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心情沉重,说,「中国有些在上层领导的人物,本身是个好人,可是,他们就是不懂别人是怎么活的。这种上下层人物不能沟通,是很可悲的。又有些人,从贫穷出身,但,一旦当权之后,不但不再设身处地,站在原来自己那个阶层发言,甚至,故意不提自己的出身,反而认为穷人是懒惰、活该。」
司神父引用自身一个例证,说明中国人很怕面对自己的弱点。他从书架上拿出一叠资料,翻出一篇台北一位名诗人杨君的诗,拿给我看。「我知道他,杨君是他写诗的笔名,他姓王,曾经在台大……」我的话未完。
「这是一九七六年,他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时写给我的诗:《献给一位比利时汉学家》。因为,他当时需要一份教职,要我介绍他到华盛顿大学任教,本来他对我很尊敬,也很感激。但,有一回,他在课堂上讲授诗歌,他的学生对他的讲法有疑问,转来请教我,而我的讲法和他有所抵触,从此,他就不再理我了。这次在我来台湾之前,曾写信给这位先我回台任教的诗人杨君,他竟不回我的信,那么,使我觉得他以前的献诗是一种伪造的作品。」司神父一面说,一面摩挲着杨君写给他的诗,我接过来,看到诗句中说——
你看到每棵树都在长大繁荣枯萎
而且互相支持着护卫着
我感觉得到,这位曾经受过司神父推荐的中国诗人杨君,已经在司神父的心中枯萎了。
司神父忽然振作地说:
「我们再来谈国家问题吧。」
「第二,中国文明发展到清初,达到了极点,自以为四海之内,惟我独尊,闭锁的心态使中国对外来的一切,毫无心理准备去接受,老大与僵固,封锁了中国人向外学习的能力。
第三,中国人被船坚炮利的事实说服,发现必须向西方吸收科技时,中国在内政上矛盾与冲突百出,在派人到西方学习科技的主张上,也缺乏一套统一的政策。和日本相比较,日本可就有计划得多。他们一旦认定这是生存之道,马上选派最好的人才,到西方去深造。」
「我亲眼看到那时被派到比利时的中国留学生,」司神父说,「有些资质不好,通不过考试,被学校淘汰,却从此居留下来,中国政府没有想办法更换。日本则不然,日本在选派人才时,十分严格甄选,一旦在外成绩不佳,马上另派人来替换,而且,学成之后,一定要回国建设。中国的留学教育,就缺乏这样一套有效的办法。」
「第四,中国民族性不如以色列强悍,中国人一切听天由命惯了,以色列人则还击力(fight back)很强,遇到苦难,他们会挣扎,要对方付出代价。中国人是『算了,算了』。一句话,一笔勾销。
第五,中国人不知道法治为何物,德国人则向来惟法是从,对纪律之重视,举世无匹。所以,希特勒只是因缘际会,在优秀的日耳曼人身上,建立自己的功勋,并不是他本身有多大能耐,而是人民训练有素。正因此,二次战败后的德国,很快就找到自己复兴的轨道。中国人的『没有办法』,与德国人的『守法』,正好相反。
从以上五点来看,中国人之所以复兴得慢,实在是有以致之。」
司神父结束了纵横的议论,久久无语。
「你知道吗?」在沉默了一阵之后,司神父说,「我是一九三七年到中国来的。在我来中国之前,很早就对中国好感与好奇。我十四岁时,第一次读到利玛窦到中国的故事,种下了我日后到中国的种子。另外有件事,使我对中国人困惑不解,更促成了我亲自到中国来的动机。」
司神父曾经读到一篇报道《赛珍珠(Pearl Sydenstricker Buck)在纽约》,应中国留学生邀宴的文章。赛珍珠在筵席间当场宣布,她准备把中国古典小说《水浒传》,翻译成英文,向西方人介绍中国文学时,在纽约的中国留学生顿时提出异议,这些留学生认为把中国下层社会的黑暗面,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吃人肉等残酷的暴行,介绍到外国去,无疑是一件丢中国人脸的事,他们希望赛珍珠翻译一本描写中国人纯洁无邪的书。司神父对这些留学生的意见,感到异常震惊,他说:
