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去了?”
夏洛特的心跳停了一拍——她被人发现了,有人暗中监视她。这下可麻烦了。她的双手颤抖起来,于是她握住双手,放在自己大腿上,说:“我去赏画了。”
“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爸爸说:“噢,不。夏洛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不过是我偶然遇见的一个人罢了,”夏洛特说,“你们不会喜欢他的。”
“我们当然不会喜欢!”妈妈说,“他戴着顶粗花呢帽子!”
爸爸说:“粗花呢帽子!这人到底是谁?”
“他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而且他明白事理——”
“而且他还握着你的手!”妈妈打断了她的话。
爸爸伤心地说:“夏洛特,这也太粗俗了!还是在国家美术馆里!”
“我们之间不是浪漫的关系,”夏洛特说,“你们没必要害怕。”
“我们没必要害怕?”妈妈冷笑了一声,“那个可恶的老公爵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准会把这件事闹得尽人皆知。”
爸爸说:“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你妈妈?”
夏洛特气得说不出话来,快要哭了。她想: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不过是跟一个明事理的人谈了几句话!他们怎么能这么……这么残忍?我恨他们!
爸爸说:“你最好告诉我这个人是谁。我猜给他塞点钱就能把他打发走。”
夏洛特大喊起来:“依我看,他是世间少有的不能用钱打发走的人!”
“我猜他是个激进分子吧,”妈妈说,“毫无疑问,向你灌输妇女参政这种胡闹之事的就是这个人。想必这人脚上穿着凉鞋,吃的土豆连皮都不削,”她彻底火了,“搞不好他还相信自由恋爱呢!要是你已经——”
“不,我没有。”夏洛特说,“我说了,我们之间不是浪漫的关系,”一滴泪珠滚到了她的鼻子上,“我不是那种向往浪漫的人。”
“我实在不相信你说的话,”爸爸厌恶地说,“换作谁也不会相信。不管你有没有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这件事对我们全家都是一场社交灾难。”
“我们最好把她关进女修道院!”妈妈歇斯底里地说着,大哭起来。
“那倒是没必要。”爸爸说。
妈妈摇摇头说:“我不是认真的。对不起,我反应太激烈了,可我实在太担心了……”
“不过,既然已经出了这种事,伦敦她是不能再留了。”
“当然不能。”
汽车在院子里停下。妈妈擦干眼泪,以免佣人们发现她动过气。夏洛特心想:他们打算阻止我与费利克斯见面,他们要把我送走、关起来。我后悔当时没有一口答应帮助他,我不该犹犹豫豫地说我要考虑考虑,那样他至少会知道我是和他站在同一边的。哼,他们别想赢过我。我决不会按照他们做出的规划去生活,我决不会嫁给弗雷迪,被人称作查尔芬特夫人,生养一群肥头大耳、自以为是的孩子。他们不可能永远把我锁在房间里。我一满二十一岁就要去为潘克赫斯特太太做事,读关于无政府主义的书,我还要为未婚母亲开办一间救护所。如果我以后有孩子,我绝对、绝对不会对他们撒谎。
他们走进宅子。爸爸说:“到客厅来。”
普理查德跟着他们走进了客厅:“要来点三明治吗,老爷?”
“现在先不要。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好吗,普理查德?”
普理查德离开了。
爸爸调了一杯白兰地苏打水,慢慢地呷着。“你好好想想,夏洛特,”他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个人是谁?”
她想说:他是个无政府主义者,而他的目标是阻止你发动战争!但她只是摇了摇头。
“那么你应该明白,”他柔和地说,“这样我们是无法信任你的。”
你们曾经有机会信任我,她愤愤地想,但从今以后你们再也不会信任我了。
爸爸对妈妈说:“她必须到乡下待一个月,这是唯一能避免她陷入麻烦的办法。然后,考斯赛艇周结束以后,就让她到苏格兰参加狩猎去,也许到下个社交季她会听话一些。”他叹了口气。
妈妈说:“那我们就把她送到沃尔登庄园去。”
夏洛特心想:他们这样谈论我,就好像我不在场似的。
爸爸说:“明天一早我要开车去诺福克与亚历克斯会面。我把她带去。”
夏洛特惊呆了。
亚历克斯就在沃尔登庄园。
我从没想到过这一点!
这下我知道了!
