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众。
这胡僧先是朝陆离点头致意,发出和善的微笑,而后拔出腰间短刀,猛地戳进腹中。
尖锐的喊声自身侧响起,千蕊姑娘看到鲜血从伤口处喷出,而那胡僧却不以为意,还在用力自戕。
对此,胡人们表示习以为常了,他们一边吃着烤肉,一边欣赏表演。
没过多久,利刃从后背破出,祅教僧依旧没有打算,他将上衫褪去,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似乎是给众人查验。
“西域幻术?”
千蕊似乎缓了过来,并窥见真相。
而陆离摇了摇头,淡然道:“并非幻术,至少我没看出这是幻术。”
所谓幻术,低劣一点的欺骗视觉,上得了台面的不仅欺骗视觉,还能骗过旁观者的嗅觉,或者其它。
在他看来,那祅教僧真在给自己开膛破肚,横切竖划,肠断肚裂,可稀奇的是,心跳依旧如常,跟个没事人一样。
这时候,红袍祭司看着正在用圣水冲刷伤口的门人,颇有深意地问道:“贵人感觉如何?”
“祅教有妙法。”
话落,陆离笑了笑,目送那开膛破肚的祅教僧走回人群。
“既然如此,还请贵人再观一场。”
得到示意后,又一祅教僧走了出来,身上没有带刀,但却拿了一根足有半人高的长铁钉,先是冲着众人嘿嘿一笑,而后二话不说,铁钉冲着天灵盖直挺挺刺去。
“贫僧欲往肃州祅祠一趟,贵人欲要何物?在下可为你取来。”那僧人乐呵呵地看着陆离,旁边站着一人,拎着大铁锤不断敲打铁钉,不多时,钉头从胡僧腋窝透出,血流满地。
肃州位于西北边陲,距长安足有千里之遥,陆离还真猜不出这祅教僧欲使什么手段。
“若没有想好,贵人也不必着急,小僧还能撑个一时半刻。”那大胡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盘腿坐在地上耐心等待。
“烤驼峰,如何?”
陆离第一次接触这种玄法,心中倒没什么恐惧,就是想开开眼界。
西北以骆驼运输为主,即充当驮力,又可充做食物,祅教僧说要去肃州一趟,带个烤驼峰回来不过分吧?
“可,贵人在此稍待片刻,小僧去去就回。”那腋下夹着铁钉的大胡子合掌大笑,直接跃起,真真腾空而去了。
没睡醒?
中了幻术?
看到这一幕,陆离终于变得郑重起来,开始用气机去感应贪狼星,黑鬃马心有所感,亦往主人身边靠了靠。
“不必紧张。”红袍祭司看向陆离身后,瞳孔微缩,“我教没有恶意,加之贵人有朝廷气运加身,万法不侵。”
“吾等是为展示我拜火教玄法。”
下意识地,陆离看向景僧米利斯,此刻他手捏十字架,闭目念叨着自家经文。
“郎……狼……”
千蕊身子打颤,她感觉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世界变得格外陌生。
两个被利器刺穿身体而不死的僧侣,其中一人还能御空飞行。而与自己相处了一天的大理卿更加恐怖,身后悬浮着一头青狼,神情淡漠,只是偷偷瞥了祂一眼,就感觉如坠冰窟。
“贵人莫急,小僧归矣!”
声音似从天边传来,眨眼之间,一道身影出现在眼前。
铁钉仍被夹在腋下,只是手中多出一金盆,里面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今是祈祷日,肃州祅神寺亦准备了贡品,刚好有贵人要的烤驼峰。”
为了证明自己真去了肃州,那钉腋胡僧将攥紧的拳头松开,一捧从地上随手抓起的雪沙浮现在众人眼前。
“贵教究竟是何意?”
