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渐渐淡去。
在雾都生活多年的居民,开始讨论这罕见的天气,要知道,往常这个时候,整座城市都处于阴雨泥泞之中。
叩叩叩——
“先生,该起来吃早饭了。”
稚嫩的呼唤,伴随着敲门声一同响起。
事实上,米高凌晨五点就醒了,这是多年形成的生物钟。
不过,自从被陆离收养之后,他便不用再去街头奔波了。
正因为如此,心怀感恩的米高,充当起了保姆,他用了半刻钟穿衣洗漱,起大早出门采买。
咔哒。
房门打开。
“日安,先生。”穿着红色外套的米高元气满满道。
“日安。”
陆离没穿风衣,壁炉里碳火让整个二楼都格外暖和,他抬手揉了揉米高蓬松的头发,“昨晚休息得怎样?”
小伙计很享受这个动作,它在无形之中拉近了两人间的关系。
“很好,像天堂一样。”
看得出来,米高的词汇量很匮乏。
此外,他以前寄居在教堂,或多或少会受一些影响。
交谈间,两人来到了客厅。
六个座椅,围着一张红色方桌,上面摆放着一壶热牛奶、两块培根三明治、一盘新鲜碧翠的西洋菜,以及小半块黄油。
“先生,今天中午吃煎肉排?我今早在逛市场时,买了几块新鲜牛肉,楼下厨房里有平底锅。”
“当然,我还买了蘑菇,可以烧成汤,至于晚餐,下午可以去市场买些虾蟹回来……”
虽然只睡了几个小时,但米高却表现出超乎想象的活力,他兴奋地掰着指头,想着该为下一顿,甚至下下顿,准备些什么。
在感动的同时,陆离心中不免产生疑惑,“这些东西要不少钱吧?”
说着,两枚银币被推了过去。
“未来三天的饭钱,如果有剩余,就在最后一天,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是。”
米高没有犹豫,把钱接了过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犹如小管家般,满脸严肃道:
“昨天您给了我一先令,购买晚餐共用去十便士,剩余两便士,今早外出采购,共用去一先令。”
闻言,陆离点点头,心中好奇米高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将差额补足,要知道,昨天给自己买猎鹿帽,他已用去几乎全部积蓄,应该没多少钱贴进去。
“您昨天想把那两份报纸扔掉,但后来太忙又忘了,其实它们能换钱,报童会以半价将它们回收,所以,我在去市场的路上把它们给处理了,共计六便士。”
“最后,昨天给您买完礼物,我身边还剩下五便士。”
此情此景,有种小兵向指挥官汇报前线军情的氛围。
“嗯,辛苦你了。”
考虑到刚才吃三明治时,手上沾了点黄油,陆离将刚准备伸过去的手收了回来,又从钱包里摸出一枚银币:“那以后的三餐就拜托你了,另外去早市时,记得带一份《泰晤士报》和《广告人》回来。”
潘明曾说,他会通过登报方式,来联络自己和杜克。
而后者,可以提供很多信息,不止有房屋出租、建筑承包的广告,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委托。
拿昨天那份《广告人》举例,上面就有一个很有趣的委托:
寻找克莱顿·基蒂女士失踪的红宝石戒指,通过面试者,将获得五镑的活动资金,找回遗失物之后,将得到后续更为丰厚的回报。
对于考生而言,这很像校长的手笔,或者说,彩蛋,奖励那些认真看报的人,给他们指一条方向。
坦白来说,若非陆离打定主意,要抢在其它参与者之前,率先租下贝克街的房子,他可能已经过去了。
……
上午九点整。
后厨传出淅淅索索的动静。
吃完早餐并休息一小时的米高开始工作,忙着清理中午要用的食材。
主食:煎牛排。
配菜:豌豆炖牛肉、蘑菇汤。
虽然荤了点,但也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顿午餐,陆离心中充满期待。
此时此刻,他正在躺在前厅沙发上,身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锡壶,咖啡香从中飘出。
正如房东乔尼大叔所描述的那样,在没有客人时,陆离可以躺在这里,一边品尝咖啡,一边阅读报纸,享受生活。
然而,潘明的寻人启事仍未出现。
《广告人》上又刊登了几则值得推敲的任务委托。