“让她上楼去收拾行李。”妈妈说。
夏洛特站起身,走出了客厅,她一路低垂着头,以免他们看到自己双眼中迸发出胜利的光芒。
[1]假定继承人是君主制国家中法律指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继承顺序可能随着新继承人的诞生而下降。弗朗茨·斐迪南大公是当时奥匈帝国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的侄子。——编者注
[2]斐迪南大公遇刺,即萨拉热窝事件,发生于1914年6月28日。
[3]新约圣经《启示录》记载的四位骑士,其象征意义存在不同的解释,较常见的解释是瘟疫、战争、饥荒和死亡。
[4]这一地区原本属于神圣罗马帝国,即德国前身,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签订后成为法国领土,1871年普法战争后归于德意志第二帝国。
[5]苏格兰作家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名作《化身博士》中的人物,故事的主人公,友善、文雅的杰基尔博士在服下药水之后会变成残酷、暴力的海德先生。
第十二章
两点三刻,费利克斯已经来到了国家美术馆的大厅。夏洛特可能还会像上次一样迟到,不过反正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他精神紧张、坐立不安,漫长的等待和躲躲藏藏的行事风格让他十分厌倦。前两天夜里他又将就着露宿过了夜,一晚是在海德公园,另一晚是在查令十字街口的拱门底下。白天,他在小巷里、铁路边、荒地里藏身,只有为了找吃的才会离开那些地方。这不禁让他想起在西伯利亚逃亡的情景,而那些记忆并不愉快。即便是现在,他仍然止不住地来回走动,从门厅走进带穹顶的房间,瞥一眼画作,又回到门厅去等她。他看着墙上的钟,三点半了,她还没来。她肯定是被另一场可怕的午餐会缠住了。
她一定能查出奥尔洛夫的下落。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他对此毫不怀疑。即使父亲不肯直接告诉她,她也能想出其他办法查清这个秘密。至于她会不会把消息传递给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毕竟她也固执得很。
他希望……
他希望的事情太多了:他希望自己不曾欺骗过她;希望自己不需要她的帮助就能找到奥尔洛夫;希望人类不要当什么亲王、伯爵、皇帝或是沙皇;希望自己当初娶了莉迪娅为妻,看着夏洛特长大;希望她会来,已经四点了。
大多数画作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那些画面要么是些令人伤感的宗教场景,要么就是某个荷兰商人得意地坐在自己死气沉沉的家里。他喜欢阿尼奧洛·布伦齐诺的《维纳斯与丘比特的寓言》,但那仅仅是因为这幅画给人带来感官上的刺激。艺术是人生经历的一部分,而他错过了。也许将来有一天,夏洛特能够带他走进艺术的森林,指点他认识艺术之花,但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出现。首先,他必须先活过这几天,并且在杀死奥尔洛夫之后逃生,而他并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这一点。其次,在他利用过夏洛特、向她撒谎并且杀死她的表哥之后,他必须设法重新博得她的好感,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可能,他还必须想办法避开警察与她见面……不,暗杀成功之后,他与她见面的机会将十分渺茫。他心想,只能现在尽量多和她见面。
四点半了。
她不只是迟到,他心中愈发沉重地想,她根本不能来赴约了。我希望她没有跟沃尔登闹矛盾;我希望她没有急躁冒进,被人发觉;我希望看见她气喘吁吁地跑上台阶,面色泛红,帽子歪向一边,漂亮的脸蛋上带着焦急的神情,对我说“真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我被硬拉去参加——”。
美术馆里的人越来越少,费利克斯开始琢磨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走出美术馆,走下台阶,来到人行道上,路上也没有她的踪影。他返身走上台阶,却在门口被一名警卫叫住了。“你来晚了,伙计,”那人说,“我们要关门了。”费利克斯转身走开了。
他不能抱着她会来的想法在台阶上干等,因为在特拉法加广场这种地方这样做会十分引人注意。再说,到现在她已经迟到了两个小时——她不会来了。
她不会来了。
面对现实吧,他心想,她已经下定决心与我断绝来往,而她这种举动实属明智。但是,难道她连亲自来告诉我一声都不愿意吗?她也许已经给我送过信了——
她也许已经给我送过信了。
她有布丽吉特的地址,她会给我送信的。
费利克斯朝北走去。
