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人中,并没有大明子民。
“诸位兄弟,本王招待不周,请见谅。”一头通体漆黑的野猪张开血盆大口,沉声道:“若是放在太平年景,美酒、歌舞,一应俱全。”
“猪老祖的意思,弟兄们知晓,倭寇打过来了,日子确实不好过。”
一只头顶生着巨型犄角的山羊叹息,无奈道:“吾等此番聚集此地,不正是为了商讨此事吗?”
“没错。”
鳞甲漆黑如墨的虺蛇阴恻恻道:
“是战是降,总得拿个章程出来吧。”
“还需要商量?必然是死战不退!”
皮肤光滑如同镜面的蛙妖,手持一柄巨型钢叉,振臂说道:“晋州城破之后,一个叫论介的妓女将日本武士骗到城下岩石上,拖着他一起坠落南江。”
“难道我们这些修行上千年的生灵,连一个妓女都不如吗?”
“言之有理。”
“有理!”
狗妖与羊妖当即附和。
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的黑鬃马,对着陆离道:“这只虺蛇似乎跟蛙精不对付,眼睛里充满了阴鸷。”
“在化龙之前,蛇不都这个模样吗?但它确实不是个好相处的角色。”
“吾等修炼不易,历经艰辛才到达如今这个境界,只求长生,有缘一窥仙道,不如避开吧。”
这时候,羽毛鲜艳呈五彩之色的双头雉鸡突然开口。
说完以后,只见它另一个脑袋跟着附和道:“我至今记得,弱小之时终日提防猎人捕杀的景象,无数同类被拔毛吃肉,眼下人族大祸临头,不救,不救。”
“有理!”
大量妖王为之共鸣。
“本王开了灵智以来,再也不曾吃过人类,反倒是那群和尚,追杀不修,说我咬死了郡守的小儿子,必须以死赎罪。”
一头银毛狼王愤愤不平:“凭什么?就许人类屠杀吾辈,不准吾辈反杀他们吗?况且,本王那时未开灵智,仅凭本能行事。”
一时间。
探讨是否抵抗倭寇的话题,变成了对人类的讨伐。
对此,陆离跟黑鬃马没有任何表态,妖类所言……有理。
“呵呵,人间王朝兴衰,与吾等何干?”
百丈长的黑鳞巨虺吞吐蛇信,语气阴沉道:“任凭何人主宰此方土地,统治黎民,也不曾施恩于吾等,而今大祸临头,本王为何搭救,让倭人屠城吧,刚好帮咱们报仇。”
“彼时,本王刚开灵智,想要借助人道气运化为蛟龙,便下山行好事,帮助溺水的猎户,从勐兽口中拯救稚童,替官府修桥。”
“结果呢?有一名大官听巫医说,虺蛇的胆可以延年益寿,他便派出士兵与僧人前来追杀。”
“不如让倭人杀尽这帮白眼狼,咱们再出手,建立一个属于妖魔的国度。”
一个曾经怀揣希望,如今却对人类彻底失望,并走向极端的大妖。
陆离心中叹息。
听完虺蛇的故事以及想法,他并未产生杀心,毕竟,建立妖国的前提是杀尽侵略者。
至于它放任倭寇屠灭周边百姓,在道德方面有什么值得谴责的地方?
要是真能释然,释迦摩尼都应该把位置让出来给虺蛇。
“走吧,谁杀吾等,吾等再与之拼命也不迟,何必帮助人类呢。”
“嗯,本王在长白山有个远方表弟,去它的洞府避一避战火。”
“虺蛇王,咱们同路,刚好我有个嫡亲表兄在辽东黑水一带修炼,一起结伴离开吧,等以后看看情况,再决定去向。”
群妖你一言我一语,本来愿意留下来死战的妖王也逐渐动摇。
凭什么要留下来呢?
