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经消停。
巴黎的一间普通民居里, 黑发赤瞳的少年摇摇晃晃地从阁楼里爬了下来。
他身穿黑色复古夹克,整个人脸色宛如被拉去干了连续四五天不眠不休的黑工后,逃出黑心公司后的苍白无力。
少年艰难地、神情恍惚地走在楼梯上, 但不幸的是他一个眼神没有看清,直接踏空台阶。
“啪啦哒啦——”
他整个人就这么滚下了楼梯。
“啊……”可怜的黑工少年望着天花板陷入失神,“我原来还活着啊……”
一只幼小的黑猫突然从他的口袋探出头。黑猫迅速观察周围,确定没有人后赶紧跑出来,一脸担忧地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主人的脸颊。
‘没事吧?’他银灰色的竖瞳满是如上的话语。
少年对此脑海里瞬间想起什么, 他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坐起身,直接对着不在场的第三人喊道:[泰戈尔,快!快把全欧最顶级的医疗资源给凡尔纳安排上!]
刚和被困特异点的异能白鸽重新取得联系, 正在等待纪德的联系的泰戈尔在听到第三个人突然接过来的念话声后, 顿时发出呆呆的声音:[啊……]
[来不及解释了,快让全欧最顶级的医疗团队去抢救下凡尔纳的命!]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从自己口袋里跑出来的黑猫, 只是重复强调着一遍自己刚刚的话。
[嘶——]坐在安全屋里的泰戈尔内心倒吸一口冷气。他左思右想了下, 想到对方说的只会是他们世界的凡尔纳, 于是只好委婉道:[可全欧最顶级的医疗团队就在法国呢。]
[……]
黑发赤瞳的少年陷入诡异的沉默,他皱着眉迟疑道:[那快安排下全世界最顶级的医疗团队给凡尔纳吧……]
[你这是捅了多大的娄子啊?]泰戈尔语气无奈地感叹,又一次委婉道:[可全世界最顶级的医疗团队也在法国呢。]
少年这才右手握拳敲击左手掌心, 恍然大悟回想起来:好像的确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可真是我的疏忽……]黑发赤瞳的少年目光全无地感叹道, [法国超越者不靠谱的多了去了, 让我都忘了普通人里还是有靠谱的。]
[额……]泰戈尔挑了挑眉, 对此感到头疼:为什么明明是夸奖的话, 你说出来后就永远可以变成骂人的话?
[那就没问题了,让凡尔纳小朋友长长记性, 不要这么信任同僚。]他好像注意到了旁边安静地注视着他的黑猫,于是伸手一把拎起他的脖颈。
少年边提着猫走, 边 ‘友善温和’地道:[异能外借这种事情,超容易惹到杀生之祸的。他越早意识到这事情,越不容易死。]
泰戈尔听后眼皮直跳,他皱眉问道:[你要不老实说下自己干了什么吧……]
[这个问题就……额,很为难我了。]
[约——]泰戈尔无可奈何地呼唤着名字,但他刚发出第一个音,话语就被打断了。
[不,我的名字是席勒!]少年态度严肃,语气老成地指出错误。
可席勒他第一个名字不就是约翰吗——你用得了这么警惕吗——
泰戈尔对此表示沉默:[行吧,席勒你干了什么?]
[说来挺话长的。]自称‘席勒’的他叹息。
[那就长话短说。]泰戈尔决心打破僵局。
[那简单来说,就是我不小心复制多了几个巴黎。]席勒苦恼着摇着头,感叹道:[这异能可真难用啊……]
[嘶……]泰戈尔听后瞬间秒懂。他特异点构建失败了好多次,只得急匆匆重复在原来的旧特异点根基上搭建新的特异点。
这些就好比是:明知道大厦地基不稳,黑心建筑公司却因为时间短缺,昧着良性去继续搭建大厦。
[我只能说……人没死真是万幸……]泰戈尔想象了下凡尔纳那边的压力。
虽然搭建好的特异点从外在看起来只有一个,但考虑到特异点’水中巴黎’内部的多重空间相互叠加产生的负担,对于异能持有者的他来说,受到的压力已经和同时搭建多个特异点差不多了。
难怪啊……连我都担心他还活着没有……
[没事没事,这又有什么问题?伏尔泰和全世界最顶级的医疗团队都会拼尽全力抢救他的命的。]席勒态度恢复一贯的漫不经意,说出很像是风凉话的话。
泰戈尔:[……]
他对此感到万分好笑:伏尔泰异能实际上和治疗只有零星片面的关系,之后却硬生生被群魔乱舞的法国异能界搞成现在在当专职医生……
法国人的操作永远只有他们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不过,我觉得你早晚会因为你这张嘴被送上断头台。
刚刚从口袋里抓出一只酸奶味的棒棒糖,一把撕开外包装,塞进自嘴里补充糖分的席勒敏锐听出泰戈尔话里有话。他挑了挑眉,一脸嫌弃吐舌:[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是我第一次接手非封闭式的特异点啊,我能把祂维持到现在就已经很不错了,好不?]
