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结束以后,大家把垃圾收拾干净、让场地恢复原状,正呼朋唤友准备登上返程的大巴车,这时,就见一个精瘦的小老头朝他们大步流星跑来。
他擦了把额上的汗,一脸着急地叫住正要上车的带队教练:“老陈,老陈,等一下,我有件事想找你们帮个忙……”
这个小老头是村子里的村长,叫住他们的原因很简单——
村子里有个姑娘今日出嫁,家中没有长辈、兄弟充门面,担心嫁到外村被夫家欺负,所以找到他们加入送嫁队伍,给姑娘长气势。
老村长愁容满面,语气却隐隐带着些自豪,开始讲述事情的始末:
“小慧出生就没了娘,后来她爸也得病死了,日子过得苦啊……但她从小就是一个坚强、努力的孩子,即使没有父母帮衬,也考取了好大学、找到了一份好工作。”
“本来乡亲们都说没必要在村里设宴,麻烦、浪费钱。是小慧认为她吃百家饭长大,坚持要办个体面的宴席报答大家这些年的照顾。”
“小慧是个好孩子,什么条件都很好,但就是家里人丁单薄,结婚后也没有个娘家能依靠,我就担心这一点……”
陈教练还没开口,这时,听了半晌“墙角”的队员们已经七嘴八舌地闹腾开了:
“答应下来吧!”
“就是,反正现在时间还早,完全来得及赶回去。”
“哎呀呀,农村的婚宴,我还没见过呢!”
“冲冲冲,我们几个往那一站,绝对是杠杠的排面!”
“……”
陈教练叹了口气,无奈又好笑:“这群皮猴子,什么热闹都想要凑一凑,行,就看看去!”
“好耶!”
-
一行人跟着村长来到了新娘家,见到了等在房间里的新娘庞小慧。
她穿着一身大红新衣,化着精致的妆容,面若桃花,满眼笑意,一眼看上去便知道是个和善、干练的女人。
几人简单地打了招呼后,村长道:“接亲队伍一会儿就来,你们站在旁边,不用干嘛,让男方知道小慧家里有的是年轻的劳壮力给她撑腰就行。”
留下的人应了声,其他人则跟着村长去往宴客的地方帮忙。
沈三元便在其中。
到了地方,可以看到是在一个宽敞的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桌子,宾客们按次序坐在其中。
最接近门口的地方,放着一张长桌,两个年纪稍大的人坐在那边。
余一宏好奇地往那瞅了两眼:“那是干嘛的?”
村长看了一眼,解释道:“是记录礼册的。谁给了多少礼金,都要一笔一笔记下来。”
果不其然,就见来到这里的宾客第一时间都要往长桌那里去。把红包递给右边坐着的那个人,由他清点一遍后,朝左边那拿着毛笔的人道:“庞金龙,两百元。”
左边那写得一手好字的人便依言把名字和金额记录在册。
村长笑道:“这都是村子里的人情往来。你们是来帮忙的,不用给礼金,一会儿帮完忙后敞开肚子吃好喝好就成。”
几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
农村的席面多为流水席。
而之所以有“流水席”这个叫法,原因有二:
一是席上的菜品多以汤汤水水为主;
二是菜品吃一道换一道,一波接一波地上,如同流水一般。
这场婚宴的席面规格无疑很高。
菜品的设置、上菜的顺序都十分讲究:首先上八个凉菜,四荤四素;接着是四个大菜,每个大菜又要带着两个中菜,寓意“带子上朝”;随后是四个压桌菜,又称“扫尾菜”;最后再以一碗甜汤结尾,寓意甜蜜圆满、平安吉祥。
如此隆重的席面可不常见,足以见得庞小慧感恩的心真情实意,丝毫不敷衍。
体育队的队员们干的便是端菜的活儿。在老村长一声昂扬开怀的“开席咯”之后,手忙脚乱地穿插在赴宴的宾客和传菜的乡亲们之间。
先把八个冷盘端上桌:蒜苗、藕片、拌芹菜、花生米、鸡胗、片皮鸭、卤牛肉、猪耳朵……
觥筹交错间,接着上拔丝苹果、甜香蕉、蒜薹炒肉、木耳鸡肉片……
香气随着热气在院子里飘飘扬扬,不同的菜式溢散出来的却是同样诱人的香味。
其中一道“牡丹燕菜”更是让众人啧啧称奇、口水直流。
这道牡丹燕菜便是四大菜之一。
只见一个大瓷碗中,一朵洁白如玉、色泽夺目的牡丹花浮于汤水之上,这朵牡丹开得雍容华贵、娇艳欲滴,四周还围着一圈切成细长条形、码得整整齐齐的各色配菜,犹如众星捧月,将大牡丹衬得越发富贵明丽了。
——谁能想到,鱿鱼丝、海参丝、蹄筋丝、火腿丝作为辅料存在的一道菜,其中的主角居然是再家常不过的白萝卜呢?