好不容易修炼到如此地步。
如果人类知恩图报也就罢了,它们这群大妖活了上千年,已经看透人性……
视线投向虎王与猪王。
“这只黑纹勐虎似乎是外来的妖王,其它妖魔讨论时,它始终不发一言,显得格格不入。”
黑鬃马尝试分析。
终于开始长大了……
不谈其它,马儿愿意静下心来思索问题,就已经令陆离异常欣慰了。
“莫要看本王,尔等凭本心行事即可。”勐虎口吐人言,“本王与加藤正清有血海深仇,必然要在此做个了解。”
“虎王,在修成仙道面前,什么深仇大恨不能放下。”
虺蛇劝道:“不如随我们一起去长白山,那里也算是你的故土,大家结伴而行,能够避免很多麻烦。”
“数年之前,加藤正清的幼子率领武士围攻并杀害本王独子,如今本王要守在此处,与老贼决一死战。”
话落,虺蛇不再相劝。
妖类得道以后,很难再诞下子嗣,修为高深的虎王承受丧子之痛,必然是要与之拼命。
“它……它似乎迷路了。”
身为陆离麾下头号小弟,黑鬃马经常陪着他一起啃史书,因此,对这段历史有一定的了解。
但此时此刻,看着威严满满、浑身散发着煞气的虎王,黑鬃马带着求证的语气,无奈道:
“主人,加藤正清似乎没有追随宇喜多秀家。”
“它的确迷路了,加藤正清被安排在右路军,听从毛利秀元指挥。”
陆离内心复杂。
虎为百兽尊,罔敢触其怒。
唯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
为了替子报仇,它连长生都不要了,寻找加藤正清复仇,奈何消息不够灵通,找到了宿星岭。
这地方属于左路军的进攻目标,与右路军之间,差了不知多少个十万八千里。
“唉,一会儿下去给它指个路吧。”
黑鬃马叹息。
“不用。”
然而,陆离却摇摇头,“它独自去寻加藤正清必死无疑,右路军可比左路军强多了,不如先将错就错,留守宿星岭。”
“等到战局明朗以后,我会助它复仇。”
听到主人的话以后,黑鬃马立刻变得闷闷不乐起来,本来大幅度晃动的尾巴,时不时轻扫两下:
“哦。”
家里已经有自己和牛魔了,主人还要再收小弟,那只虎妖实力还挺强,跟脚也不凡,家庭地位将越来越低……
以后会不会被忘了。
黑鬃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沉起来,眼睛都含着豆大的泪珠,它好想问主人一声:你为什么对其它妖兽那么好。
而上个世界,亲眼见识过马儿与玄猫置气,跟牛魔耍心眼的陆离,哪里不知道这货在想什么。
“你这脑子里……到底都装的是些什么。”
“除却神兵利器、天地神材以外,我不打算从这个世界带走任何活物。”
“真的?”
本来耸拉着的耳朵立刻竖起来。
黑鬃马抬起头,眼神中透露着惊喜,以及半信半疑:“下面那只虎妖那么厉害……”
“它厉害,就要把它带走?这是什么逻辑,我又不开动物园。”
“再说,你不会争点气,努力变得更加厉害?”
闻言,黑鬃马满血复活,重新恢复了那股得意劲儿,并且,再也不用担心主人会给它又添什么小弟了。
山崖上方结束了一场小闹剧。
下方群妖汇集的宫殿中,众多妖王看向上首处。
那里横卧着一头野猪,体型并不肥硕,反而异常匀称,散发出来的妖气比起牛魔,亦不遑多让,更别提它刻意收敛起来的气息了。
哪怕是虎王,亦不敢放肆,主动将立足之地选在它的下方。
“人各有志,诸位想做什么,遂了自身心意即可,只一点,莫要助纣为虐。”
“本座忝为此地山神,自然不会轻易离开,至于跟人类的恩怨,倒也无从说起。”
“毕竟,四千年前,我误食千年人参,开启灵智的时候,这里根本没有人类活动,成为山神时,所谓的朝廷尚未建立,更不需要他们册封。”
“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报答山川草木的养育之恩。”
“话已至此,各位请便。”
“最后,做了上千年的邻居,本座提醒一句,要躲避兵灾就抓紧时间上路吧,估计再有两天,倭人便赶来了。”
话音刚落,虺蛇第一个窜出。
见状,双首五彩雉鸡振臂,高高飞起,向着西方遁去。
原先与虺蛇约定好的几名妖王反应过来,当即追了上去。
随着时间推移,古朴的宫殿广场上,只剩下山神、虎王,以及那只手握钢叉的青蛙。
“将军旁观到现在,也明白局势了吧,不如下来一叙。”
声音响起。
虎王与青蛙精不明所以,抬起头四处打量,什么异常之处都没有发现。
而陆离稍稍惊讶,又很快释然。
要知道,他只是稍稍使了点手段,来隔绝外界对自身,以及黑鬃马所处区域的探知,并未全力以赴去遮掩。
下方的山神修炼近四千年,且手握神权,能够发现外来者,倒也在预料之中。
“方才见诸位聊得火热,实在不好打扰,只能作壁上观了。”
“将军出于大义,远道而来,我那些妖王兄弟的言论,让您见笑了。”
山神摇身一晃,化为模样敦厚的员外郎,向陆离拱手。
“人不如妖,那些妖王没有借机报复,已是深明大义,哪里谈得上笑不笑。”陆离回礼。
“多谢将军理解。”
朱员外脸色凝重,快言快语道:
“此番前来,可是为结盟?”
