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会在将来大用,可否告知详情?
陆离记得自己在心中问完这两个问题之后,就感觉眼前一阵恍惚,来不及反应,黑幕褪去,光明重新出现在眼前。
“上元安康。”
一道声音传入耳中。
看不清说话者的具体样貌,但对方缺身穿一件衮袍。
阿罗诃天尊……
祂不是西方神祇吗?
为何要穿衮袍?
在千蕊姑娘担忧的目光中,陆离捏着眉心坐了起来,他记不得那道身影跟自己说了些什么,反正祂态度极其亲切,开口第一句就是:
上元安康。
“施主感觉如何?”米利斯沉声询问。
“没什么……”
陆离正欲回答,就看到手中多出一点光亮,像是燃烧的火苗,下意识地皱眉:“这是?”
与此同时,先前攥在手中、刻着圣火的祅教金币也消失不见了。
嘶!
事实上,陆离已经快要忘记上一次感觉头疼欲裂是在什么时候了,也快忘记那种感觉了。
但好像记起来一点了。
这祅教信物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被天尊要去点灯了。
而千蕊姑娘看出他身体不适,主动上前帮忙揉捏太阳穴。
紧接着,来时遇到的那个景教少年冲到告解室前,招呼道:“米利斯执事、两位贵客,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陆离发觉只要不去回忆,疼痛就会缓解,因而控制自己不去回想与天尊交谈的场景,转而问道:“我进来多久了?”
“大约两刻。”米利斯沉声回答。
一刻约为十五分钟。
两刻,没想到意识竟然在那方奇妙世界中待了这么久。
换而言之。
自己也跟那位天尊谈了整整两刻。
按理说,发生这等未知之事,心里应该万分焦急,可回过神之后,陆离反而意外的平静。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一点都不担心,就像……
从前的自己瞒着现在的自己跟别人谈了一桩生意,完事之后,主动忘掉一切,就在心里留下一句:
我办事,你放心。
“车到山前必有路,要是被自己坑了,老子也认了。”
说到这里,陆离轻叹一口气,心情还算不错。
旁边三人不明所以,见他先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现在又一脸轻松。
魔怔了?
不应该啊。
米利斯和少年景僧都相信自家天尊,别看寺内供奉不多、信徒不多,却颇为灵验,不比保唐寺、青龙寺供奉的佛主差。
“郎君,要不咱们去医馆看看?奴认识一位老神医……”
“没事。”
陆离垂眸片刻,收敛所有情绪,选择相信直觉,道:“米利斯执事,明夜圣人在勤政务本楼大宴群臣,到时候,本官会替贵寺说情,请圣人为景教正名。”
波斯僧。
波斯胡寺。
对于景僧来说,这两个堪称耻辱的称谓伴随了他们上百年,要是能够彻底得到解决,哪怕陆离不愿意入教,他们也会为其刻碑立传。
亥时。
星月高悬。
玉漏银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白天已经够热闹了,但长安百姓知道那根本算不得什么,晚上才是最值得期待的时刻。
金吾放禁,特许夜行。
上街观看花灯,参与歌舞活动,看杂技,跳大神,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小小的违反一下唐律也没多大问题,只要在官府派人过来抓捕之前跑掉就行。
君不见《说唐》《水浒》《薛家将》这类评书之中,经常会出现这一情节:好汉闹花灯。
瓦岗英雄闹花灯、梁山好汉闹花灯、薛刚闹花灯反唐……
至于为什么会选在这种时候?
无它,人多。
从景寺吃了晚膳之后,陆离抛开一切杂念,专心赏玩。
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
一路行来,到处都是花灯,数以万计,人也多到数不过来,堵车那是常有的事情。
火树银花之下,无数明灯点缀了渠水上的星桥,良宵美景中,花枝招展的歌妓把《梅花落》的曲调尽情吟唱,空气之中弥漫着丰腴油腻的烛香,满城熏燃。
白鹭转花、黄龙吐水、金凫、银燕、浮光洞、攒星阁,灯型繁多,各具特色。
在工匠们的巧手之下,甚至出现了随花灯转动的影灯,一阵风吹过,灯旋如飞,内里剪纸的影子投射下来,骑马士子、闺中女子……
五彩缤纷的灯火中,金鼓喧闹声中,青年男女内心深处相互爱慕的星星之火亦被照亮。
放眼望去,陆离看到了好几对约好一起私奔的男女,事实上,他无意去偷听这种私事,可擦肩而过时,总能听到一些动人的情话。
今夜的长安,上演着不期而遇,上演着一见钟情。
“郎君,听说圣人在安福门设了一个大灯轮,足有二十丈高呢,陪奴一起去看吧。”
千蕊姑娘抛开一切烦恼,她骑在黑鬃马背上,慢悠悠地看着周边景致,时不时偷看一眼陆离。
她知道,良夜还长着呢。
第363章红妆满地
两钩齐挽,大中立大旗为界,震鼓叫噪,使相牵引,以却者为输,名曰拔河。
“用力啊!”
