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其余的人也都打量了她一阵,好像她是个疯子似的,然后便不再理会她说过的话。
弗雷迪就坐在她身旁,他那张圆脸似乎总泛着油光。他低声对她说:“我说,你的言论也太惊人了。”
“有什么惊人的?”夏洛特问。
“哦,我是说,这样大家会以为你支持那些枪杀大公的人。”
“我想,如果奥地利企图侵占英国,您也会去枪杀大公的,不是吗?”
“你这人真有意思。”弗雷迪说。
夏洛特转过身不再看他。她开始感到自己仿佛成了哑巴,不管她说什么都没人听得见。这使她十分恼火。
与此同时,公爵夫人开了腔:“下层阶级终日游手好闲。”她说道。一旁的夏洛特暗想,你这辈子一天活也没干过啊!公爵夫人说,唉,据她所知,如今每名工人都雇了个毛头小伙子给自己背工具——一个大男人应该自己背工具才是。她正说着,一名男仆把摆满煮土豆的银制托盘递到了她面前。等她开始喝第三杯甜葡萄酒时,她说,工人们在中午喝啤酒喝得太多,到了下午根本无法工作。她说如今的人个个贪图享受,救济贫民、医疗保险和养老金根本不该由政府负责,与此同时三名男仆和两名女佣撤走第三道菜,端上了第四道菜。在她吃完了这顿足够一个工人阶层的十口之家吃上半个月的大餐之后,她又说,贫穷可以敦促下等人厉行节俭,而节俭乃是一种美德。她最后说,人人都应该自力更生,说完便由管家扶着站起身,离开饭桌,走进了客厅。
午餐会进行到此时,夏洛特满腔的怒火已经难以抑制。革命党人枪杀公爵夫人这种人,又怎能怪他们呢?
弗雷迪递给她一杯咖啡,说:“她真是位洞察世事的老夫人,是不是?”
夏洛特说:“我倒觉得,她是我见过的最恶心的老太婆。”
弗雷迪的圆脸上的神情十分慌张,忙说:“嘘!”
夏洛特心想,至少没人能说我这是在煽动他。
摆在壁炉架上的座钟叮叮地敲了三下。夏洛特只觉得比坐牢还难受。费利克斯此刻正在国家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等她,她必须离开公爵夫人的宅邸。她想:我此刻本可以与一个讲话在理的人见面,却在这里待着做什么?
那位保守党议员说:“我必须回议院去了。”他的夫人站起来,准备和他一道离开。夏洛特想到了脱身的办法。
她走近那位夫人,小声对她说:“我有些头痛,可以和您一起走吗?您去威斯敏斯特的路上会经过我家。”
“当然可以,夏洛特小姐。”那位夫人说。
妈妈正在与公爵夫人谈话。夏洛特打断了她们,把头痛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并说:“我知道妈妈想多待一会儿,所以我和莎士比亚夫人一起先走。谢谢您组织了这次美好的午餐会,夫人。”
公爵夫人庄严地点了点头。
夏洛特走进大厅,沿楼梯下楼时心想,我表现得真不错。
她把自家的地址告诉了莎士比亚夫妇的车夫,并补上一句:“马车不必开进院子——在外面停一下就好。”
回家的路上,莎士比亚夫人建议她服用一匙鸦片酊,治治头痛。
车夫按照她的吩咐把车停在院外,此时是三点二十分,夏洛特站在自家院前的人行道上,目送马车离去。她没有进屋,而是向特拉法加广场走去。
赶到国家美术馆时刚过三点半,她一溜小跑走上台阶,但是没看见费利克斯的人影。费了这么多周折,她心想,他还是走了。就在这时,费利克斯从一根巨大的柱子后面走了出来,好像一直在那里等她似的。看到他,她别提多开心了,真想上去亲吻他一下。
“真抱歉,让你等了这么长时间,”她一边与他握手一边说,“我被硬拉去参加午餐会了,特别可怕。”
“没关系,你现在来了就好。”他面带微笑,却笑得很不自然,就像……像是病人在拔牙之前向牙医问好一样,夏洛特心想。
他们走进美术馆。夏洛特对这座凉爽、清静的博物馆情有独钟,玻璃的穹顶、大理石的立柱、灰色的地板、褐色的墙壁,一幅幅画作色彩缤纷,迸发出美感与激情。“我父母至少教会了我赏画。”她说。
他用充满忧伤的黑眼睛望着她说:“战争就要爆发了。”
今天所有谈及战争爆发的可能性的人当中,似乎只有费利克斯和爸爸真的被这件事触动了。“爸爸也这么说,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法国和德国都认为自己通过战争可以获得丰厚的回报,奥地利、俄国和英国则有可能被卷入其中。”
他们继续向前走,费利克斯对画作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夏洛特说:“你为什么为这件事忧心忡忡呢?你必须上前线吗?”
