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不断渗透地下空间, 他们从生锈管道和泥土的间隙渗透进来,滴答滴答地滴在地面上、水管上,发出特定的响声。
这里是巴黎城市的下水道空间, 但又不是。
古老的石板地面上道出都是坑坑洼洼的水坑,角落里则是幽绿的苔藓。墙面上的灯光不停闪烁着,不时夹带着刺耳的电流声。
一个人影从灯光尽头的昏暗洞口显现。她脚步声轻快,轻哼着歌谣,像是在享受外出郊游的孩子般。
但很快她的身影暴露在灯光下。
白洁的脸、漆黑的裙摆、连带精心涂抹的暗紫指甲上全部被染上血液。干涸的血痕迹反复涂抹着鲜艳的血液, 就像是有画家一遍一遍蘸取着红色颜料重复上色般。
“啊啦,逃跑了吗?”阿黛西亚手足无措’地双手环抱于胸前,失落喃喃:“法国的男人没想到都是些上床上到一半逃跑的人。”
倘使现在有第二者在场, 她真想哭诉自己蒙受到的不公的待遇。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被放鸽子了。
阿黛西亚对此满腹怨念:之前也有些绅士啊, 明面上虽然对着她甜言蜜语好久了,说是此生非她不娶, 但依旧会在上床前一秒连滚带爬爬下床逃跑。
作为一个淑女, 她有时候真的忍不住自己想骂人的欲望。
“我现在甚至都还是处女……” 阿黛西亚恨不得咬死掉所有认识的法国男性来解恨。都说巴黎人的床上关系特别混乱了, 怎么到她这里就这么统一全部跑路了???
她怎么就成了去红灯区也没人敢上的女人了!
“我当初就不应该听信巴黎的谣言,被父亲哄着过来呜。”绝美的女孩泪眼朦胧地掩面哭泣。
“又跑了吗?”
第二道声音从另一个昏暗的洞口传来。她的声音显得沉稳些,像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这位女孩用蕾丝手套提着自己的黑色裙摆, 慢悠悠地越过地上的淤泥和苔藓, 走到灯光可以照亮的地方。
随后她看着和自己长相如出一辙, 满腹怨言地站在原地的阿黛西亚平静地歪了歪头:“啊啦, 你那边也跑了啊。”
道出口的是肯定句。
但阿黛西亚打量完她依旧完好的黑裙, 从未被染上血痕的姣好面容,以及平淡的、不包含情绪的眼神后不满地鼓起脸。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凭什么就我衣服破破烂烂了!
[那我岂不是最惨的?]
阿黛西亚正欲委屈控诉自己的遭遇,第三道声音突然响起在她们脑海里。两个女孩同时看向一个方向。
无头的女尸对着两位脑袋还在头上的女孩无奈地耸肩。她的身上虽然没有阿黛西亚那么多对的血液, 但是身体部位之间像是被人连续砍了好几次切面般并不连贯。
用阿黛西亚的话来说,就像是娃娃被人四分五裂后,急急忙忙拼凑起来的感觉。
“你的头呢?”大家闺秀语气惊讶。
[我在找啊——]无头女尸有气无力地回复,[他一下子就跑了。我甚至被迫来了场迷宫追逐战,至于头?谁晓得中途掉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这已经不是衣服破不破的地步了,这是身心俱疲到连身体都破破烂烂的地步了。
阿黛西亚对此莫名觉得自己待遇竟然还算好的。
[法国男人真是说一套做一套。]无头女尸强忍着心中的怒火道,[前一秒还在说未来晚宴一定邀请你,后一秒就鞋底抹油,跑得飞快。]
[我就不应该开头给他行礼,我应该直接一刀把他脚给砍了!]
