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图还真的很简单。”魔人看着逼近的纪德的脸, 不由得喃喃。
纪德皱了皱眉,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想法了然于心,干净利索地甩了个剑花, 回复:“谢谢了,别想出去。”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后,某个想法突然涌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头:这家伙好像意外地乖?这种情况说什么谢谢?
之前还认真地叫其他背叛者‘先生’,感情被针对的人只是我?
遥想死魂灵说过的‘你们和他的相处可能会很长’,魔人暗自觉得:这可真糟糕。
“呐, 在我面前走神,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吗?”
纪德向后退了几步,有点不满地看着眼前的人, 右手如刚刚魔人摇晃书的频率一样, 得意地摇晃着手中的书。
左手的长剑在如同流动的水流缓慢地流淌在地上,恢复成最初的一滩血迹。
“啧。”陀思妥耶夫斯基手因为被撞击而轻轻颤抖, 他本就不擅长战斗。这种情况也在预想内。又或者说最开始的信就没有把有关什么可以带出去, 什么带不出去的信息告诉自己。
他们终究还是一个组织, 即便内部不团结,也会在一些事情上顾及自己人的感受。
同一层的远处书架轰然倒下,其他也连锁掉下。无字的、有字的书籍都被大火破坏掉, 不少坠入下方的火海。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未曾抵达的上方, 之前未曾见过的白鸽雕塑也随着图书馆的塌陷而坠落到下方的幽绿色的火海。
[死魂灵]对异能空间的作用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了。俄罗斯镜面空间注定会在今天即将消失。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这件事情。
纪德看着自己习惯的空间在顷刻之间化为虚无, 些许凌乱的发丝飘荡在他的眼前, 内心莫名的平静。
“我应该感谢你。”排除所有关于名字的矛盾, 纪德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病弱俄罗斯人,用嘶哑的喉咙说道:“你让我得以完成我的天命。”
让这个空间在合适时间被摧毁是‘保尔’诞生的天命, 现在他的天命即将结束。而之后他将何去何从?
[死屋之鼠]的首领轻轻笑了声。外来的三人可以离开这个空间,他却做不到。
那么少年的结局岂不是最开始就明白了吗?
一生未见外面的世界, 只是在别人的口头中知道世界的辽阔,以死去的‘安德烈·纪德’的性格和外貌作为基底被构建起来的不知名少年,在异国他乡的异空间孤独度过漫长的十四年后,终于得以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保尔才正确?”
魔人初次听到西格玛不情不愿说后,就意识到眼前的人可能具有自己的思维。他在挑选自己要接触的人,并从他们口中打听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十四年的时间意外得长,长到一个一直自称‘安德烈·纪德’的少年意识到自己终究不是纪德,在这时间里摸索着自己的名字应该是什么,小心翼翼地在来去匆匆的旅客口中打听着外面世界是什么样的。
但是也意外得短,短到他还没有将自己和自己的制造者区别开,就死去。外面的人将他的事迹划分为‘安德烈·纪德’所做的,那么又有谁在乎这个微弱的小小的自我的存在?
不会有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内心得出答案。
白发少年挑了挑眉,意识到魔人暗地里的意思,但对此没有想法。 “那没什么意义。”
死亡就在眼前,的确没有什么意义了。
本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的‘生命’到最后还是没有摆脱自己曾经被‘基底’染上的颜色。
他在最后,遥看着周围稀松平常的一切,在书籍的燃烧声中将封面朴实无华的书那么伸出栏杆,之后果断放手。
少年看着那本可以说是自己生命的书在众多书籍的陪伴下坠入火海,突兀地笑了。转头对着陀思妥耶夫斯基说道:“友情提醒一句,这里可没有东西让你们可以带出去,除了你们的生命。”
“最后一班列车很快就要启动了,不想被这个空间压碎的话就走吧。”
高耸的天台轰然倒下,部分坠落的物品无法维持着本来的样子,在坠入火海之前便已经化为光点,而剩下没有消失的物品成为火海的养料。
在鬼魂将一切化为火海的那刻,本来追击另外两人的鬼魂就在逐渐消散。这点着实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构成俄罗斯镜面空间基底的异能是[复活]。
所以异能的崩坏会先从[死魂灵]开始,不过现在的[复活]失去了原先维持空间运行的作用,已经开始失控了。
想要离开这里,必须要在[复活]彻底失控之前。
陀思妥耶夫斯基深知这件事情,在过来之前,契柯夫已经很多次提醒他们要在最后一班列车启动之前离开。
纪德站在吱嘎响的栏杆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短短的白发飘扬在向上的冷风中,这一切都会被鬼火吞噬。
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没有转身离开。
他还是固执地站在这里。他怀抱着疑惑抵达这里,怀抱着疑惑寻找纪德,现在怀抱着疑惑站在这里。
来的时候,他好奇小先生的名字,寻找的时候,他好奇为什么会有同名作者,寻找在等到‘死魂灵’的信后,他明白自己应该会在哪里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了。
“在最后,可以告诉我吗?”犹豫了下,眼瞳倒影着站在栏杆上的白发少年的魔人询问着:“我们会在谁的墓地相遇?”