陆离眉头紧皱,大有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架势。
神神叨叨。
不过,倒也有一桩有价值的信息:朝廷气运加身,万法不侵。
这很有可能就是邪祟没有掀起太大风浪的原因。
“大萨宝昨夜梦到了最高主神阿胡拉·马兹达,祂说一位有缘人莅临长安,叮嘱吾等好生侍奉。”
对此,陆离并不感觉意外,毕竟有景僧米利斯寻他在前。
“感谢贵寺招待,在下眼界大开,甚感荣幸,只是有俗事急需处理……”
听到这里,两大红衣祭司哪里不知道陆离的意思,齐声道:“待大萨宝点燃圣火,完成祈福仪式,贵人即可离去。”
圣火?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念及此,陆离感觉有些出戏。
第359章神启
祅教的经文繁多,教义繁复,但其实不难理解:崇拜天地日月星辰,信仰唯一的神明——阿胡拉·马兹达。
信徒认为世界上有光明和黑暗两种力量,祂们之间正在进行漫长的斗争,但光明最终会在阿胡拉·马兹达的带领下,战胜黑暗、战胜邪恶。
人处在其中,需要作出选择,即,愚痴受到永世的惩罚,真理引向丰颐的生命。
而圣火指引善恶分明,祂是真神的儿子,清净、光辉、绝对、至善。同时又是正义之眼,一切善恶都在火焰面前无所遁形。
也正因为如此,不知真相的唐人又将祅教称之为:拜火教。
至于大萨宝。
祅教信徒行事好聚众,极易产生骚动,影响治安,故而自高祖始,朝廷为方便管理祆祠,特意设立了专门的官员——萨宝。
他并非唐人,而是祆教的上层人物,可视作从五品官员,受人尊敬。
“让贵人久等了。”
此刻,一名身披金边白袍的老者正缓缓走来,扮相格外肃穆,脖子上还交叉挂着两条火焰纹束带,最重要的是,他一手拄着黄金权杖,一手托举圣火。
两者皆不是凡物。
圣火无需赘言,尚未靠近就能感觉到其中的光明、盛大。而那支黄金权杖,上面镶嵌着一颗红宝石,它让陆离生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像是在警告,又似无意为之。
“真神降下启示,希望贵人可以旁观吾等进行祭火仪式。”
大萨宝猜出陆离心有忌惮,并不要求他亲身参与到仪式中去,只需旁观即可。
“好。”
陆离觉得,既然是神祇,一教经义中的创世神、救世主,该有的格局肯定有,不会强行让人去信奉祂。
因而,他略作思索就顺势同意了。
白袍大萨宝脸上浮现出笑意,道:“如此,还请两位暂时离开我祠,等待祭火仪式结束。”
一旁,米利斯并不担心陆离的安危,朝他点点头,旋即迈步离开,自始至终,莲花十字架都没有离手。
经过一系列变故,千蕊姑娘感觉自己不能再承受更多的打击,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不能再承受更多的惊吓了。
紧接着,站在远处围观、凑热闹的唐人也自觉离开,因为拜火仪式禁止非教内人士参观,只有受到邀请者除外。
其实,仪式并不神秘。
两名红衣祭司合力,端来一个明显经过特殊打造的火盆——
其上雕刻着三只骆驼,它们立在莲花座上,背承圆盘,盘有薪火,而两侧侍立着鸟身人形的祭司。
这群教众不会就是这种鸟人吧?
陆离旁观仪式时,脑海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
不过,当大萨宝将圣火送入火盆之后,杂念悉数消失。
火焰冲天而起。
“天上的马兹达啊……”大萨宝松开黄金权杖,双手横在胸前,拢作火焰形状,同时在口中念着事先准备好的祭词。
陆离听不懂粟特语,自然不知道他在念啥,但盆中的圣火却随着仪式进行,越来越盛大。
祅众则摘下面罩,齐声礼赞,用散发着麝香的香料依次点额、耳、鼻,以示尊敬。
其中有男有女,男祅众没什么看头,个个蓄着大胡子,若不细看,就感觉他们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女祅众就不同了,五官立体,瞳孔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虽用红袍遮盖身体,但难以掩饰窈窕的身段,看上去极具异域风情。
分心之际,陆离听到了一丝奇怪的声音,他感觉腔调跟大萨宝先前所说的粟特语很是相似。
可惜,学渣表示一句也听不懂。
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个声音愈发清晰、急促,似乎在说什么要紧事。
确认不是幻听后,心中保持谨慎的陆离留了个心眼,将其牢牢记在脑海中,准备找个时间进修一下中古粟特语,亦或者,事后找个合适的粟特人问问。
与此同时,那道在耳边萦绕的声音声音消失,盆中熊熊燃烧的圣火亦渐渐熄灭,最终,只剩下一点火苗在摇曳。
“贵人,往后若是在长安遇到麻烦,可去祅祠寻求帮助。”白袍大萨宝满怀神情,道:“祅众愿为前驱。”
见状,陆离心中一阵恶寒,他不喜欢这种打哑迷的感觉。
鸟神阿胡拉·马兹达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那道声音是从祂口中传出?
