候是什么时候。
“好久不见,波德莱尔先生。”兰波满是笑意地弯起眼眸,恭顺地友好问候着自己幼时的教导者。
他们过去曾经共事过一段时间。那时年幼,不懂事的谍报员最直接的情报对接人员和支援人员就是夏尔·波德莱尔。
兰波现在每每回忆起当时他的任务处理情况,老是深感那时自己简直就是大灾难。也多亏波德莱尔当时娴熟的指导和后援支撑,才没有出什么大错。
谍报员本以为这样子的联系会持续下去,但很快夏尔·波德莱尔就不见踪迹。他最开始本想寻找下消失不明的波德莱尔,但之后发生的牧神事件,还有魏尔伦的出现都让他搁置了寻找的想法。
“的确好久不见。”波德莱尔眼瞳深处有着柔情。兰波的出现让他回忆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年幼的面容。那时的少年还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只是在勉强按着自己心意去做事。
被他忽略掉的条条规规,和怂恿一知半解的兰波去做的越过条规的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起了。
“没想到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波德莱尔心生感叹,侧身选择招呼兰波进来。
只是他环顾了周围,疑惑地问道:“魏尔伦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保罗他说不想当我们俩社交现场的花瓶。”兰波脸上无奈失笑。
波德莱尔有些嫌弃地轻微摇头。他知道保罗·魏尔伦的来历和性格,也知道眼前的兰波将自己的真名给予了对方作为名字。
虽然知道这些事后,波德莱尔满脑子都是微妙感。
怎么就这么容易让人幻视到婚礼现场的交换戒指的画面?
对于被迫隐姓埋名的谍战员来说,自己的真名应该是最重要的存在才对。但考虑到兰波直接给出去这点,可能不是最重要吧?
波德莱尔失笑,他没有选择继续想下去。有些事情兰波自己心底知晓就好,不需要旁人的知情。
“他最近应该挺乖的吧?”
将客厅的会客桌潦草地收拾了下,波德莱尔转头问向沙发上的兰波。
“也没有吧。”兰波思索了下,深感无奈道:“就他对自己回法国会经常见不到弟弟这点很不满,不满到已经在甩我脸色。”
哇,家庭纠纷。波德莱尔听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波德莱尔知道兰波口中魏尔伦的弟弟并不是他的亲身弟弟。过去的黑之十二号,现在的保罗·魏尔伦可没有什么亲弟弟。
一个实验出来的实验品罢了。
虽然波德莱尔不免得对盗取法国技术去制造自己国家超越者的日本产生极大偏见。一个极东偏僻小国难不成还真觉得法国这边知晓,会对此毫无行动吧?
但料谁都没想到:保罗·魏尔伦上了心。
当时重回军部的波德莱尔在听完兰波传过来的事情经过后,简直就是目瞪口呆。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把仿制实验出来的实验品当成家人吧?
对方即没有成为超越者的可能,也没有什么战略价值可言。
但波德莱尔思索之后还是认为:这里应该按着魏尔伦想法走,会比较好。
他感觉到这次通信极有可能是身为实验品的黑之十二号对于法国的一次试探。保罗·魏尔伦在试探现在的法国有没有将他当作人来对待,而兰波可能无意识地纵容了这次试探的发生。
他自身也切身体验过没有同伴,没有理解的痛苦。因此去设身处地代入魏尔伦的立场,对他来说并不难。
而且法国政府因为巴黎暴雨的事情,对本国异能者的事情上心了很多。
但波德莱尔听完事情原委后,却不免得对政府也感到了失望。
兔死狐悲,这件事大多数人都清楚。
他也没有想到阿黛西亚和佩里先生所在的组织里,竟然会有诞生于法国的过去亡灵。而那位亡灵先生甚至没有对法国异能界的各位抱有太多敌意,但依旧决然地选择脱离法国。
可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波德莱尔对此不置一言。
“他这个反应我倒是有点想到。”波德莱尔端过来两杯红茶和一盘精致的小饼干,有些懒散地坐到兰波一侧的单人沙发上闭眼摇头。
孤独的虎鲸在到世界可能、唯一的自己的同类后,自然而然地会拒绝掉一切可能远离自己同类的可能。
“但他还是陪着你回来法国了。”波德莱尔想到现实情况,有些忍俊不禁。
