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小师弟长叹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沉声道:“小蝶姑娘说,她想从这地方出去,往后只跟着我。”
酒过三巡,佳人述情浓。
一句句暖人心脾的呢喃细语,又在细处得见真情,子敬小师弟这种少年郎哪里吃得消,早已下定决心要带姑娘脱离苦海。
奈何教坊司不会轻易放人。
毕竟,委身于此的姑娘尽是犯官家眷,需要礼部的赦书才能放人。
虽然对于天台先生而言,此事轻而易举就能完成,只需去信一封即可,但哪有弟子让老师帮自己给心爱女子赎身的说法?
一旦传扬出去,怕不是要连带着师傅齐齐被士林嘲笑。
正因为如此,能否帮小蝶姑娘赎身,就看自己这位师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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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王子敬也颇为难堪,自从认识以来,都是陆离帮衬他,而自己却无以为报,还得麻烦人家。
“小事。”
陆离不以为意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最迟明天就能办妥。”
金陵在本朝初年是帝国首都,自从永乐年间迁至燕都以后,金陵作为留都一直保留了六部、都察院、宗人院等一整套与燕都相对应的行政机构。
不过,金陵各衙门多为虚衔,公务清闲,任职官员则被称之为“吏隐”,虽然论起地位,并不比燕都对应衙门官员的差多少,但手中却没有多少实权。
就拿金陵户部来举例,它主要负责发放金陵官吏的俸禄,代管本地粮储,主官一般为右侍郎。
同理,其它五部也是如此,没有左侍郎,将就凑合着用。
真正说话管用的是,金陵参赞机务兵部尚书、金陵守备太监,以及提督金陵军务的各大勋臣。
换而言之。
实权勋贵说话比各部主官有用,释放几个犯官女眷而已,陆离自己派人传信就行。
这并非自大狂妄,记忆中,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便不止一次救姑娘脱离苦海。
“……”
与此同时,见师兄陆离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小师弟有些不信,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而陆离也知道这种事有些超出子敬老弟的理解,保证道:“这样吧,等过会儿下朝,我就派人去礼部把事情办了。”
没错,留守金陵的官员也需要每天都上朝,只不过,他们属于上给自己看,皇帝根本不在这里,成天摸鱼晒太阳,要不了多长时间。
听师兄这么保证,王子敬那颗心终于落定,放下鱼竿,郑重行礼道:
“如此,就谢过兄长了。”
“往后要是有什么……”
不等小师弟把话说完,陆离就开口将其打断,“钓鱼、钓鱼,大清早别说这些扫兴的话。”
话音刚落,竹竿便被提起。
一只鲈鱼跃出水面。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虽然陆离还没有到那个境界,但他不在乎那点鱼饵,通过小师弟,好好了解一下自己那位便宜老师,再结下一份善缘,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走吧。”
将约莫一尺长的鲈鱼拎在手中,陆离看了眼天色,又道:“辰时已经过半,她们应该起了。”
闻言,小师弟脸色一红,默默提着竹竿,默默跟在后面,对于他来说,这次下山进城来找师兄,遇到的种种事情都跟梦幻差不多。
从某种角度而言,陆离其实有着类似的感受,只是,他觉得,经历了昨夜那件事,自己整个人才变得真实起来。
满春楼。
宿醉的客人们稀稀朗朗地从房间内走出,彼此相视一笑,便攀谈起来,直到某人的出现,话题立刻转移了。
“这……在下今日真是开了眼,竟有人在秦淮河畔钓鱼。”
“似乎是河南侯陆家的公子。”
果然,不管陆离走到哪里,都会瞬间成为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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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假儒
,从伦敦开始的诡异剧场
教坊司门前钓鱼。
这种事还真是破天荒第一回。
得亏昨晚侯府护卫半夜强买婚衣的事情,目前尚未传到此处,否则,陆离肯定会名扬金陵城。
当然,那不是好名声。
“公子。”
杨振斜视站在楼上议论的众人,待他们噤声以后,才快步来到陆离面前等待差遣。
事实上,在连续帮主人办妥两件事以后,这壮汉俨然成了十余名护卫中的首领,得了不少好处。
“将这尾鱼送回府,叫厨子炖给夫人补身体。”
“夫人?”杨振不解。
身为府中的老人,他竟然不知道老侯爷何时续了弦,环顾四周,各位同僚也是面面相觑。
自从夫人十年前病逝,除了使唤丫鬟以外,侯府中便没了女眷,包括妾室,否则的话,陆离也不可能成为陆氏独苗,早就跟其它勋贵世家一样,兄弟姐妹满堂,为争夺爵位继承权而明争暗斗了。
哪里有闲心逸致,终日流连秦淮河畔?