“夜里没吃饭?”
“要是赢了,某请所有人吃浮元子!”
“小道来助各位一臂之力。”
大旗两端站满了人,粗略一数,足千余人,喧呼动地,其间有王公贵族,有平民百姓,也有和尚道士。
因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平淡生活中,只有上元这样的节日,能够打破庸常,让人们在短暂的狂欢中,忘却日子过得有多艰难、辛苦。
人群中,陆离看到了平康坊街边卖饼食的胡人父子,他们一边喊着号子,一边用力拉扯绳索。
千蕊姑娘眸子晶亮,笑吟吟道:“郎君要去加入他们吗?”
“没什么挑战性。”陆离摇了摇头,抬眸看向前方。
安福门位于皇城西侧,距离此处仍隔着一个坊,可是,灯轮散发出的光芒依旧传到了这里。
要知道,长安灯会分为两种。
一种为官方举办,前面那盏足有二十丈高的灯轮就是,以丝绸锦缎、黄金白银为装饰,悬挂花灯五万盏,远远望去,如同霞光万道的花树一般。
而刚刚路过的那条灯街,则是民间灯会,同样不差,中宗朝时,李显与皇后就曾于上元节微服前去观灯、与民同乐,同时也把数千妙龄宫女放了出来,准许她们外出游玩。
“郎君若不去拔河,那可以等一下奴奴吗?”
在火光的映衬下,千蕊姑娘愈显娇艳,她抬起芊芊玉指,望着不远处,柔声道:“奴要去迎紫姑。”
“去吧,可曾带仪式所用的东西?”
“早就准备好啦。”
在陆离的搀扶下,千蕊姑娘下了马背,一路小跑着朝不远处行去。
紫姑神下月苍苍。
这位神仙姐姐生前很是命苦,嫁给他人做妾,却为大妇所嫉,常常被叫去做脏活累活,最后死在了上元佳节这一天。
正因为如此,女性们自发祭祀紫姑,既是对紫姑作妾的同情,也是在祈求化身为神的她,能够保佑自己遇到良人。
当然,这个活动全程禁止男子参加,所以陆离没有冒昧跟过去,只是远远望着。
而参与仪式的姑娘,大部分是尚未出阁的妙龄少女,只见她们拿出提前用布匹、稻草扎好的紫姑像,口中念叨着祝词:“子婿不在,曹姑亦归去,小姑可出戏。”
“子婿不在,曹姑亦归去,小姑可出戏。”
千蕊姑娘亦是如此,只见她取出一个布偶,拿在手中,表情格外虔诚。
因为,像她这种风尘女子,表面上风光无限,受到王公贵族们的追捧,但内心最盼望的事情还是离开平康坊,嫁给一个好男人做妾。
紫姑,你丈夫不在,大妇回了娘家,快出来玩吧。
陆离感慨万千,叹息道:“第一次见如此朴实的祝词。”
唏律律。
一旁,黑鬃马表示主人说得很对,若非还不能开口说话,它都想搭着陆离的肩膀,劝他别做渣男。
不多时,仪式结束,每一个姑娘都笑靥如花,她们似乎真得到了紫姑的回应与保佑。
“这位郎君为何要遮面?”
千蕊姑娘尚未归来,一道倩影出现陆离眼前。
她身穿淡青色窄袖上襦,肩搭泥金披帛,下着描有金花的红裙,身材凸透有致。
不过,最让人感到意外的是,这女子未施粉黛,就这么素面朝天,嘴角眉梢依旧透着一股挑逗。
恶鬼面具后,陆离无奈道:“在下长得丑,大过节的,走在街上怕吓到大家,不得已只能戴面具。”
“是吗?”
女子眉头一挑,心中愈发好奇,笑容轻佻,道:“摘下来让我看看。”
街上并非陆离一人戴面具,只不过那些人不是孩童,就是杂耍艺人,而他身材欣长、气质不凡,黑鬃马又异常神俊,如此奇怪的组合,怎能不引人好奇?
怎么如此骄横。
陆离有些不悦,正欲离开,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郎君,这位娘子是谁?”