兰波无奈地耸了耸肩。现实可不是什么保罗惨被无情的搭档押回法国,从此以后和弟弟生死不见。
现实是中原中也在听说法国想把他们两个调回法国本土,开心到开了多瓶香槟庆祝,结果庆祝之余不免得醉酒大喊“我终于要摆脱老哥的碎碎念了!”“法兰西万岁!”。
他的保罗听后气场都阴沉了好多,一个劲地躲在角落里酗酒。
反应实在是太可爱了。
兰波想到当时的情景,眼瞳深处的笑意已经遮掩不住。他是全世界的所有人里最应该感谢法国的改变,感谢中原中也的出现的人。
阿蒂尔·兰波之前从未预想到保罗·魏尔伦会那么思考他和法国,他和自己的关系。理解之余,他不免得有些受伤。
只是幸好,一切还有挽救的机会。
在异能大战的末期,他们最后还是彼此坐了下来,磕磕绊绊交流着。
“嘛,情况有点复杂。”兰波失笑着将会客桌上的红茶,端到自己的手中暖手。随后他一脸温柔地感叹:“过去我一直把他当不动世事的孩子对待,结果没想到他比我想的还要多。”
多少年了,兰波眼里的保罗·魏尔伦还是当初两个人初遇的样子。
他孤独无助地赤脚站立在满地玻璃碎片和四溅的不明液体的废墟残骸里。无光的蓝瞳里满是对世界,对自己的茫然。
彼时的黑之十二号大仇得报,理应前进的道路和目标全部都在顷刻之间化为虚无。
而彼时的兰波刚刚失去熟悉的波德莱尔先生,又一次像过去般被扔入未知的环境,未知的世界。
兰波初见黑之十二号那刻,突然无端生出莫大的勇气想要照顾他。
但他没想到的是:正是自己那刻的想法局限了自己过去的认知。
“牛角尖肯定转得很多。”波德莱尔不置可否地轻笑。
“很感谢波德莱尔先生你当初回来了,不然我可能会对此手无足措。”兰波发自内心地感激着对方的回归。熟悉的情报人员皆指导者的出现让他有了开口询问的勇气。
而之后,对方不假思索就开口直白说出:‘你们先别回来了,直接就地处理吧。’
这句话让一切走向了现在的发展。
波德莱尔握住茶杯的手一顿,内心感到微妙地歪头微笑。他实际上也没做什么,相反他给出的指示大多都不是按规定执行的。
你也别期待夏尔·波德莱尔这个人真能规矩到哪里去。
“之后是打算呆法国本土吗?”波德莱尔对此选择结束当前的话题,换个话题继续聊。
“我这边看军部,保罗应该更多的想要维持之前的情况。”兰波不假思索地回复。
好了,看起来要变成异地恋了。
波德莱尔内心突然感叹起这对搭档未来的情况。但这已经和他没关系了,他已经脱离军部转投其他部门了。
“你这边也是时候找机会离开军部吧。”波德莱尔轻轻抿了一口红茶,平静地说道。法国国会现在在收回原先发放给军部的部分权力,导致法国内部各部门组织的职务和职责都有些重叠和混乱。
倘使想要离开,现在就是最好的选择。
“好的,我会注意的。”兰波认真地点头。只是随后他看向客厅的书桌,有些奇怪地问道:“波德莱尔先生,是在写什么吗?”
即便两个人关系已经几乎接近是师生,但微妙的是他们都没有明说出口。
“差不多吧。”
波德莱尔见状抬头回看自己刚刚斜靠着的书桌,以及书桌上的各类废纸平淡地补充:“我在写诗。”
“诗吗?”兰波喃喃,他像是突然得知了什么惊讶的事情般感喟:“我也在写诗。可真是没有想到波德莱尔先生也对诗歌有兴趣。”
波德莱尔不置可否地轻笑。
他望着内心有些蠢蠢欲动,看起来十分想要去看看认识的人写下的诗歌的兰波忍俊不禁:“嘛,打发时间转移注意力用的。如果你想看也行。”
“但都是一些不入流的短句,不值得放在心上。”
绿发金瞳的青年打量了下两个人眼前空荡荡的茶杯杯底,准备起身再去沏一壶茶。
望着波德莱尔离开的背影,兰波有些奇怪他刚刚的反应,但随即好奇心和主人家的同意皆驱使着他起身查看主人家口中不入流的短句。
这些诗歌的字里行间皆带着生活的堕落、情欲的浑浊,意象比比皆是腐败溃烂之物,让初次看到的兰波本能地皱眉。
但倘使细看下去,他却意外地感受到了一种阴暗、腐烂的美感。
最后,兰波的手指停留在了一篇生动描写腐尸外貌的诗歌的最后片段——
“在领过临终圣事之后,
当你前去那野草繁花之下长眠,
在白骨之间归于腐朽。
那时,我的美人,请你告诉它们,那些吻你吃你的蛆子,
旧爱虽已分解,可是,我已保存——
爱的形姿和爱的神髓!”*1
在那最后的一页的角落,诗人用潦草的文笔潦草地写下:
“希望你能透过我腐烂生虫的虚假皮囊,爱着真实而唯一的我。”
“只是——
你已不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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