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体育局的日子平淡而充实。
早饭时间过后,沈三元通常会在允许的情况下前往各个训练场地观摩。
最常去的自然是乒乓球队。
平常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余一宏,在桌台上出乎意料的认真,他的技巧高超、招式华丽,在他手下,飞舞的小白球十分吸引眼球;最爱干饭的熊新底盘最稳,打法也最稳,就是一场比赛总要打个七局才分胜负不免让观众看得着急……女队的小姑娘们同样不遑多让,个个争强好胜,在体力和力量的差异下,仍然可以咬着牙和男队打得有来有往、不落下风。
看得久了,休息时间里,便有教练和队员起哄让沈三元也打打试试看。
沈三元懵逼之余,内心又有些蠢蠢欲动,就这么被起哄着上了场。
站在乒乓球桌台的一侧,男队、女队都吵吵嚷嚷地闹翻了天,争着抢着要和沈三元过过招,最后还是余一宏最不要脸,拎起个球拍一跃而上,站在场上谁也不让。
没办法,只好让他先小试牛刀。
第一局,余一宏发球,“咻”的一声,小白球径直从沈三元的脸边擦过。
她愣了半秒,观众席上也凝滞了片刻,随后很快七嘴八舌地开始安慰起她来:
“没事的沈师傅,这才第一局,新手是这样的。”
“就是就是,新手能打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沈三元:?
是说愣在场上握着球拍连球也没摸到的她吗?
她甚至还看到有人朝余一宏使眼色:秀什么秀?现在是秀的时候吗?让让她啊!
第二局。
第三局。
……
依旧是同样的情况。
沈三元沉默了,观众们也沉默了。
余一宏捏着球,神色尴尬,脸色发白,额角甚至有一滴冷汗划过。
他握着球,认真地在考虑一会儿是不是该直接来个发球失误,毕竟在赛场上剃对手光头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尤其对方还是掌握了乒乓球队所有人饮食命脉的沈师傅!余一宏已经感到压力山大了。
熊新他们在使劲朝余一宏使眼色:演起来,演起来啊!
余一宏同样眼角抽抽:懂,我懂!
这一局轮到沈三元发球。
只见扎着黑色马尾的年轻姑娘拿起手上的小白球,轻轻一抛,“咻——”,同样的场景,只是这次懵逼的人变成了余一宏。
观众们安静片刻后,立刻激烈地鼓起了掌:“好,打得好!”
同时一边看向余一宏:好小子,没想到你的演技这么好,那球就在跟前还接不到的样子演得也太真实了!
只有余一宏是真的傻了眼:这球,看起来也不快,怎么这么难接?
他不信邪,立刻摆好架势,朝沈三元招了招手:“沈师傅,你再发一个。”
沈三元也不废话,把球一抛、球拍一挥,随着小白球“咻”地而来,余一宏严阵以待,挡是挡住了,却见那球碰撞到球拍上后威力丝毫没有减弱,旋转中,差点把余一宏逼了个趔趄,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球和球拍之间的火星子。挡住了,却没有力气再挥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白球落下,对方又得一分。
“再来!”
“再来。”
“……再来?”
……
连续的几球过后,余一宏是真的被打服了。
他摇头晃脑,心服口服:“这球,我是真的接不了。”
台下的队友们在起哄:“余一宏,你行不行?不行换我来!”
余一宏直接下场让出了位置。
其他人蜂拥而上,亲身感受到了,才知道沈三元打出的那一球看似平平无奇、慢慢悠悠,但球到了跟前,是真的接不住啊!
力气怎么能这么大?打出的是球还是子弹?!
接球不行,发球无敌啊!
教练也不信邪试了一下,连续几场后看着沈三元唉声叹气,一脸可惜:力量有余,技巧不足,全靠大力出奇迹。要是从小来练乒乓球得多好啊!
沈三元被教练看得莫名其妙。
她玩了一会儿,过够了瘾,便摆摆手,接着往其他训练场地去了。
在举重队见到了苗秋。
小姑娘举着杠铃,跨着步、咬着牙,一脸坚毅,不肯轻易放弃。
见到沈三元,她立刻把杠铃放下,像只小狗似的依恋地靠过来,神情有些沮丧:“这个重量我能举起来,却坚持不了多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三元:“我试试?”