秦淮河畔!
结合昨夜自己带人做的荒唐事,杨振似乎反应过来,吓得一哆嗦,压低声音,忙道:“公子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良贱不得为婚!
自古以来,就是这个理。
哪怕这十几年朝纲混乱,不少忠良大臣被抄家下狱,无数无辜女子被押入教坊司为妓,可她们终归是由有司定罪,是无可辩驳的罪犯。
侯府继承人要娶犯官女眷,是什么意思,藐视朝廷?
突然间,杨振有种强烈的冲动,那就是快马赶至五城兵马司,请老爷定夺,免得再闹出更多荒唐事了。
“我心里有数。”
陆离自然知道护卫的意思,摆了摆手,不容反驳道:“分出两人将鲈鱼带回去吧。”
既然主人如此说,杨振也没理由再劝,毕竟。他只是个身手不错的护卫,能够做这个首领,也是承蒙陆离看中。
更何况……
公子确实跟以往不一样了。
往日里,他只知道喝酒,终日与秦淮名妓厮混,或者驾鹰牵犬,跟其它勋贵子弟出城打猎。
虽然今昨两天,依旧如此,但杨振总感觉公子变得不一样了,若非要找出点线索,便是画舫夜问鬼神,那从容的态度着实令人侧目。
要知道,这个世界可是真有鬼怪妖魔存在,与此同时,谈论它们更需要进行避讳。
“师弟,上楼看看你的小情人吧,等用了朝食,便随我去侯府短住几日。”
其实,王子敬本想提醒陆离,莫要忘了赴天台先生之约,可转念一想:
这一去,往后恐怕得要好久才能再见到小蝶姑娘,不如就听从安排,在侯府小住几天。
对了,师父临行前叮嘱过,得待他向河南侯问好。
念及此,小师弟脚步轻快了许多,自昨夜以后,他心中便多了一个人,若是空闲下来,满脑子都想着与小蝶姑娘亲呢细语。
近朱者红。
看着朝阁楼快步走去的少年郎,杨振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之所以不是近墨者黑,是因为食色乃本性,若真是洁身自好,谁会来这里?
怕是寻遍金陵城,都找不出几个不能游过秦淮的士人。
正想着,走在前方的陆离停住了脚步,他面前是一座单独出来的阁楼。
而住在里面的人,自然是丹娘。
“你们几个在外面候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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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护卫们齐齐抱拳,都下意识地压低声音,生怕惊里面的姑娘。
毕竟,先前小侯爷可是暗示了,那位丹娘往后便是侯府夫人了。
虽说言论过于荒谬,但其中隐藏的意思,大家心里都明白。
“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郎君不要待妾身太好,只要往后别抛弃妾身便好。”
昨夜红烛初上,情到浓处,丹娘便吟了这首诗,提醒陆离将来莫要喜新厌旧,而那段充满忐忑的叮嘱,也在他脑海中久久回荡。
人不负我,我必不负人。
陆离的性格便是如此。
更何况,丹娘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枕边人,身世又可怜,怎么可能不惹人疼惜?
“姑娘,公子来了。”
守在外面的丫鬟看到陆离,立刻朝房间内飞奔,像是报喜一样。
弄得陆离哭笑不得,他不过才离开大半个时辰而已。
紧接着,房间内传出姑娘们嬉闹的声音,丹娘似乎被惹恼了,娇羞道:
“莫乱道,小心撕烂你们的嘴。”
接着,陆离便进入了房间。
坐在那边的丹娘脸一红,低垂着目光不敢看他,那几个丫鬟也收起笑容,不复先前那般。
在名义上,她们是丹娘的奴婢,但由于都是一起长大,身世同样可怜,于是,私下里没有那么多规矩可讲。
而勋贵世家,最讲究高低秩序,要是陆离看到不高兴,可就麻烦了,大家可都指望依附他,脱离教坊司这片苦海。
“身体可曾好些?”