但萝卜在这道菜里也不平凡:由品质上好的萝卜制成长丝,细入龙须,用高汤浸泡使其入味;又勾上薄芡,蒸熟;最后加入配好的汤料,小火慢炖。
兴许这样做出的萝卜,才能在一众海参、蹄筋、火腿……的“山珍海味”里不显得逊色吧。
——又或许是相辅相成、互相成就:这道菜甫一端上桌,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品尝一口,花艳、菜香、汤鲜、味美,酸辣香郁、爽滑适口的味道和口感立刻赢得宾客们的拍手叫绝。
随着一道道菜肴端上餐桌,宴席步入高潮,新娘携新郎前往各桌敬酒。
此时,忙碌的队员们也陆陆续续在席上入座,和方才给新娘壮势的另一队人马分坐两桌,开始大快朵颐品尝桌上的美味佳肴。
一口芹菜腊肠、红烧鱼、小酥肉下肚,再来一口黄金橘子、甜香蕉,荤素搭配,五味交织,构成“甜咸永动机”,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吃得不亦乐乎的当会儿,余一宏突然感觉到如芒刺背,回过头一看,后面桌上果然有个人正直勾勾地往自己这个方向看。那视线十分之热烈、露骨,叫人根本忽视不了。
余一宏抖了抖鸡皮疙瘩,感到十分恶寒,环视一圈,桌上没有一个帅哥美女,全是肌肉壮汉,唯一的一个女生,也是虎背熊腰、膀大腰圆。
余一宏低下头,凑近了身旁的孙宇为,小声嘀咕:“那个人怎么回事?桌上这么多好吃的都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吗,老往我们这边看什么?”
孙宇为回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回了一句:“哦,他啊。”
“你认识?”
孙宇为顿时笑得不怀好意,强忍着笑意回答:“也不算认识吧,男方那边来接亲的。”
“你是不知道,刚才真要笑死我们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快说说。”余一宏好奇地睁大了眼。
“就是……”
才起了个头,就见同桌的孔茉莉单手握拳,在他们面前恐吓般挥动了两下,威胁道:“孙宇为,你最好想好了再说。”
在她颇有震慑力的眼神下,孙宇为连忙举起双手告饶:“不敢不敢,大力女士,我们哪敢造您的谣啊?保证说得都是实话!”
说着,在余一宏越发好奇的目光下,将事情全都抖落了出来——
原来男方那边见新娘家势单力薄的确有轻视的想法,迎亲队伍中,一行壮汉耀武扬威地走来,却在门口看到一溜儿身强体壮的体育生,尤其是女壮汉孔茉莉“不经意间”秀了一把肌肉后,立刻变成了软脚虾。
一群朝气蓬勃、虎视眈眈的年轻人中,就连小小年纪的苗秋也是力大无穷,卧虎藏龙的娘家人,是庞小慧强有力的后盾,男方的亲戚,眼神瞬间就变了。
“掰手腕,一群男人,没一个赢了她的。”
“还有人不服,在孔大力一把把那么粗的一根木头一下就折断后,立刻没人敢说话了。”
“哦不对,还是有个人说了的,就是一直往咱们这边瞅的那个,一个大男人,见到孔大力的英姿后居然双手捧脸,娇嗔了一句‘哇,好man哦~’——但是你知道孔大力回了什么吗?”
