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的手段真卑鄙。”
“我也很卑鄙,我并不爱你,却嫁给了你。”
“噢……”这下轮到斯蒂芬面露窘色了,“说到这个嘛,当时我也并不爱你。我之所以向你求婚,是因为我父亲去世了,而我急需一位妻子来担任沃尔登伯爵夫人的角色。我是到后来才无可救药地爱上你的。我也许该说,我原谅你了,但你其实并没有什么过错需要求得我的原谅。”
有这么容易吗?她心想。他愿意原谅我做过的一切,继续像从前那样爱我吗?看起来是这样的,在他们此时正面临着死亡威胁的这种情况下,一切都是可能的。她发现自己又径自说了下去。“还有别的事情,”她说,“比这件事更糟糕。”
他的表情痛苦而焦灼:“你告诉我吧。”
“我……我在嫁给你的时候已经怀上了孩子。”
斯蒂芬的脸蓦地变得惨白:“夏洛特!”
莉迪娅默默无语,点了点头。
“她……她不是我的?”
“不是。”
“哦,天啊。”
这下我着实伤了你的心,她心想,你从来没料到过这一层。她说:“哦,斯蒂芬,我真的太对不起你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是我的,”他怔怔地说,“不是我的。”
她不由得想到,这件事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英国贵族比任何人都更加注重教养和血统。她记得他曾望着夏洛特,喃喃地说:“我骨中之骨、肉中之肉。”那是她唯一一次听见他引用《圣经》中的句子。她想起了自己的感受,想起孩子在生命之初乃是母亲身体的一部分,然后离开母体成为独立的个体,但他其实永远无法彻底与母亲分离,这个过程多么神秘啊。男人肯定也有同样的感受,她心想,有时候人们觉得父亲的感受与母亲不同,但这种感受必定是相同的。
他面如死灰、神情憔悴,看上去瞬间苍老了许多。他问:“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这些事告诉我?”
不行,她心想,我不能向他透露更多的情况了,我已经伤透了他的心。可此时的她仿佛正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下滑坠,根本停不下来。她脱口而出:“因为夏洛特见到了她真正的父亲,她什么都知道了。”
“天啊,这可怜的孩子。”斯蒂芬把脸埋进双手当中。
莉迪娅料到他的下一个问题定是:谁是她的父亲?一阵恐慌攫住了她。她决不能告诉他,这会要了他的命。可她必须告诉他,因为她想把沉重的负罪感永远从心头抛开。别问我,她心想,现在先别问,这太难以承受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神情之冷漠让人心生惧怕。他看上去像是一名法官,即将面无表情地宣读判决,而她则是站在被告席上的罪犯。
不要问。
他说道:“她的父亲无疑就是费利克斯。”
她倒吸了一口气。
他点点头,仿佛她的反应恰好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会做什么呢?她心中充满了恐惧。她观察着他的脸,却无法参透他的表情;他面对着她,却如同一个陌生人。
他说道:“哦,天啊,我们造的这是什么孽啊!”
莉迪娅突然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毫无疑问,他出现的时候,正是夏洛特开始觉得自己的父母都是意志薄弱的凡夫俗子的时候;而相比之下,他生气勃勃、思维活跃,对旧观念不屑一顾……这些特质恰好吸引了她这种想法独立不羁的年轻姑娘……我很清楚,因为我过去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况……就这样,她渐渐认识了他,对他怀有好感,于是便帮了他的忙……但是她爱你,斯蒂芬,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确实是你的女儿。人们无法不爱你……这谁都做不到……”
他神情木然。她多希望他大声咒骂、放声痛哭、辱骂她,甚至动手打她,但是他只是坐在原地,用法官般的眼神打量着她,说:“那你呢?你帮助过他吗?”
“没有故意帮助过他,没有……但是我也没有帮助你。我真是个可恨的坏女人。”
他站起身来,死人一般冰冷的双手抓住她的肩膀,问道:“那么,你是我的人吗?”
“我希望我是,斯蒂芬,我真的希望我是。”
他碰了碰她的面颊,但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爱意。她的身体一阵颤抖,说道:“我告诉过你,我错得太深,无法原谅。”
他说道:“你知不知道费利克斯在什么地方?”
她没有回答。如果我说出来,她心想,那便是要了费利克斯的命;如果我不说,那便是要了斯蒂芬的命。
“你知道。”他说。
她木然地点了点头。
“你会告诉我吗?”
她望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告诉他,她心想,他会原谅我吗?
斯蒂芬说:“做抉择吧。”
她只觉得自己一头栽进了深渊。
斯蒂芬期待地扬起了眉毛。
莉迪娅说:“他在这座房子里。”
“天啊!在哪里?”