其中一条格外引人注目,发布方是苏格兰场,更准确的说,是陆离的老熟人,哈佛·文森特老先生。
这位刑事调查处首席长官,似乎又遇到了什么大麻烦,需要向侦探求援。
至于案件的具体情况,广告里没有说,大概是担心引起大规模恐慌。
白厅街4号。
这个地点被陆离划进了日程表,他下午要去东伦敦,拜访一下前任租客。
那本神秘书记上有他的气味,仔细找找,应该能找到。
实在不行,夜间就不回来了,一个下午加整个晚上,时间绝对充足。
假如条件允许,第二天尽早去一趟白厅街,苏格兰场在刊登出来的任务委托上宣称,他们需要大量侦探,且时限放得很宽——
自刊登之日起,至少七天有效期,视情况予以延长。
当然,其它几则委托也很有价值。
【调查南区精神病院】
委托人是一名病患的儿子,他将母亲送入南区精神病院后,很快就收到了一封死亡通知书。
受限于自身能力,这位先生无法深入调查,只能将其交给私家侦探。
这一点,从赏金就能看出来,查清真相才给两镑,初始活动资金只有五先令,还得通过面试。
典型的钱少事多。
值得一提的是,这则委托上并没有谈及什么诡异之处,看上去没什么玄机。
但陆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方面,是这个世界的水太深,若非校长提醒,以及发现了那本神秘书籍,他大概率会产生“雾都不过如此”的念头。
另一方面,曾经探索过的某家疯人院,过于恐怖,从病患到厨师,再到医生,甚至是猎犬,都让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翳。
【彻查图利街火灾的真相】
赏金格外夸张,足足一万英镑!
毫不夸张的说,它能让全伦敦的侦探都为之疯狂。
要知道,英镑与黄金直接挂钩,甚至铸造它们的原材料就是黄金,一万枚金币,再轻薄也得出动马车才能拉得动。
更直观的说,一个三口之家,年收入能有五十英镑,就可以在这座城市过上属于中产阶级的幸福生活。
一万镑,几辈子都用不完。
关于这个案子,委托人很多,甚至能看到多个机构,有民间、有官方。
霍奇斯先生,酿酒厂老板。
安东尼先生,博罗高街治安委员会代表。
图利街治安委员会。
斯科维尔仓库管理委员会。
防火保护协会。
罗氏制药公司。
雾都消防局。
布雷德伍德家族。
……
一系列委托人,名单长到足以像念长诗一般,把它给吟唱出来。
这群先生们联手奉上了这堪称疯狂的赏金,也侧面反应出这场火灾,造成的损失有多恐怖,波及面有多广。
最重要的是,该项委托足足占了两页纸,有着较为详细的描述。
【东南西北都是火,到处都是!
鲜红耀眼的火焰铺天盖地,不是建筑边如画般细细的火舌,而是宽阔汹涌、闪烁着的火墙。
火如云朵般上升、浮动,遮盖了整条街道,包括码头。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番景象都宏大而可怖——处于力量巅峰的能量,蔑视世间的一切,在它面前,所有人类的努力,都显得无比渺小。
……
即便站在泰晤士河对岸,也能嗅到灼热的气息……这场火灾仿佛火山爆发,点燃了浓雾、点燃了天空,给附近所有街道、所有公共建筑,增添了一层不自然的色彩,犹如秋季落日一般。
而河上船只的船桅、旗帜和索具也泛着红色的热光。事情证明,即便是河水也无法阻止火灾蔓延,码头附近的船只全部燃烧,水面反射着高耸的火焰,整条泰晤士河仿佛着了火。】
“核爆?”
看着报纸上的文字,陆离不禁联想到了核爆炸。
当然,这个时代可没有这种杀伤性武器,波及范围也不会这么小。
十点左右。
陆离长叹一口气,将报纸全部合上,今日份的《广告人报》,他要收藏起来,并叮嘱米高不要把它送去回收。
“图利街火灾……图利街火灾……是某种邪恶仪式吗?”
“算了,在进行实地调查之前,最好不要先入为主。”
这时候,大门突然被推开。
“约瑟夫医生,救命!”
含糊不清的呼救声传来。
陌生访客脸色惨白,口中不断喊着上任租客的名字。
看得出来,他被病痛折磨得不轻,顾不上打量四周,直接往手术台上爬,迫不及待地想要接受治疗。
“抱歉,约瑟夫医生因付不起房租,前几天被赶走了。”
“但您应该庆幸,我这个新租客,恰好是一名外科医生。”
说着,陆离走向药品储藏柜,他现在扮演的角色是一名医生,有志于从事侦探行业,却还没有打响名气。
最重要的是,目前很缺钱。
“不管您是谁,快救我!”