他穿过剧院区的小巷,又走过宁静的布卢姆茨伯里广场。天气起了变化,他来英国的这段日子里天气一直晴朗而暖和,他还没见过这里下雨。不过大约从昨天起,天气开始令人感到压抑,一场暴风雨似乎正在酝酿当中。
他暗地里想:不知住在布卢姆茨伯里这样富足的中产阶级环境里,不必担心吃的不够,还有余钱购买书籍,那会是怎样一种生活。等革命以后,我们将把这些庄园周围的围栏统统拆除。
他有些头痛,他从小到大从来没头痛过。他不禁琢磨,这是不是由暴风雨来临前的天气引起的。其实更有可能是担心所致。革命以后,他想,便不会再有头痛。
布丽吉特的家里会有她送来的字条吗?他在脑海中想象着。“亲爱的科切辛斯基先生,很抱歉,我今天不能赴约了。您忠实的,夏洛特·沃尔登小姐。”——不,绝对不会那样写的。“亲爱的费利克斯,奥尔洛夫亲王住在俄国使馆海军专员家中,地址是威尔顿街25A号三楼,左侧临街的卧室。您诚挚的朋友,夏洛特。”——这样写还差不多。“亲爱的父亲,是的——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我被我‘爸爸’锁在房间里了,求求你来救救我。爱你的女儿,夏洛特·科切辛斯基。”——别异想天开了。
他到了科克街,往马路两端看了看。房子周围并没有警察守卫,酒吧门口也看不见着装低调的壮汉在看报纸,看样子很安全。他的心提了起来。能受到女性的盛情欢迎,总是令人心情愉悦,他心想,无论是夏洛特那样身材纤瘦的年轻姑娘,还是布丽吉特那样肥胖的老太婆。我这辈子跟男人共处——或者独处——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他敲响了布丽吉特的门。等待开门的那段时间里,他低头往自己先前居住的地下室窗户瞥了一眼,看见窗户已经挂上了新窗帘。这时门打开了。
布丽吉特看见是他,露出了开怀的微笑。“原来是我最喜欢的国际恐怖分子,天哪,”她说,“进来吧,亲爱的。”
他走进了她的起居室。
“你想喝些茶吗?天气真热啊。”
“来一杯吧,谢谢,”他坐下说,“警察来找你麻烦了吗?”
“有个官阶挺高的警察把我盘问了一番。看来你是个要犯啊。”
“你怎么和他说的?”
她一脸轻蔑地说:“他忘了把警棍带来,所以他从我这儿什么也没问出来。”
费利克斯笑了:“你有没有收到过一封信——”
但她仍在自顾自地说话:“你想住回你那个房间吗?我已把它租给另一个人了,不过我可以把他赶走——那人蓄着连鬓胡子,我最受不了连鬓胡子。”
“不,我不想要我的房间——”
“你睡得不好,我从你的脸色就看得出来。”
“说得没错。”
“不论你到伦敦是干什么来的,你都还没完成任务呢。”
“是还没。”
“准是出了什么事——你有点儿变了。”
“是的。”
“出什么事了?”
忽然有了一个能够倾吐秘密的人,他不由得心生感激之情:“很多年以前,我曾有过一场地下情。那女人生了一个孩子,但我并不知情。几天前……我遇见了我的女儿。”
“啊!”她望着他的眼神中饱含同情,“你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有那么多心事了,如今还要加上这一桩。她就是给你写信来的那个人吗?”
费利克斯满足地哼了一声:“真的有信啊。”
“我猜你就是为这封信才来的吧,”她走到壁炉前,把手伸到座钟后面,“看来这个可怜的姑娘是跟压迫者和暴君一起生活喽?”
“是的。”
“我一看信封上的饰章就猜出来了。你运气真不怎么样,是不是?”她把信递给他。
费利克斯看见了信封背面的饰章。他撕开信封,里面装着两页信纸,上面的字迹既整洁又清秀。
沃尔登庄园
7月1日,1914年
亲爱的费利克斯: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已经在我们约定的地点白白等了很久。实在非常抱歉,我让你失望了。倒霉的是,我星期一和你见面的时候被人看见了,于是他们就认定我有一个秘密的情人!!!
若她因此受到了责罚,她的情绪看上去还挺乐观的,费利克斯想。
我受罚搬到乡下去住,直到这个社交季结束为止。然而,我却因祸得福。先前谁也不肯告诉我亚历克斯藏在哪里,但现在我知道了,因为他就在这儿!!!
费利克斯心中充满了胜利的狂喜:“原来老鼠把窝安在那里了。”
布丽吉特说:“这孩子在帮你的忙吗?”
“她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那么你为此忧心忡忡也算值得。”
“是啊。”
你从利物浦街车站乘火车到沃尔登庄园站。这座村子归我们家族所有,宅子坐落在村子北边的大路上,离村子三英里远。不过,你千万不要直接到宅子这儿来!!!马路的左侧有片树林。我经常沿着马道骑马穿过那片树林,通常是在早饭以前,七、八点之间。我每天都会到那里去看看,等着你来。
一旦她下定决心要和谁统一战线,费利克斯心想,她是不会折中的。
我不确定这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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