莉迪娅垂下了肩膀。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她最后一次出卖了费利克斯。“他一直藏在育婴室里。”她悲哀地说。
他的表情不再木然,面颊现出了血色,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莉迪娅说道:“说一声你原谅我……求你了。”
他转身跑出了房间。
费利克斯一路小跑,穿过厨房和上菜间,手里拿着蜡烛、霰弹枪和火柴。他能够闻到汽油挥发的气味,既甜蜜又有点儿让人犯恶心。在餐厅里,汽油从水管的一个洞里不断地向外喷涌。费利克斯扯着水管在房间里四处移动,这样火便不会过快地把房子烧毁,接着他划着了一根火柴,把它扔到一块浸透了汽油的地毯上,地毯瞬间腾起了火焰。
费利克斯微微一笑,跑向下一个房间。
来到客厅后,他捡起一只天鹅绒靠垫,把它放在水管的另一个洞口堵了一分钟。他把靠垫放在一张沙发上,点燃了靠垫,然后又往火里扔了几只靠垫。沙发上蹿起了欢快的火光。
他快步跑过大厅,顺着走廊来到图书室。这里的汽油正从水管的末端汩汩地涌出来,淌得遍地都是。费利克斯从书架上扯下几本书,扔在不断漫延的汽油洼里。然后,他走到房间另一头,打开了通向枪支陈列室的房门。他在门口处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蜡烛扔进了汽油洼。
伴随着狂风席卷而过似的声响,图书室烧了起来。书本和汽油烧得很烈,不一会儿,窗帘也着火了,接着是座椅和天花板。汽油仍然源源不断地从水管里喷涌而出,滋长火势。费利克斯不由得放声大笑。
他转身走进枪支陈列室,又抓了一把子弹,放进上衣的口袋,然后穿过枪支陈列室走进花房。他拉开通往菜园的门闩,静悄悄地打开门,来到宅子外面。
他径直朝西走去,背对房子走了二百步,强抑着不耐烦的情绪。然后转而向南,也走了同样远的距离,最后朝东走,直到他来到正对着府邸大门的地方,在幽暗的草坪的另一头静静观望。
他能看见另一名哨兵正站在门廊前面抽着烟斗,两盏灯光照亮了他的身影。他的同伴正躺在厨房的院子里不省人事,说不定已经死了。费利克斯看得见图书室窗户里的火光,但是那名警察离那里还有一段距离,因此尚未察觉火光。不过他随时都有可能发现。
在费利克斯与房子之间——离门廊大约五十码远的地方有一棵古老的大核桃树,费利克斯穿过草坪,向大树走去。警察似乎正在往费利克斯所在的方向张望,但他没有发现费利克斯。费利克斯对此满不在乎。若是他看见我,他心想,我就开枪打死他。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谁也扑不灭这场火,每个人都得离开这幢房子。他们随时都可能跑出来,随时都有可能,我一定要将他们两个都打死。
他走到核桃树后面,靠在树上,手里拿着霰弹枪。
现在,他已经能够看见房子另一头的火焰了,那是餐厅的窗户。
他暗自琢磨: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呢?
沃尔登沿着走廊跑到男佣住的厢房,敲响了“蓝屋”的房门,那是汤姆森睡觉的房间。他走进了房间。
“什么事?”汤姆森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沃尔登打开灯说:“费利克斯就在房子里。”
“我的天啊!”汤姆森急忙从床上爬起来,“怎么进来的?”
“夏洛特放他进来的。”沃尔登愤愤地说。
汤姆森慌忙套上裤子和夹克:“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
“在育婴室里。你带手枪了吗?”
“没有,不过我在奥尔洛夫那里布置了三个人,还记得吗?我把他们调走两个,去抓费利克斯。”
“我和你们一起去。”
“我倒觉得——”
“别争了!”沃尔登喊了起来,“我想亲眼看着他死。”
汤姆森用既疑惑又同情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跑出了房间。沃尔登紧随其后。
他们沿着走廊向亚历克斯的房间跑去,门外的警卫起身向汤姆森敬了个礼,汤姆森说:“你叫巴瑞特吧?”
“是的,长官。”
“谁在里面?”
“毕绍普和安德森,长官。”
“叫他们把门打开。”
巴瑞特敲了敲门。
一个声音立刻问道:“口令?”
“密西西比。”巴瑞特说。
门打开了:“什么事,查理?哦,原来是您,长官。”
汤姆森问:“奥尔洛夫怎么样?”
“睡得像孩子一样熟,长官。”
沃尔登心想:你们可快点儿吧!
汤姆森说:“费利克斯就在房子里。巴瑞特、安德森,你们跟着我和伯爵大人走;毕绍普,你守在房间里。请所有人都检查一下手枪,看看装了子弹没有。”
沃尔登带领众人走过男佣居住的厢房,从房后的楼梯上楼,来到育婴室的套间。他的心怦怦狂跳,心中的恐惧感与急切之情混杂在一起,难以形容。在过去,当他将步枪的枪口瞄准狮子的时候,他也总会产生这样的情感。
他指了指育婴室的门。
汤姆森压低声音问:“房间里有电灯吗?”