陆离知道她们心中的渴求,却没有将决定当作惊喜说出来,转而关心起丹娘。
与此同时,他伸手把丹娘头上有点重的金簪扶正。
不得不说,丹娘确实有倾城之姿,乌黑的发鬓与耳朵的玉白相称,脸庞更是不必提,她在十里秦淮扬名声极大,否则,原先那个自己不会费劲心思追求,连什么崇正书院都懒得去。
见陆离如此关心自己,丹娘顿时感觉心里暖洋洋的,没有所托非人,身体也似乎变得软弱无力起来。
“好多了。”
说着,便抬起惹人怜爱的桃花眸。
而陆离将手从发鬓上松开,笑道:“那边吃朝食吧。”
“补一补。”
幸亏丹娘在教坊司听多了这种调笑之言,不然,非得羞死。
而陆离从桌上抓起包子,就着菜粥喝了起来,谈不上山珍海味,但这种家常菜也不差,教坊司的手艺还行。
三两下,对付完事以后。
他就这么看着丹娘,两人相视一笑。
午间。
一行人下了阁楼。
见丹娘与名妓小蝶姑娘都被带出去,教坊司也无人出来制止,大概他们也知道,用不了多久便有文书送至。
“唏律律!”
楼外,黑鬃马挣脱小厮的束缚,直挺挺朝陆离撞来,一众护卫吓得赶忙制止,可他们尚未反应过来,马蹄便止住了。
第710章君当作磐石
,从伦敦开始的诡异剧场
黑鬃马蹭了蹭陆离,接着,用铜铃大的眼睛盯着丹娘。
也许是错觉。
在场众人都觉得它在审视。
只是,牲畜怎么可能有这种情感,大概是会错意了。
正想着,黑鬃马突然伏在地上,朝着丹娘晃了晃脑袋,口中再度发出嘶鸣。
“唏律律。”
连续几次,哪怕反应再慢的人,都能领会其中的意思。
“你是让我上去?”
丹娘先是看了看近乎通神的黑鬃马,接着,又看向陆离,表情中充满了疑惑,当然,还有一丝害怕。
坦白来说,陆离也不知道黑鬃马这么给自己面子,无奈道:“上去吧。”
说着,便将手伸出去,示意自己扶她上马。
目睹这一切的小师弟忍不住咽了咽喉咙,但又旋即稳住心神。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可能有妖类敢在金陵城行走,更何况,陆师兄的坐骑怎么可能是妖怪!
没办法,人便是如此双标。
“这家伙往日里对我都爱搭不理,唯独今日见了你,倒是格外热络。”
将丹娘扶稳以后,黑鬃马缓缓站了起来,陆离一边说,一边跃上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让杨振等一干护卫汗颜,饶是多年骑马,他们依旧无法做到这种程度。
毕竟,黑鬃马块头极大,很多成年男人看到都要自惭形秽——
马高六尺为骄,七尺以上为騋,八尺以上为龙。
昔年,玄宗见了黑鬃马都直言此乃龙驹,不输御马“夜照白”,更何况这么长时间过去,这家伙天天吃了就躺,根本不缺营养,身形比之以往又上了一个台阶。
“唏律律~”
嘶鸣声愈发轻快。
显然,黑鬃马认同了陆离说的话,同时也暗含着邀功讨好之意。
毕竟,好久没有从主人那边弄来血喝了,虽然依靠自己,也能慢慢进化,但哪有喝血来的快?
正因为如此,在发现陆离又找了新欢以后,黑鬃马才没有谴责,反而变得格外谄媚。
而效果……
自然极好。
毕竟,身后紧挨着陆离,丹娘心中有了极强的安全感,见他与坐骑,一个说人话,一个用兽语,结果竟然还真能进行沟通,感觉颇为新奇。
“不愧是传承近三百年的勋贵世家,连这种神驹都有。”小师弟语气中带着吹捧。
而杨振等护卫则默不作声。
他们这些侯府老人也是见过世面的,却从未听闻,哪个侯爷、公爷家里有这等神骏的龙驹。
只不过,自古以来就有关于宝马通灵的传说,比如昭陵六骏——
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詟三川,威凌八阵;月精按辔,天驷横行,孤矢载戢,氛埃廓清;
所以,众人并未表现出什么惊恐之色,除非黑鬃马突然间口吐人言,这个就得另当别论了。
“走吧,回府。”
陆离轻轻抖动缰绳,马儿便缓步向前走动。
没办法,秦淮河畔游人如织,加上需要等待随从,速度根本上不来。
“过了上春桥,北边便是里仁街,往日里要买什么寻常物件,来此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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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庙……”
路上,丹娘显得异常活泼,给人一种重见天日,获得新生的感觉。
事实也是如此。
从今往后,她便不再归教坊司管了,自由自在,能够以寻常百姓的身份,去看待这座古老城市。
见丹娘脸上露出笑容,陆离的心情也随之更加好了,默默听着耳边传来的吴侬软语,感觉人生就该如此。
这时候,王子敬抖动缰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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