无头女尸说完甚至愤愤不平地跺起脚。
“他们的确说一套做一套唉。”像是书香世家出生的大家闺秀惆怅地叹息,“我这边开局眼神表示说尽量配合我,结果现在他还是跑了。”
“让我不由得怀疑自己最开始是不是把微表情读错了。”
“你们这说的哪有我惨啊!” 阿黛西亚紧握着裙摆,再次打从内心深感自己还是最惨的,“我这边已经甜言蜜语到了愿意把全部身家给我了,结果到头来——”
“你们看看我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啊!”
大家闺秀仔细打量着阿黛西亚,惊讶地掩面感叹道:“这太不负责任了吧。激战了那么久,结果到头来还跑了……”
女孩浑身上下全是血迹,干涸的、鲜艳的全部混杂在一起,就像是□□里正用鲜血沐浴全身的铁处女。
但和铁处女不同的是:她身上的血大半都是她自己流的。
一瞬间大家闺秀的语气夹带着些许怜悯:“哪怕是妓/女,也不应该受到这种上床快进行到最后一步,结果却被扔下的待遇。”
[很抱歉,没有头的我看不到你的具体情况。]无头女尸毫无生气地颓废回答,[我现在只想找到我的头,之后把那个男人当抹布踩在脚下……]
“不吃了吗?” 女孩边哭边委屈问道。
[不吃了,抹布不应该出现在食谱里。]无头女尸话语很坚决。她现在一心一意砍死对方,之后把对方喂猪圈。
“那我也不吃了。”满脸是血痕的女孩幽幽地接话,“比起饱腹一顿,现在我更想把他吊在城墙门口让乌鸦和蛆虫光顾他。”
“太胖了的男人味道肯定不咋地。反正我也不中意他那种类型……”
她的态度冰冷地像是自黑暗中爬出来,准备复仇的染血女妖。
“嘶,”大家闺秀听后倒吸一口冷气,她倒没有两个姐妹那样恨得咬牙切齿。只是她对此无所谓地摆着手:“好吧,毕竟是同个意识体,少数服从多数才是王道。”
只是可怜了无辜受到自己同僚牵连的宅男先生。
大家闺秀内心叹息:他简直就是在蒙受无妄之灾。
分开的时间越久,本体意识对她们的约束力就越少,以至于每个女孩对待事物的态度和认知都会产生差异。
而现在,她们还愿意作为一个整体行动。
“不过你们都没有找到或者遇到其他人的猎物吗?”大家闺秀用指尖抵住自己的嘴唇,好奇地问道。
对此,其他两个女孩齐刷刷给出了没有的回答。
“这就奇怪了……”大家闺秀苦恼地低头,她脑中回忆着下水道迷宫的地图,思考着怎么才能出现这种情况。
总不可能到外面去了吧?
她边望向头顶的管道迷宫边想着:外面可没有什么有趣的可言。
“咦?!”无头女尸发出惊呼,她下意识去触摸着自己头的位置,但随即很不幸地扑空。很快她全身僵硬地停止动作。
“怎么这么快?”
一张和在场其他两人相同的嘴出现在她的手背上,嘟囔着以上的话语。
大家闺秀和染血女妖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三个人在下一秒以相同的姿势,相同的语气吐露出相同的抱怨:“所以我才说不能随随便便分裂呢!”
“这下好了!我竟然还得内部自相残杀!”
说完这些话,她们瞬间以不同的姿势陷入忧愁。
“先前我还感叹过法国女人是最正常的。现在想想,法国女人绝对比男人还不正常!”染血女妖掩面哭泣。
“那个女的明显就是个麻烦。我之前怎么笨到连这点都察觉不出来……”大家闺秀敲击自己的额头,烦躁地叹息。
“我的头……现在我真的是一具没有头的女尸了呜……”无头女尸双手都在摸着自己的脖颈切面,手背上的嘴巴则满心憎恨地、咬牙切齿地宣告,“我要宰了她!”