“有。”沃尔登答道。
“开关在哪里?”
“在门的左边,齐肩高的地方。”
巴瑞特和安德森掏出了手枪。
沃尔登和汤姆森站在房门两侧子弹打不到的地方。
巴瑞特猛地打开房门,安德森冲进房间,一个箭步跨到旁边,巴瑞特打开了灯。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沃尔登朝屋里望去。
安德森和巴瑞特上前查看学习室和卧室。片刻之后,巴瑞特说:“里面没人,长官。”
空荡荡的育婴室里灯火通明。地板上放着一盆脏水,水盆旁边有条揉成一团的毛巾。
沃尔登指了指壁橱的门:“从那里进去,有个小阁楼。”
巴瑞特打开壁橱的门,人们又绷紧了神经。巴瑞特握紧了枪,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他便回来了:“他在里面停留过。”
汤姆森挠了挠头。
沃尔登说:“我们必须搜查整座房子。”
汤姆森说:“要是我们的人手更多些就好了。”
“我们从西厢房开始搜,”沃尔登说,“快走吧。”
他们跟着他走出育婴室,沿着走廊下楼。就在他们正在下楼梯的时候,沃尔登闻到了烟味。“什么味道?”他说。
汤姆森抽了抽鼻子。
沃尔登看了巴瑞特和安德森一眼:两个人都没抽烟。
烟味愈发刺鼻了,这时沃尔登听见了一种声音,像是风从树林里刮过的动静。
他陡然害怕起来。“我的房子着火了!”他大喊一声,撒腿向楼下跑去。
大厅里已是烟雾弥漫。
沃尔登跑到大厅另一头,推开客厅的门。扑面而来的热浪如同当头一棒,冲得他连连后退。客厅的景象犹如炼狱。他陷入了绝望:这火永远也扑灭不了啊。他向西厢房望去,图书室也是一片火海。他转过身,汤姆森就站在他身后。沃尔登大喊:“我的房子要烧光了!”
汤姆森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到楼梯口。安德森和巴瑞特还站在原地。回到大厅中央,沃尔登顿时觉得呼吸轻松了许多,听觉也灵敏多了。汤姆森异常地冷静、泰然,开始向众人发布命令。
“安德森,去把门外那两个警察叫醒。派一个人到菜园去找浇水用的管子和水龙头;叫另一个人跑到村里去打电话,叫消防队来。然后从屋后的楼梯跑步上楼,在佣人居住区走一遍,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告诉他们尽快撤到房子外面,在房前的草坪上集合,清点人数。巴瑞特,去把丘吉尔先生叫醒,护送他从房子里撤离。我去叫奥尔洛夫。沃尔登,你去叫莉迪娅和夏洛特。行动!”
沃尔登蹿上楼梯,跑进莉迪娅的房间。她坐在贵妃椅上,身上还穿着睡裙,哭得眼睛通红。“房子着火啦,”沃尔登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点儿出去,到房前的草坪上去。我去叫夏洛特。”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用餐铃。“不,”他说道,“你去叫夏洛特,我去打铃。”
他全速冲下楼梯,边跑边想: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大厅里有一根长长的丝织绳子,拉动时就会响起铃声,通知房子各处的客人和佣人准备用餐。沃尔登扯动丝绳,隐约听见阵阵铃声在房子的各处遥相呼应。他发现一根菜园里的浇水管从大厅里穿过。是不是已经有人动手灭火了?他想不出是谁在灭火,他只是不停地拉着打铃的丝绳。
费利克斯焦急地观望着。火势蔓延得太快了,二楼已经有大片区域陷入了火海——窗户里的火光清晰可见。他心想:快出来吧,你们这些傻瓜。这些人在干什么呢?他并不想把房子里的人烧死——只想把他们逼到室外。守在门廊的那个警察好像睡着了。还是我自己来报火警吧,费利克斯焦急地想,我不想让无辜的人白白送死——
那名警察突然回头一看,惊讶得连烟斗都从嘴里掉了下来。他冲到门口,开始猛砸房门。总算发现了,费利克斯想,快点报火警吧,你这个蠢货!警察跑到一扇窗户前,砸碎了窗玻璃。
就在这时候,房门开了,有人伴着滚滚的烟雾冲了出来。是时候了,费利克斯心想。他端起霰弹枪,在黑暗中窥视。他看不见跑出来的人的面孔。那个男人大声喊着什么,接着警察跑开了。我必须看清他们的脸才行,费利克斯想,可如果我凑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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