“她冷冷瞪了他一眼,说:‘去你x的man,老娘是woman’。”
“笑死我了,没想到孔大力居然这么有幽默感。”
孙宇为颇有讲故事的天赋,把当时的场景描述得活灵活现,余一宏扭头往后面桌上那个“双手捧脸”的胡子男看了一眼,立刻打了个激灵,抖落了一地恶寒的鸡皮疙瘩。
赶紧回过头,将视线重新集中在桌上的美食上。
夹了块用五香豆腐皮卷起的香馅儿,往嘴里一放,有种难以形容的鲜美,吃得人满足得眼都眯了起来。
旁边的孙宇为不安分地探起身子,往四周看了又看,似乎在寻找某个身影,好一会儿,才纳闷地问出声:“奇怪,沈师傅呢,怎么不见她?”
余一宏嚼着菜,模糊不清地答:“去了后厨帮忙……”
旁边的人瞬间眼睛一亮:“那不是可以吃到沈师傅做的宴席了?”
“只是去打下手吧?或许桌上就有某道菜是沈师傅做的。”
“哪个?我怎么没吃出来。”
“都很好吃啊,还真看不出来。”
正说着话,又见传菜的阿姨双手稳稳当当端了盆汤菜上来——毫不夸张地说,那汤碗大得真像一个盆。
宽大的白瓷碗,里面满满当当盛着青翠的菜叶、白嫩的豆腐、新鲜的猪血……还有夹杂其中,最为显眼的粗红薯粉。汤是清亮的奶白色,面上漂浮着一层浅浅淡淡的油花,晕出小小的油圈,似乎骨棒里的骨髓都被炖了出来溶解在了汤汁里。
这一盆汤菜,看上去既像大锅菜,又类似麻辣烫,油汪汪、热腾腾的,高汤里浮着红艳艳、香喷喷的辣椒,闻起来够辣、够爽。
多种食物的味道交织融合,氤氲缭绕的热气中,尽显北方菜的热气粗犷、豪放洒脱。
“——真香啊!”
“扁粉菜终于上了,再不端上来我都快吃饱了。不过现在,我有第二个肚子吃这道菜。”
少许惊叹声过后,便是不绝于耳的吸溜咀嚼声,甚至能听到宾客们情不自禁的喟叹:
“这豆腐真嫩,吸饱了汤汁,还带着一点儿清甜。”
“猪血也是,爽滑又筋道,嚼起来弹力十足。”
“还是红薯粉最绝——吸溜——嗯,滑溜溜的,香得很!”
“呼——辣椒真辣啊,爽!”
“……”
这场景看上去还有点熟悉,体育队的队员们顿时虎躯一震,随后心照不宣地会心一笑,很快又埋头吃了起来。
“吧唧吧唧。”
“吸溜——吸溜——”
狼吞虎咽,十分满足。
最后再来一碗甜汤收尾,吨吨吨一大口,满意地打出一个带着甜味的饱嗝。
-
坐在回程的大巴车上,吃饱喝足的众人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这时,一声惊呼把车上众人的睡意吓没了大半——
“卧槽卧槽,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叫什么啊?”
声音的源头,孙宇为举着手上的红包,一脸不知所措:“这红包,怎么又回来了?”
其他人一听,手忙脚乱往兜里、包里一掏,也掏出了个红包来。
众人对视一眼,很是疑惑:“对啊,给小慧姐姐的红包,怎么又还给我们了?”
坐在前排的带队教练眼也不睁、头也没回,嘟囔了一句:“小孩子家家的,还知道给人家随礼呢。不过庞小慧说了,本来就是请你们来帮忙的,不用给红包。”
“这个盒子装的又是什么?”
“喜糖。”
甜丝丝的味道在大巴车上蔓延。
沈三元从盒子里拿出一颗红色包装、看上去就喜庆的糖果,拆开包装,往嘴里一放。
的确很甜。
透过车窗往外看,朦胧的夜色中,路边的电线杆、村子的田野、草地上的黄牛都在往后退。村庄逐渐远去。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热火朝天的后厨、觥筹交错的宴席、热情交谈的宾客、饭菜飘香的院子……这场农村的流水席也停留在了记忆中。
夜风吹过,清洌的空气中似乎多了股甜味,随着微风飘啊飘,于是记忆中的流水席也多了一丝喜糖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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