「他们是高级知识分子,却持这样的看法,认为《水浒传》是中国人的耻辱,难道不知道世界上无论什么地方的人,都有情欲,都有人性的黑暗面?有谁会因莎士比亚写邪恶的人物、淫荡的女子,就会轻视英国的文化?因此,这些中国留学生给我的印象是,他们自欺得厉害。这种『自欺』(Self-delusion),实在是中国人的好面子,喜欢蒙骗一切真相的根本原因。」
「中国人有没有优点?」我想从另一个角度,看看这位外国人对中国人的评价。
「当然有,」司神父首先举出了「忠心」(loyalty),「和中国人相处,开始时他们很多疑,但一处久了之后,他们对人非常忠心。」
「什么叫『忠心』?」我问。
「譬如,他们会竭尽所能来帮助你,为你服务,保护你。中国人当他们一旦和你成为真正的朋友时——虽然,那往往要经过很长的时间,他愿意无条件为你做许多事,且不求回报。
其次,中国人很富于外交能力。中国人天生就富口才,个个是外交家。即使目不识丁的文盲,他们都有很强的说服力,他都有令人难以拒绝的本领,使你为了说一个『不』字,感到很不好意思。」
「那算是优点吗?」我问。
「起码,那是一种性格的特质(Quality),」司神父说,「中国人的忍耐力是惊人的,是巨大无比的。」看过中国农村贫苦生活的面目,体验过中国人近代纷乱迭起的变迁,司神父说,「我没有看过比中国更能吃苦的民族。」
「另外一点,」司神父继续说,「中国人对知识学问充满了崇仰,学习被看做很重要的事。」
「柏杨说,中国人喜欢上学,却不喜欢读书,」我提出质疑,「你以为如何?」
「中国人的确喜欢上学,对学习甚至崇敬般感动,但,他们的动机我还不清楚。」
在语言学和甲骨文中钻研数十年,跻身于中国学术界最高阶层——中央研究院的司神父说,「在中国,绝大多数时候,我都和中下阶层的中国人相处,偶然才和上流社会的中国人打交道。我发现上流人士中,有许多正派、高尚又仁慈的人,然而,有一项不变的事实是,这些上流人士对中国传统社会体制中产生的严重不公,毫无知觉——这种社会体制目前仍持续保持。虽然,他们有时慈悲为怀,但,身为高级知识分子,他们对这种不公应负责任,应采取变革,竟毫无概念。从头到尾,他们一贯的想法,就是不要任何改变。」
我想起写《资治通鉴》的司马光,正是这样一个典型。
「保持既有,不求改变,正是儒家的精神,」司神父见我坠入沉思,继续高昂地说,「中下阶层的小市民当然在整个国家现代化的建设中,并不是完全清白无辜,但,他们那种对苦难的承担,和无休无止做苦力的精神,与生俱来的谦卑和殷勤,实在是令我心折,尽管他们语言粗鲁,但,在我的面前,他们从不失敏感和纤细。」
从客观立场来评估中国传统文化的司神父,在他发表了那么丰富的言论之后,我想听听他再谈谈儒家。
「你对儒家是全盘否定?」我问。
「应该这么说,」司神父又补充说,「对儒家负面影响的看法,我曾经遭受过很强烈的反对。我必须承认,这个问题的看法,有许多不同的角度。但,总括来说,后来的儒家学派,对中国社会是一点助益也没有。虽然,在早期儒家著述中,『对暴政有革命权利』的思想,偶然也曾灵光一闪,但,却后继无人,即使有,也不曾发生过影响力!」
「我提出了中国人那么多的缺点,我想我一定完了,大概有很多人会因此愤怒不已,」司神父重提他的忧虑,他认为一个外国人要批评中国人是一件危险的事,因为忠言毕竟逆耳,「不过,我这些『丑话』,一点也没有『丑化』中国人的意思。有些人是没有办法懂的,就好像我常常找不到东西时,我会开玩笑地向旁边的人说:『我真的需要一位太太来帮我的忙!』立刻就有人觉得我的话惊世骇俗,把我当做一个行为不检的神父来看待,你说糟不糟!」
「我听得懂你的话,」我告诉司神父,我说,「我完全懂你的意思,因为,我也常常找不到东西,我比你更需要一位太太。」
「适时出现」的柏杨
朱洪海
中国大陆的八十年代,往往又是理想主义的代名词,发生并贯穿于这个年代的一系列变革,让人们震惊、兴奋和渴望,在今天,八十年代常常和怀旧联系在一起。