苗秋惊喜地点头:“嗯嗯!”如果是沈师傅的话,一定可以的吧!
沈三元上前一步,迈开腿呈“大”字型摆好架势,双手握住杠铃,深吸一口气,作势要举——这时,却听得一声大喊传来:“住手!”
然而,等举重教练气喘吁吁赶到了跟前,沈三元已经把这个杠铃举起来了。
看上去轻轻松松,丝毫不费力,脸色都没变一下。
教练半张着嘴,一时忘了要说的话,憋了半晌,才冒出一句:“……普通人没经过专业训练,不可以随便举杠铃,更何况还是这个重量!”
沈三元把杠铃放下,老老实实和苗秋站在一边挨骂。
却见教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杠铃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杠铃一眼……最终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过记得一会儿去队医那里检查一下。”
沈三元默了默,虽然她觉得自己没事,但想了想还是不要反驳为好,于是应了声:“……嗯。”
看着沈三元离开的背影,举重教练眼神可惜:多好的苗子啊,可惜年龄太大了,不然要是从小练举重的话……
离开举重队,沈三元又去了射击、羽毛球、长跑……
在队员们叽叽喳喳的起哄声中,几乎把所有项目尝试了个遍,沈三元玩得十分开心。只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离开的时候,所有教练们看向她的眼神都是无一例外的矛盾,狂热中带着可惜,可惜之余又隐含热泪。把沈三元看得一头雾水。
直到不久后,体育局中似乎有流言生起:
听说了吗?教练们都觉得乒乓球队早餐食堂的沈师傅好是好,就是年纪太大了!
沈三元也隐隐听说了这件事,她心中一惊:不会吧,我实际年龄几百岁的事情藏不住了?!
各队的运动员们听了,却只是笑笑,吐槽一句“到底是谁没事找事,这种八卦都能传出来?”
沈师傅的样貌如此年轻,说她年纪大,教练组那些老头第一个不答应。
这种毫无根据的流言慢慢的也就消弭了。
沈三元依旧时不时往训练场地跑,和运动员们相处得十分和谐。
然而,有一个项目的队员此时心中却十分焦躁——
在满怀期待中,游泳队队员们等啊等,等啊等,但等来等去也没看到前来玩耍的沈三元,最后气得纷纷跑到食堂质问:怎么不来游泳馆?沈师傅你厚此薄彼!
一进食堂,陈舟然顿时被满屋香气扑了满鼻。
那是一阵浅浅淡淡却十分香醇的味道,有猪骨熬成的骨汤香、其中夹杂着鸡肉的鲜甜,还有一股大麦、薏米香,甚至还能闻到药材的味道。隐含其中,却不难闻,增添了一丝迥异的风味,反而更加诱人了。
这香气闻得他飘飘然仿佛置身于云端,差点就忘了来这里的目的——讨伐沈三元!
陈舟然连同其他几个游泳队队员一起,吸着鼻子快步走到打饭窗口,正好见到端着蒸屉出来的沈三元。
几人立刻鼻子一酸,开始控诉:“沈师傅,其他场地都去了,怎么就不来我们游泳队?!”
沈三元愣了愣:“……啊?”难道继几百岁高龄之后,我是旱鸭子这件事也要暴露了吗?
好在游泳队几人并未追问,他们对她手上那层层叠叠的蒸笼更有兴趣:“沈师傅,这是什么?又做包子了吗?”
“对啊,还有他们正在喝的汤,好香哦!”
沈三元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小笼包。他们正在喝的是辣汤,要来一碗吗?”
“要要要!”