“救救我!”
“先给我止疼,快!”
痛呼声不断。
牙疼竟然能与死亡挂钩,这让陆离心中产生了成就感。
刚好,那位约瑟夫为了抵消违约金,还留下不少药品和拔牙工具。
【三氯甲烷】
【水杨酸】
前者是麻醉剂,后者可以消毒杀菌。
最终,在病患布莱恩先生,以及小伙计米高的注视下,陆医生开始了人生中第一台手术。
蚊子再小也是肉。
同理,拔牙为什么不能算是手术?
第544章白教堂(2021最后一章,祝各位书友
“牙根断裂严重,必须尽快拔掉。”
经过一番检查后,陆离把金属夹以及探镜从病人口腔里拿出来。
“先……先……麻醉。”布莱恩先生口齿不清道。
坚持到现在,他已经疼得快不行了,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见状,陆离也不再犹豫,将标准剂量的三氯甲烷取出,放在布莱恩鼻前。
甜香味中,疼痛渐渐隐去。
这位先生忐忑地等待着,都到了这个地步,只能相信新医生。
更何况,医术再差,也总比眼前这栋房子的上一任主人,那位约瑟夫先生强吧?
要不是疼得厉害,几乎快要昏厥过去,他根本不可能来此。
而事实证明,陆离的拔牙手艺堪称精湛,三两下,布莱恩都没有反应过来,就结束了这场小手术。
“好了。”
“咬紧这个药棉,等半小时后再吐出来。”
陆离一边说,一边将金属镊、拔牙钳放到消毒药水里。
接着,脱下手套,对身前这张仿佛在水里泡过的脸,补充道:
“您的出血量并不算多,没必要一直躺着,可以站起来走走,或者到那边的沙发上坐会儿。”
完事了?
手术台上,布莱恩先生满脸不可思议,以前又不是没看过牙医,那架势……简直跟屠宰场没什么区别,各种危险工具,在口腔里鼓捣。
不止是病人提心吊胆,就连医生也跟着受罪,尤其是对付一些坚固智齿时,得用锤子才能将它敲下来。
正因为如此,他咬紧浸泡了药液的药棉,含糊道:“真好了?”
“没错。”
陆离知道病人在担心什么,笑着回答:“您可以去沙发上坐着,等半小时再看,在此期间,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过去处理。”
这下,布莱恩先生终于信了,起身迈步朝休息区走去。
“先生……”
米高小心翼翼地从门外露出头来,看了看病人,又以一种崇拜的眼神望着陆离,“炖肉再有半小时就好了,什么时候煎牛排?”
“现在吧。”
陆离一下就看穿小伙计的心思,但没有立刻说要教他,毕竟这东西不可能速成,必须积累。
三个月,只能打个基础。
“我下午要出趟远门,去东伦敦一趟,你可以去托尼神父那里,把行李拿回来。”
“至于协会那边,我哪天抽空陪你过去一趟,看看那些存款能不能取出来。”
说完,陆离转身走向药柜,开始给这位不知名的先生配药。
事实上,三氯甲烷和水杨酸这种药物,终归是少数,柜子里主要还是放着草药、动物骨骼、矿物质,给人一种现代医学与巫医相结合的感觉。
不过,存在即是合理。
有些草药和矿物质结合在一起,确实能产生药理作用。
安静在诊所内流淌,从后厨飘出来的焦香味,以及香料炖肉的味道,令布莱恩如坐针毡,肚子像是有了意识般,轻声嘀咕着、抗议着。
这是个好现象,只能尖锐难忍的疼痛消失,饥饿本能才会重新出现。
然而,陆离接下来的话,如同审判一般,让布莱恩先生坠入深渊:
“未来二十四小时内,注意饮食,越清淡越好,多饮水、休息,不要吃海鲜,更不用接触辛辣。”
“三天之内,不要用舌头去刺激伤口,等彻底痊愈后,酸性食物最好不要碰,咬牙切齿的动作尽量少做,让牙齿多处于放松状态。”
“对了,把药棉吐出来吧,用这个漱口,动作轻点,一日三次,用来清洁口腔和消炎。”
就这样,陆离完美处置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手术。
除去忌口之外,患者对这次治疗感到非常满意,给予诊金:十先令。
要是让米高这件事,他大概会更加坚定“学习改变命运”的想法。
十先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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