纪德有着放任自己地在栏杆上转身,语气有些惊讶。“你还真是敏锐。”
维持这么庞大空间的存在,必然需要异能的维持。俄罗斯镜面空间依靠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的异能维持自己的存在,可以说是托尔斯泰的墓地,那么——
按这样子推测,其他两个还在运行的空间又会是谁的墓地?
位于西欧岛屿的英国,和亚洲极东的岛国日本,祂们又埋藏着什么故事?
“但我们不会见面了。”
他此时空前冷静,没有选择正面回复墓地的问题,而是避重就轻。白发少年平淡的眼瞳倒影着眼前的瘦弱俄罗斯人,是和他喜欢的作者同名的犯罪分子。
虽然之前对于这样子的人和自己喜欢的作家是同名感到很过火,但现在交流了一番,倒觉得还行。
如果可以不当恐怖分子就更好了。
纪德内心胡乱想到,但这不是他的职责,会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去告诉他的。有才能的人果然还是会更喜欢和有才能的人交流吧。
虽然有那么点心酸。
“抵达这里的是你们,那么下一个遇到安德烈·纪德的就不可能是你们了。”他一如既往地扬起他的头颅,高傲地说道:“要知道我们内部向来不团结,自然会出现不按安排走的情况。”
“而且即便真的会遇到,那也——”
“保尔?”
话语未完,来自第三者的话打断了纪德。
西格玛拖着受伤的果戈里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白发少年。他在最后还是没有改口称呼为‘纪德’。
过来的一路上,被嘴巴里喃喃自语‘太过分了,直接把我异能禁了’,神情恍恍惚惚,态度异常不满的受伤了的同伴给拖着后退,西格玛只得缓慢拉扯着他躲避鬼魂和火焰,直到现在鬼魂消亡了,这才终于找到两人的位置。
虽然在一路碎碎念中,西格玛不由得汗颜。抓住时机,一口气禁了对方的异能,之后快速跑路的保尔真的干得很漂亮。虽然这么说会被果戈里超大声骂的。
“他这异能关闭还有满足条件的,哪个人的异能啊……”
果戈里这话念叨出来,西格玛好奇了。保尔对抗时用了整整三个人的异能,所以是哪个人的异能可以做到把别人的异能关了的?
“异能现在都打不开,呜……”
对果戈里异常孩子气的话表示无奈,西格玛却突然看到自己图书馆的导游就那么站在了栏杆上,离下方的火海就差几步之距。
被西格玛微弱的呼唤吸引过去的纪德,看着自己之前的朋友第一次露出了温柔的笑。只是话语让西格玛迷糊。
“西格玛,以后可千万不要变成我这样子。”
是一位外乡人对另一位外乡人的诀别的话,是在明白自己终究不是‘纪德’,自己的羁绊全部都是他人的羁绊的弱小自我最后的祝福。
在物品的掉落声,在烈火的燃烧声中,赤瞳的白发少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望着自己落幕之刻唯三的观众,补充道:“下一次,你们遇到的‘安德烈·纪德’将不再是自称‘保尔’的我了。”
之后就那么轻轻后退了几步,与书籍一同坠入火海。
被纪德的行为震惊到的西格玛本能的向上去拉住,却被来自之前移动残剩的来自腿部的阵痛痛到瞬间清醒。
他的朋友在他面前跳入火海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此空前沉默。他不知道同为被创造的生命,白发少年的话语中又有多少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是真的因为是安德烈·纪德应该做的导致?
不管怎么说,抵达这里的三人最后也不清楚真正的安德烈·纪德到底是性格怎么样的人。
木材的焚烧声音很快惊醒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看着还在恍惚,不知所措的西格玛,和满脸遗憾,想再打一架的果戈里,严肃道:“我们得快离开这里。”
燃烧的城堡,崩塌的外墙,高涨的绿色火焰直上云霄。
从远去的车厢里看去,可以看得到图书馆的外观。在经过那么多冒险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再度目睹城堡,不得不发自内心惊叹起祂的雄伟壮观。
那些层层叠叠堆积的书籍,错综复杂、让人晕头转向的空间布局,有多少是被人踏足过的,又有多少从未被人发现过的?
被发现的是否只是冰山展露的小小一角?
陀思妥耶夫斯基眼中神采明暗不定。
但不管怎么样,在行驶于龟裂车轨的幽灵火车上,[天人五衰]三人一同目睹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在今天之后,所谓的‘俄罗斯镜面空间’也成了三人最开始接触的《俄罗斯本土谣言的自救方法》杂志那样,虚假荒唐,不值得相信的‘杜撰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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