一九七七年开始,大陆恢复了高考制度,直到八十年代结束,大约有六百万的青年学生先后走进校园,他们当中,年龄小的刚刚成年,也有三十几岁的大龄学生。他们一般出生于五六十年代,当他们与八十年代狭路相逢时,正是他们人生意识的成长时期,因而一方面他们续传了「五四」精神的薪火,同时更有「文革」的沉痛反思。所以,他们思考的深度远超他们的师长,又远非后来人可比。这一代人,本文所称「八十年代人」这个概念并非时下流行的「八十年代生人」。
之所以选择「八十年代人」来研究柏杨的意义,是因为八十年代「五四」精神在对传统的大反思中表现出了一定的缺失,它依旧停留在「科学」与「民主」的认定上,没有在现实生存及生存方式的提升上予以充分的重视,更没有提出切实可行的具体方案。恰恰是柏杨先生鲜明的现实批判,为「八十年代人」的人文启蒙,给予了完整的、重要的弥补。
一、适时出现的柏杨
几乎所有能够持续生长的事物,都必须有着它的缘分。郑和下西洋比哥伦布发现好望角早了若干年,但是他没有缘分,于是中国错过了可以依托海洋让世界认识中国的机会。后来的乾嘉盛世,不过是历史中国最后的繁荣,《南京条约》于是成为必然。
大陆的「文革」年代,以地下方式极为流行一部手抄本小说《归来》(即《第二次握手》),可惜张扬也是没有缘分。他的「错误」在于这部小说创作得太早,所以在当时他只好成为「反革命」,坐牢四年,几乎被枪决。但是后来的张扬依旧没有缘分。若干年后,这本小说的总印量达到了四百三十万册,然而张扬拿到的全部稿费只有两千五百元人民币。在大陆的八十年代初期,还没有后来比较完善的稿费制度,张扬的缘分可谓糟糕至极。
缘分有时看起来只是和某一个人有关,但就是这个人往往是在意味着一个时代。
柏杨来到大陆的时候,恰好也刚刚是他应该来,也正是大陆需要他来的时候。
有关中国大陆八十年代的研究,近几年开始陆续有了一些总结性的文章,内容多涉及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层面。但是,显然这些文章基本就停留在了总结性的基础上,我们好像还不清楚曾经走过的这个年代,对于我们的未来有多么重要。
八十年代,我们没有给予它应有的位置。
八十年代是我们出发的地方,今天的中国,那些能够让我们振奋的,几乎都是从那里开始起飞的;我们出发的原动力,归根结底是来自八十年代的文化酝酿。这就是八十年代对于我们的意义:这是一个新时代的起点。
在八十年代产生这种文化酝酿,来自于众所周知的文化反思,从一首诗、一篇小说、一部电影开始,从反思文学开始,反思的波澜汇集成河最终波及到思想界。内部的异化也为外来的声音提供了良好的土壤,从八十年代初开始,各种学说、流派与思想喧嚣而来,八十年代的思想界,犹如一个开放的花园热闹非凡。在这熙攘的人群中,应该有四个人,是我们不能忘记的。
尼采和萨特在八十年代初来到中国的时候,对中国文化界的影响几乎达到了震撼的程度;紧随其后的是弗洛伊德,「八十年代人」不能忘记他,是因为他第一次给予了中国人完整的性观念。
第四个到来的是柏杨。
「酱缸文化」来到大陆的时候,是八十年代中期,正是大陆思想界的破冰之旅如火如荼的时期。一九八四年的柏杨在美国爱荷华大学发表了他著名的演讲,其轰动效应之烈以致立即波及到大陆。「酱缸文化」的基本精神「国民性批判」刚好呼应了大陆正推向高潮的文化反思运动,于是,整个八十年代的近六百万学子,即「八十年代人」几乎没有人没有议论过柏杨和《丑陋的中国人》,导致的直接反应就是柏杨热!
在当时,在中国大陆的文化阶层,柏杨是若干核心词汇当中的一个。爱荷华演讲的第二年,《丑陋的中国人》就被大陆出版社介绍给了大陆读者,有人估计,当时的发行量高达几百万册,柏杨先生震撼性的声音,让学子们争相阅读。当时富有影响力的文化核心媒体,几乎都重点推出过有关柏杨的讨论。
迄今为止,柏杨先生两千万字的文学、史学著作多数都在大陆出版过,有的甚至由多家出版社先后出版,但是柏杨带给大陆的核心影响则是「酱缸文化」。「酱缸文化」的到来加速了破冰之旅的进程。
从文化界开始的反思在整个社会引发了全面碰撞,人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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