几人一人要了碗辣汤,又各自端了屉小笼包在座位上坐下。
甫一坐下,才发现四周早已坐得满满当当,全是正在呼噜呼噜大口喝汤的人。他们一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大汤碗,喝得满脸通红、浑身冒汗,看上去满足又舒畅。
陈舟然等人这时才开始低头打量面前的这碗辣汤:一大碗,灰乎乎的,很是黏稠。面上漂着一层黄灿灿的鸡蛋花,拿起汤匙搅一搅,可以看到沉在底下的鸡丝和米粒。香味很丰富,可以看得见的食材却不多。
在众人的带动下,陈舟然也迫不及待拿起勺子舀起热汤进嘴。
喝在嘴里,第一口是热、烫,随即胡椒的味道涌了上来,又辣又香,一阵热气从胃里上涌,于是很快全身都变得暖和起来。慢慢的,汤底的味道开始显现,逐渐占据上风,咸得恰到好处、鲜得让人欲罢不能。
再喝第二口、第三口,抿一嘴蛋花,米粒、汤汁的顺滑之余,又多了一丝滑爽细腻的口感。
很快,他们的脸色也开始变得通红,浑身冒起了热汗。
但那种由内而外的爽快,却是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的。热、辣、鲜、香的畅快享受,真是要满足到天灵盖上去了。
陈舟然喝着汤,半眯着眼,完全沉浸在了其中,丝毫没有发现身旁站了个人。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余一宏已经伸出手揭开了他桌面上这屉蒸笼的盖子。
余一宏震惊的声音一下把周边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你们怎么会有小笼包?!”
陈舟然漫不经心地答:“哦,沈师傅给我们端的啊。怎么,你们没有吗?”
轻飘飘的语气,故作淡定实则隐含炫耀的模样,一下把余一宏气得够呛:“怎么可能,今天的早餐不是只有辣汤吗,哪来的小笼包?”
“这个嘛……”
话未说完,小笼包已经被余一宏连笼带屉端了起来,一步跳出两米远,嘴上来了一句:“没收了。”
陈舟然这下是真没反应过来,随后便是一阵愤怒、无语:“想吃你自己去端啊,拿我的干什么!”
余一宏:“嘿嘿。”
“拿你的不快多了?”
——贱兮兮的模样,比他刚才欠揍多了。
在陈舟然的注视下,余一宏迅速拈起一个小笼包一丢进嘴,咬一口,滚烫的汁水流出来,烫得他连连呼气。
饶是如此,还要张着嘴兜着那充溢的肉汁口齿不清地感叹:“烫……好香。”
那包子小小一个窝在铺了松针的笼屉里,褶子也是小小的,面皮却很厚实,吃起来十分扎实,有种劲道柔韧的口感;肉馅是用七分肥三分瘦的猪肉做成的,剁得碎碎的,绵密而细腻,加了一点儿葱花提香,咬一口便有猪油化成的肉汁迸射出来,当真香了满嘴。
吃了一个,余一宏果断又拿起第二个,在陈舟然“哎哎哎”试图阻止的声音中,一连塞了三个进嘴里,这才动着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模糊不清地感叹:“小笼包太好吃了,和之前的灌汤包简直不分上下,这屉我吃了,你再去端一屉吧。”
抬起头一看,面前哪里还有陈舟然的影子,早在意识到他能把一屉全吃完的时候就飞奔着跑去排队了。
——周边的看客也鸡贼,在发现小笼包的确是沈师傅出品后,很快把剩的辣汤呼噜噜大口进肚,接着抹了把嘴,偷偷摸摸、不动声色地跑到窗口前好像还没开始吃东西似的又要了一碗辣汤、连同一笼小笼包,美滋滋回到座位上。喝一口辣汤,再丢一个小笼包进嘴,吃得无比满足。
王局乐颠颠地提着打包好的辣汤和小笼包走进办公室,和陶萍、陈教练一起准备享受美味。
抿一口辣汤,任那股热辣滚烫的劲儿充盈全身,王局感叹了一句:“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羹,这个辣汤的味道真不错!”
陈教练表示疑惑:“什么‘天下第一羹’?”
“哈哈,是流传下来的说法。据说这个辣汤,也叫雉羹,出自彭祖的手艺,后来在徐城发扬光大,经由后人的改进,添了不少胡椒粉,就变成了‘辣汤’。别小瞧了这碗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汤,这可是乾隆亲封的天下第一。”
陶萍眉眼带笑:“还是第一次听说,沈师傅倒是有心了。”
提及此事,王局便顺口问了一句:“参赛的运动员人选都选好了?”
“都安排好了,文件很快就能准备好交由审批。”
王局点了点头:“嗯。”
又不免感叹一句,“这群顽皮猴子,平日里没个正形,总想着吃吃喝喝,打打闹闹,如今也到了他们为国争光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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