席勒一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整个人恨不得放弃特异点的维持,自己出门和在巴黎的超越者们互打。
过去他一直将特异点搭建形容成搭积木游戏,只要将合适的积木放到合适的位置,特异点的完整搭建就很容易成功。
结果当他遇到[海底两万里],他麻了。
什么搭积木啊,这根本就是在搭沙滩城堡!搭沙砾城堡他还行,但谁晓得一阵海浪冲上沙滩,他之前搭的城堡就全没了……
接连好几天,该死的海浪无时无刻都不在侵蚀他辛辛苦苦搭起的城堡。
他这爆脾气,后期简直就恨不得直接开自己特异点和对面碰碰撞。
“该死!”席勒越想越生气,嘴上的酸奶味硬糖被他咬得嘎吱响。咀嚼声听起来微妙地和玻璃被捏碎的声音重合。
被他拎住命运的脖颈,全身悬在半空中的黑猫一脸无奈。
[我当时本着‘一旦撑不下去,就开自己特异点出来覆盖’的决心才终于撑过去的。]席勒咬牙切齿地吐露着字眼,[不是自己异能用得真不顺手……他们动作慢到我都快饿死了……]
啊这……
坐在安全屋深红色沙发上的泰戈尔回顾了下[飞鸟集]带来的信息有说纪德拉着和他两个学生同名的两个异世界小孩去开开心心吃了个豪华奢侈的鹅肝大餐。
此时他再一想到对面的德国人已经几天都没有吃过餐,目前唯一碰到的,算得上食物的是他手里的棒棒糖。
泰戈尔莫名沉默:这件事还是不要和他说了吧……
再单手从口袋里掏出葡萄味棒棒糖,用嘴一把撕开外包装,继续往嘴里塞的席勒终于恢复了点理智。
此时他突然抬起手,一脸困惑地和自己右手提着的黑猫面面相觑。很微妙的是倘使有第三者在场,就会发现这一人一猫表情几乎同步,都在迷茫地思考人生。
“你怎么就突然出现了?”黑发赤瞳,长发被深红色发带扎成低马尾的少年疑惑地问道。
黑猫正欲回答,但转瞬即逝之间,他任意妄为的主人直接一把把他塞回口袋,边塞还嘴里嘟囔着:“算了,应该没什么事。”
正在被埋头塞入口袋的黑猫内心挣扎:……好歹让我回答下啊。
行动上虽然很草率,但席勒随后还是去检查了下自己东西有没有带齐。他深知自己即将脱离这边的世界了。
当他推开大门的时候,外面早已雨后初晴。碧蓝澄清的天空上游荡着零散的云层,街道上的红花绿叶上还有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凉爽朗感。
“很快他们就要回来了。”
穿着漆黑夹克的少年踏着皮鞋走出自己待了好久的房屋,对着空旷无人的街道感慨。他的脑海里闪现过去的老旧画面。
‘等到战争结束,他们就又会回来了。到时候这里又会和你记忆里一样热闹了。’很久很久以前,他的母亲牵着他的手目睹被军队招募的男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离开的身影,这么说道。
母亲柔软的金发轻轻拍着作为孩子的他的脸颊,只是他还是童言无忌地、茫然地询问着留着泪,牢牢怀抱他的母亲:‘可那又会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可在场所有留下的母亲,留下的妻子,留下的孩子都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而他活了很久很久,活到母亲离世的那天,活到认识的小伙伴都变成一块小小墓碑的那天,他都没有看到过母亲口中说过的重聚画面。
战争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家庭身上。