大家闺秀无神叹息:就是不清楚无头女尸说的‘她’到底是那个吃了她的头的姐妹,还是乔治·桑……
宅男先生,祝我活到最后吧。
我的其他姐妹可没有我这么仁慈……
“啊啦,说起来为什么她跑到外面去了?”无头女尸深感诡异地喃喃。
“乔治·桑?”大家闺秀奇怪地看向无头女尸。
无头女尸本想摇头,但是随即她发现自己没头好摇的,整个人顿时陷入了微妙的气场里。
“不是,我说的是‘我’。”停顿片刻,她叹息说道。
外面?大家闺秀脑中思绪万千。她耳边响起了雨声,自抵达巴黎后听过的雨声。
细碎的雨声无数次让抬头望向天空的她昏昏入睡。
阿黛西亚对于雨天谈不上喜欢。过去每次遇到下雨,无家可归的年幼的她总是很难从垃圾桶里或者餐饮店店员手里拿到食物。
并且下雨天的住宿也成为大问题。每次下雨,她都不得不为这些事报废掉好几具身体……
一次次死亡,一次次醒来,之后再度重复以上的事情。
这些事情枯燥又无味,不断让她发疯,令她看到的一切都变得黑白单调,毫无价值。
“我讨厌下雨。”大家闺秀平静地说道。
“啊,为什么呢?”染血女妖奇怪地歪头问道。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下雨有哪里值得讨厌的地方,顶多就是不喜欢罢了。
“……”
无头女尸没有去在意她们的话。她正对着陌生的昏暗洞口,沉默地听着来自那边传来的声响。
失去头颅的她获得了比在场两个姐妹更广的探知范围。
“呐,你们两个有谁还是原装的吗?”她空前冷静地问道。
“怎么回事?你怀疑我们两个已经被吃掉了吗?”染血女妖茫然地询问。她内心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已经做不到言语理解到其他人的话了。
这是最开始分裂的时候绝不可能出现的事情。
“狩猎原来已经开始了吗?”大家闺秀听后一愣,但很快叹息。
她们依据不断分裂产生新个体,并让新生的个体继承死亡个体的记忆来战斗。这样的战斗方法一方面使得胜利的天平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倾斜到她们这边,但另一方面又无可避免出现内部自相残杀的现象。
所以在最开始,为了尽可能减少互相残杀带来的损失,父亲给出的处理方法是:除了同时间诞生的个体原来记忆会保留外,先分裂出来的个体死后记忆会彻底覆盖掉新生个体的记忆,并且消除自相残杀时的记忆,以便进一步的自相残杀不出现。
毫无疑问,她们内部实现的是彻头彻底,没有任何转机的独裁制度。
“咔擦”
某个存在踩到了过来道路上的枯枝,但是与其说是踩,更像是碾压过去。
一团连人形都没有的庞大触手生物自阴影处移动到她们面前。可以称得上躯体的部位布满着血丝眼瞳,密密麻麻的,足以让任何初次见到的人精神失控。
但在场的女孩均没有出疯癫的样子。
脸上满是血迹的女孩皱着眉,本能向后退:“好恶心,一想到自己是由这些东西变成的,就止不住想呕吐的欲望。”
“先别作呕了,这是分裂到了哪种程度才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啊……”无头女尸倒吸一口凉气。
“姐妹们,我现在明白我们为什么遇不到猎物先生们了。”大家闺秀颓废地摊手,“大概他们也在躲避我们。”
内战时期,弱小的个体是会在吞噬到足够强大前,本能规避掉她们的前进路线的。
“过不了多久,迷宫里大概只剩我们了。”大家闺秀撩起头发无奈道。至于那些没来得及逃出去的人类,怕是要死残得差不多了……
宅男先生希望你运气好点,可以找到迷宫出口。
她边内心叹息道,边将手伸出悬浮于半空。在她手的正下方的诡异眼瞳看到后瞬间心领神会闭眼,没过多久一把漆黑长剑从祂所在的位置浮出。
黑发紫瞳的女孩平静地握着了剑柄。
新一轮的战斗即将开始。
……
此时此刻——
在这个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狩猎场里,怪物和怪物也在相互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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