坦白来说,陆离来也不知道今日答应来祅祠观礼,究竟是福还是祸。
“贵人先前说有要事要处理,吾等叨扰了,而今仪式已毕,我这就送贵人离开。”大萨宝决定亲自相送。
然而,在没有搞清他们的用意之前,陆离不太愿意离开,开门见山道:“刚才贵教进行祭火仪式时,大萨宝可曾听到有人说话。”
白袍萨宝摇了摇头,神色如常。
“那……请教大萨宝一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陆离没有犹豫,将听到的那句话复述出来。
“神似粟特语,但的确不是。”
几名红袍祭司则不约而同地摇头。
周边几坊胡汉混居,粟特语并不稀奇,甚至有精通此语的唐人,专门靠替人翻译两国语言为生。
因而,若那道声音真讲的是粟特语,祅众没必要隐瞒,也隐瞒不住。
“那可能是真神给贵人的启示,旁人无缘参悟。”萨宝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将一枚金币塞入陆离手中,“此物为本教信物,望卿珍惜。”
说到这里,他语气中充满了不舍。
“……”陆离迟迟不接。
跟一个神秘兮兮的宗派打交道,陆离心中顾虑甚多。
“阿胡拉·马兹达是光明之神,有云:善思、善言、善行,皆为功德。”
“祂教化吾等奉守经义,又岂会坑害贵人?”
这话确实没错。
要是马兹达是恶神,哪怕长安胡人再多,祅教对他们的影响力再大,朝廷也早就将其取缔了,更不可能给祅众中最具名望者授官。
而通过继承来的记忆,陆离也知道一部分拜火教经义:黑暗不容小觑,但善行必将战胜邪恶,光明必将代替黑暗。
最终之战后,所有灵魂都将通过【裁判之桥】,善人会得到应得的奖赏,恶人则永世不得超生。
第360章道不同
夕阳西下。
余晖洒在祅祠层层叠叠的屋檐上,朱赤之色愈发明显,犹如火焰一般。
陆离觉得,若站在远处俯瞰此处,定会将其当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米利斯见教中贵客回望身后的祅祠,迟迟不前,忍不住说道:“施主有何问题可以说出来,若是在下知道,必言无不尽。”
“大德对祅教了解多少?”陆离收回目光,边走边问。
对此,米利斯并不感到意外,攥着莲花十字架回答道:“按理说,本教中人不可妄语外道,但既然是贵人开口相问,那小僧便冒昧谈上几句。”
“祅教主张善恶对立,一位圣灵代表光明、美德、创造、善行、真理与秩序,另一个则代表黑暗、丑恶、破坏、罪行、谎言与混乱。”
“两者势均力敌,但经义引导信徒弃绝恶念,相信经过长期而反复的较量,邪不压正。”
说到这里,米利斯在胸口划了个十字,闭目向阿罗诃天尊请罪。
陆离则摇了摇头,这番话不偏不倚,没有故意抹黑其它教派,但着实不稀奇。
念及此,他不由得低头看向手中的金币,样式古朴,正反两面皆刻着燃烧的圣火,以及真神阿胡拉·马兹达。
“郎君,奴倒是听说过拜火教的一些事情。”
这时候,千蕊姑娘从崩溃的边缘缓了过来,她依旧相信陆离,而道理很简单——若主管国之法度的大理卿是邪祟,那长安早就沦为魔土了,哪里会有眼下的太平盛世?
另外,景教高僧米利斯以及阿罗诃天尊,都对陆离敬重有加,因而他绝无可能是坏人。
或许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会是谁呢?
奎木狼……
不知不觉中,千蕊姑娘思绪飘忽到了其它地方。
直到陆离等了许久,开口追问,她才回过神来。
“啊?大概是两年前,奴见过一个来妓馆听曲的胡僧,他喝多之后,谈了一些鬼神之事。”
“当时也不知道此人信奉哪一派,现在倒是回忆起来,他手背上纹着一道鲜红的火焰。”
“估计就是祅教中人。”
千蕊姑娘作回忆状,要知道,那是两年前的旧事,她才十四岁。
而三道视线投了过去。
很显然,已经快要成精的黑鬃马也对这个神秘教派感兴趣。
“那胡人说,他们教中有一本世代相传的驱魔经,宣称只要将一只黄色四眼犬,或长有黄耳朵的白犬,带到死者旁边,行三、六、九次犬视,可以涤除心身污秽,驱除恶灵。”
四眼犬?
陆离感觉有些意思,追问道:
“还有呢。”
“没了。”千蕊姑娘摇了摇头,道:“祅教在长安势大是不假,但奴当时没把它当回事,只当那胡商喝多了,胡言乱语……”
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她欲言又止道:“往后,郎君最好不要跟他们再联系了。”
“为何?”
“那祅僧说,他是纯血贵族,为了保证后代的血液不受到污染,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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