而那时在场的成年人都意识到:这是一场和家人的永别。
“嘎吱——”
席勒嘴里的硬糖又一次被他咬到四分五裂。明明是本该伤感的场合,他却意外地任性而冷酷。
他踏着自己的马丁靴,毫无留念地走在离开巴黎,去往安全屋的道路上。
这个世界的战争即将结束,不管是以怎么样的形式。
至于其他的,也都不是他应该想的事情。
[泰戈尔你要回去了吗?]他态度随意地咀嚼着又一只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补充着:[纪德小朋友的提议被这边的纪德拒绝掉了,我没理由留下了。]
德国人说话的语气听上去是对此毫不在意,但说真的,他内心有些庆幸。异能继承玩起来可麻烦了,他打从内心不想搞一次。
泰戈尔思索片刻后回答:[我应该会在不久后,可能是一两个星期之内吧。]
[嗯?那需要我等下你吗?]走在雨后巴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特异点‘水中巴黎’的直接罪魁祸首边兴致盎然地欣赏着花花草草,边和泰戈尔通话。
[你有空,我当然可以。]泰戈尔失笑着回复。
他们的关系比起外貌上的前后辈关系,更像是互相打趣的多年老友。
[话说你怎么现在还用这外貌啊?小孩子外貌很不方便的。]事情进入到收尾阶段,泰戈尔精神有些放松,随意地找着话题交流道。
前不久他还听了下纪德对自己少年外貌的各种委屈事件的抱怨。
[我只能说很爽!]少年干净利索地给出明确的回答,[这外貌出门是个人都选择拿糖来打发我,我简直快乐到爆炸!]
究极甜食控这名声真的不是盖的……
泰戈尔挑眉挑到笑容僵硬:开着高档甜品作坊,出门还在想着别人口袋里的劣质糖果也没谁了……
[嘛……原因主要是老是切换身体年龄很不方便。]察觉到泰戈尔的无语,他耸着肩无奈道:[毕竟这个身体里的人格又不只是我一个人。]
但他道出口后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问题:[这么说又不太对,反正泰戈尔你也知道我这边情况。]
[我知道是知道,但你们到底是谁先起头要喊自己席勒的?]
[不是你推荐的我吗?我既温柔善良又好说话,难不成还不是席勒了?]
[……]泰戈尔对此选择捂脸,内心哑然:完了,他交给北斗的辨别方法被这家伙拿过来回怼他自己了……
只是泰戈尔目前懒得反驳:[行行行,你温柔善良又好说话。]
虽然实际情况是:是个人都知道你是毒舌。
白发银瞳的诗人莫名回想起前不久发生的‘毒舌大战法国人‘后的辩论失败结局,迟疑地问道:[你之前和纪德辩论的时候,是不是放水了?]
他老觉得对面德国人的实力应该不至于此。
[……]席勒顿时停顿住脚步,他僵硬地深叹一口气:[我果然更适合物理说服对方。]
所以到底有没有放水啊?泰戈尔内心疑惑。
[纪德小朋友应该玩的挺开心的。]黑发赤瞳的少年回头遥望着背后已有一定距离的巴黎城市,平静地叹息:[毕竟法国是他的主场。]
巴黎的风景倒影在他的赤瞳中。
席勒并没有对巴黎抱有很大的感情。他只是觉得队伍没有法国人,就像食物里没有任何糖分般不可思议,所以才去当他的法国人。
因此纪德拿感情牌和他辩论很容易就赢过他了。
泰戈尔内心沉默,思绪却想到了上午的会议:是啊,他玩得的确开心。他和这个世界的法国超越者怼得天崩地裂,怼到连我都有心理阴影了……
问题还不是这个,问题是他真的没有过多透露情报,勉勉强强扮演好了伪装复仇者的流浪者身份……
这就是安德烈·纪德吗?这就是法国人吗?他们出身自带天赋里是不是还有演戏天赋???