迎完紫姑之后,千蕊姑娘变得愈发开心,不过,等她回来后,发现陆离被一群女子围住时,笑容瞬间僵住。
出行带着一群侍婢,行事又如此张扬,身份定然不会简单。
这时候,一名宠婢仰着脸,代为回答道:“我家娘子乃虢国夫人,当今圣人见了也要叫一声姨。”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原来是她。
听到女婢自报家门以后,陆离倒不觉得稀奇了,虢国夫人,杨太真之三姊,前段时间刚入长安,圣人直接给她封了一品国夫人。
若是论官阶,比他这个大理卿还要高出不少,有骄横的本钱。
听说初来长安时,这位国夫人没有住所,直接带着仆从去抢了故宰相韦安石的府邸,当时韦氏诸子正在祖宅中赏景,她直接开口说要买下来,可谁愿意卖掉祖宗留下来的宅院?
其中曲折无需赘述,反正现在那处风水极佳的院子归了虢国夫人所有。
陆离不愿意与眼前这个骄纵风骚的美妇过多接触,叉手道:“原来是虢国夫人当面,本官大理卿陆离,今夜带女伴赏灯,先走一步。”
潜台词很明显:各玩各的,咱们不熟。
至于这么做会不会得罪人,根本不在陆离的考虑范围之内。
虢国夫人尊贵不假,但也就欺负韦安石相公故去二十余年、韦家诸子不争气,他堂堂三品职事官,手掌一国法度,没必要怕个小娘子。
再者说,过不了几天他就回归了,别说一个国夫人了,哪怕杨太真跟自己摆谱,都不带理会。
“原来是陆卿。”
虢国夫人掩嘴轻笑,头上的倭坠髻随笑声摇荡:“下午奴入宫去见妹夫,听他说过郎君。”
“妹妹也说陆寺卿姿容俊美,贵气充沛,乃我大唐第一流的人物。”
嗯……不管怎么说,被唐明皇以及杨玉环称赞,陆离还是多少有些美滋滋的,加上说话者又是个千娇百媚的美妇人,心中先入为主的厌恶少了不少。
“圣人与娘子谬赞了。”
“那高翁呢?他也跟奴称赞寺卿玉质皎然,乃国之柱石。”
看着眼前美妇那亲切的态度,陆离知道,很不幸,他又被盯上了。
第364章烟花好
踏歌,自上古流传下来的原始歌舞。
《吕氏春秋卷五:古乐》载: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阙。其中,投足以歌就是指按照音乐的节奏,用脚踏地为节拍,边歌边舞。
等到了本朝,先帝睿宗直接将踏歌当做上元佳节的助兴节目:三百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
安福门的巨型灯轮下,数百名身穿锦绣华服、满头朱翠的宫女正在此处歌舞,远远就能闻到脂粉的香味。
除此之外,朝廷还从长安、万年两县选出千余妙龄少女,聚在此处,轮流歌舞,三天两夜不停歇,以示万民同乐之意。
“甚是奢侈。”
陆离不禁发出感概。
辉煌如昼的灯光中,姑娘们载歌载舞,花冠、霞帕,五颜六色的罗绮衣裳,通身上下至少需要十万钱,而这些钱均由朝廷出资,说是要花去一州近半年的赋税。
“陆卿说笑了。”
虢国夫人站在陆离身侧,一手牵着黄骠马,泼辣辣地说道:“这跟明夜勤政务本楼前的灯楼相比,相差甚远。”
匠师毛顺巧思结创缯彩,建灯楼三十间,高一百五十尺。
对此,千蕊姑娘有所耳闻,说是用去了永州一整年的赋税,但她远不如虢国夫人了解的多,毕竟对方可以随意出入禁宫——
明夜之前,灯楼一直被长布遮盖,除了建造者之外,无人知道它是何模样。
“陆卿有所不知,奴前些天找了一趟毛顺,他说,灯楼悬珠玉金银,微风一至,锵然成韵,灯为龙凤虎腾豹跃之状……”
这虢国夫人非要跟来,陆离没有办法,也就由她去了,但随着队伍的扩大,气氛倒是热闹了不少。
不过,她总是盯着陆离的恶鬼面具,眸中光彩流转,仿佛视线能将其洞穿一般。
“奴初入长安,特意请毛顺大师另造一灯,置百枝灯树,高八十尺,离他为圣人建造的玄元巨灯不远,随时可以大放光明。”
陆离闻言后,心中有些跌宕,只能说不愧是杨太真的姐姐。
圣人富有天下,眼下四海升平,铺张建个灯楼开心一下,倒也说得过去,而她在旁边另建一灯楼,是什么意思?
但这么大的动静,李隆基没理由不知道,既然没有阻止,那就是同意这种僭越之事发生了。
再联想虢国夫人身边宠婢先前的话,圣人称其为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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