“在下听闻蓼川边的那位神女知晓倭人暴行后,已下定决心跟官军缔结盟约,与之死战。”
“不错。”陆离点头。
虽然只有三位大妖镇守宿星岭,但修为却不容小觑,尤其是山神,一身实力恐怕仅次于自己。
接下来,双方略作交谈,便效彷蓼川边旧事,立下重誓,歃血为盟。
第865章浴血全罗道(九)【偏日常】
,从伦敦开始的诡异剧场
【必死则生,必生则死】
日本,伏见城。
一个脸色惨白的瘦弱老头正在伏桉书写,字体方正,而且还是汉字。
彷佛是心有所感一般,他突然将视线投向西北方,为接下来的某场战役做出了预测。
然后,轻轻咳出几口血痰。
或许这句话也暗指自身命运。
十几年前,他曾发誓要忠于主人织田信长的继承者,但最终还是没有抵得住诱惑,食言将权力抢到自己手里。
如今,被诸如岛津忠恒这些年轻贵族武士崇拜的丰臣秀吉内疚了,因为他也即将命不久矣,药石难医。
可自己年幼的儿子该怎么办?
德川、前田,乃至其它大名会忠心侍奉他,并保证永不背叛吗?
秀吉一半的心神被战事所牵扯,一半心神倾注在幼子身上。
眼前这座宏伟壮阔的伏见城投入了很多金钱和势力,但在秀吉眼中,它远远不及宠妾淀殿所生的“拾”。
因为,失去两岁的鹤松以后,这个男孩成为丰臣家唯一的继承人了。
在此之前,秀吉一度认为,自己不会再有儿子,便任命外甥、二十四岁的养子秀次担任关白,哪怕他不堪大用,常常因为无端杀戮而备受指责,人称杀生关白——
携带铁炮在乡间闲逛,看到正在劳作的老农,兴致起来,便开枪射杀。
练习射击时,即兴抓捕过路的旅者,将其绑起来当靶子。
为了磨炼剑术,将怀孕的妇人剖开。
由于秀次与自己的血脉联系,丰臣秀吉并未在意这些,但随着“拾”的出生,一切都变了。
某天夜晚,杀生关白彻底消失,首级被传阅京都,从那一刻起,全日本的大名都知道:太阁大人有了真正的继承人,一个小名为“拾”,真名为“秀赖”的男孩。
而此时此刻,桌面除了一幅字以外,剩下的全是信件。
【拾的身体越来越好吗?】
【他喝奶了吗?请让拾喝足奶,好好照顾他,你要多吃东西,保证营养充足。】
【不要给我高贵的拾用艾草,如果你让人给他用了,那等于犯罪!】
由于战事,秀吉在孩子出生第一年就不得不离开,也只能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让宠妾淀殿照顾好他。
最近几年,秀吉更是以“太阁父亲”的头衔,给幼子写信,信里洋溢着对孩子慢慢成长的骄傲与爱意。
【你马上给我写了一封信,我很高兴。我打算留出些空闲时间,赶紧回去。因为你喜欢面具,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一些当作礼物,甚至还有明朝的。】
【因为我这么爱你,我会回去亲你的嘴唇。
我很伤心,因为昨天我离开的时候没跟你说再见。我想你也是这么觉得的,我再也不会在这里抱怨它了。我写这封信,因为我爱你爱得很深。】
【为了准备节句节,你送给我一件帷子和很多胴服,我很高兴。我会穿着它们,希望你能快快乐乐、长长久久地过一辈子。等到节句那天,我会回去亲你。实在太好了。
我将在年末回去。我会亲你的嘴唇,它是属于我的,任何人都不能亲它,哪怕只是轻轻一下都不可以。我能想象得到,你长得越来越好了。】
前几年与儿子来往的信件,皆被秀吉整理好,并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以便任何时候去观看、回忆。
现如今,他命不久矣,而秀赖主动寄了一封信过来,信中说,有四个玩伴欺负自己,不愿意听从指示。
因此,练完书法以后,秀吉立刻给儿子回信,告诉他应该如何保住手中的权力,尤其是自己死后。
【那四个小子违背了你的意愿,这是绝不可饶恕的事情,告诉你妈妈,然后用草绳把这四个家伙绑起来,直到父亲回到你身边。
等我回去,我会把他们全部打死!】
搁笔,审视回信。
透过这封信,秀吉似乎看到了未来,他不断咳嗽,将涌上来的血大口大口咽下去,然后,用华服擦拭血迹。
发誓永远效忠丰臣家的大名,真会如此吗?在过去几年里,他不止一次命令麾下有权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