泰戈尔事后直接瞳孔地狱。
[噢,对了——]席勒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严肃地对泰戈尔说:[不要对外透露是我把巴黎复制多了,让凡尔纳和纪德背锅去。]
泰戈尔内心快速打出多个问号:???
你,你难不成是想把我拉进局吗?你要知道只有[飞鸟集]参加的行动,他们第一个问的人就是我啊。
[这事我没法同意。]泰戈尔语气严肃,[我向来只陈述事实,不参与外界的争端。]
席勒沉思片刻,略微迟疑地说道:[那五层的水果蛋糕怎么样?]
[哈?给凡尔纳当赔礼吗?]泰戈尔陷入沉思:考虑到凡尔纳的性子,好像真的可以诶……
泰戈尔见过那位法国异能界未来的领袖。应该怎么说,他是个性格和维多克·雨果相似但又不同的人。
很温柔很通透,在很多事情上又有着他自己该有的远见和决策力。
儒勒·凡尔纳一直以来的引导者大仲马过去一度想把习惯在幕后,性格不张扬也不强势的他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哪晓得变化莫测的战争局势直接把他推到了台前。
虽然法国异能界高层内部最开始确定的下一代领袖候选人名单里甚至都没有他的存在,但微妙的是:民众选择了他。
时局造就英雄,英雄也在造就时局。
最后大仲马惨被维多克·雨果抢走接班人。
泰戈尔对此默默地在内心为大仲马点了个蜡烛。自己当亲儿子培养的学生被自己最好的挚友抢走当了他的接班人,大仲马连哭都没地方哭。
可话题又说回现在的问题——
泰戈尔内心深表怀疑:虽然他们内部一直调侃凡尔纳进了急救室,全欧洲和全世界最顶尖的医疗团队都在抢救他,但他现在‘真的有进急救室‘这件事就有点薛定谔起来了。
毕竟急救室也真的没什么好抢救他的。他一没外伤二没内伤,最多可能就是异能使用负担太大,整个人陷入大脑宕机的晕眩状态。
超越者之间的纯异能对抗的战斗很多时候就是死和活两种结局,没有中间过渡阶段的。而泰戈尔知道自己多年来往的德国人他异能操控是真的很优秀,优秀到了一种难以言语赞颂的地步。
反正只要还活着,后续都可以慢慢恢复。这么想想,五层水果蛋糕好像真的能解决吧?
德国人听后立刻严肃地强调:[不,是给你的。]
德国人表示他才不想参加法国人内部的撕逼现场,他只想翘着二郎腿啃着棒棒糖,在一旁看着他们互撕。
虽然凡尔纳和纪德两方阵营最后能不能互撕起来,他就不确定了。
[……]
泰戈尔内心突然觉得天崩地裂: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被区区水果蛋糕封口啊?
发现自己的筹码可能描述不太详细,德国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庄严道:[是五层的、新鲜水果装饰的冰淇淋蛋糕。]
[……]
泰戈尔听后内心莫名微妙,他严肃道:[你会以为我会同意吗?我告诉你哦,我可是一直以‘不参与外界的争端‘自居的!我绝对不会——会会会——]
他‘会‘字说了半天,终于双眼失去焦距地、快速而简短地回复:[恭喜你贿赂成功。]
虽然水果蛋糕它当礼物不太合适,但那可是冰淇淋做的水果蛋糕啊——
[我什么都不清楚,异能中途宕机了,连带我也跟着宕机了。]泰戈尔迅速把现在的情况诉说了下,就好像他现在正面对着过来询问他的官员们:[麻烦你们找下其他人问问看。]
[鼓掌鼓掌~]对面传来开心的口头配乐声。
泰戈尔微微目移:行吧,冰淇淋真的超好吃。
大战后沦陷于冰淇淋陷阱,如同欧洲达官显贵过去沦陷在郁金香陷阱般的印度诗人默默捂脸。
他只是没有把事实告诉,并没有说谎。就让纪德在那边琢磨问题去吧,我相信他可以找到真相的……
于是诗人放弃内心负担,心满意足地说道:[记得空运过来,我要德国最好的冰淇淋工坊,运费用你全包。]
[好噢~]黑发赤瞳的少年笑着用纯正的德语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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