“我年纪太大了。我担心的是上百万的无辜俄国小伙子,他们从田间地头被调到前线,为了一场他们既不理解也不感兴趣的战争,失去双腿、双眼甚至生命。”
夏洛特一直觉得战争的实质是人们互相残杀,但费利克斯却认为这件事的实质是人们遭到战争的残杀。他和上一次一样,指引她从全新的视角看待事物。于是她说:“我过去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待过战争。”
“沃尔登伯爵也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待过战争,这就是为什么他会任由这场战争爆发。”
“我敢肯定,只要爸爸想得出办法,他一定不会让战争爆发的——”
“你想错了,”费利克斯打断了她的话,“他正在促使战争爆发。”
夏洛特皱起眉头,感到迷惑:“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奥尔洛夫亲王到这里来的原因。”
她越发迷惑了:“你怎么会知道亚历克斯的事呢?”
“对于这件事,我知道的比你更多。警方在无政府主义者中安插了间谍,而无政府主义者则在警方的间谍中安插了间谍。我们打探到消息,沃尔登和奥尔洛夫正在谈判签订一个条约,而这次谈判的后果就是把俄国拖入战争,并且让俄国站在英国这一边。”
夏洛特正要反驳说爸爸不会做这种事情,又仔细一想,发现费利克斯是对的。他的说法为亚历克斯住在她家时与爸爸的一些谈话做了解释,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爸爸的朋友们会感到震惊——他竟然与丘吉尔这样的自由党人频繁往来。
她说:“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只要能让英国主宰欧洲,恐怕他并不在乎有多少俄国农民要为之丧命。”
对,当然了,爸爸就是会这样看待问题,她想。“太可怕了,”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呢?揭露这些密谋——爬到屋顶上去,大声喊出来!”
“谁会听呢?”
“在俄国也没人愿意听吗?”
“只要我们能想出吸引人的办法,他们就会听。”
“什么样的办法?”
费利克斯看了她一眼:“比如绑架奥尔洛夫亲王。”
这办法也太荒诞了,她禁不住大笑起来,但很快便收敛了笑容。她想也许他是在开玩笑,为了阐明自己的观点而故意耸人听闻;她又看了看他的神情,这才发觉他绝不是在开玩笑。她不禁怀疑他的头脑是否完全清醒,这是他们相识以来,她头一次这样想。“你不是认真的吧。”她难以置信地说。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她知道他没有疯。她摇了摇头,说:“你是我见过的头脑最清醒的人。”
“那么请坐下,我来给你解释一下。”
她任由他领着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沙皇本来就不信任英国人,否则他们不会允许像我这样的政治难民到英国来。如果我们之中有人在英国绑架了他最喜爱的侄子,就会引发两国之间真正的争吵。这样一来,双方都无法确信对方会在战争中向自己提供援助。而当俄国人民得知奥尔洛夫对他们有着怎样的企图时,他们将非常愤怒,不论沙皇采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驱使他们去打仗了。你明白了吗?”
他讲话时,夏洛特一直注视着他的脸:他平静、理智、略显紧张,眼神里并没有狂热的激情。他说的每件事情都合情合理,可听着就像是童话故事中的逻辑——虽然环环相扣,但这些事似乎都发生在另一个世界,而不是她生活的世界里。
“我确实明白了,”她说,“但你不能绑架亚历克斯,他可是个好人啊!”
“如果无人制止,那个‘好人’将会导致上百万名好人的死亡。这里是真实世界,夏洛特,这可不像画上那些画着神仙和战马的战场。沃尔登和奥尔洛夫正在讨论的是真实的战争——男人们用刀剑将彼此开膛破肚,年轻男孩的双腿被炮弹炸得四处飞散,人们在泥泞的田野上流血、死亡,他们疼得高声惨叫,却没有人能帮他们一把。这就是沃尔登和奥尔洛夫正在努力谋划的事情。这世上一半的苦难都是由奥尔洛夫这样的好人造成的,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有权力在国家之间挑起战争。”
她头脑中闪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你已经试着绑架过他一次了。”
他点点头:“上次在公园里——当时你也在马车里,但是我没能成功。”
“噢,天啊。”她感到既厌恶又沮丧。
他拉起她的手说:“你知道我是对的,是不是?”
她隐约觉得他说的确实是对的。他生活的世界才是现实中的世界,而她是那个置身于童话故事中的人。在童话王国里,初入社交界的女孩子身穿洁白的盛装,被引见给国王和王后;亲王亲自挂帅踏上战场;伯爵对佣人宽待有加,佣人也由衷地爱戴他;公爵夫人是位庄重敦厚的老夫人;性行为之类的事情则压根儿不存在。而在现实世界里,安妮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因为妈妈没有给安妮写推荐信就直接解雇了她;十三岁的女孩被判处死刑,因为她放任自己的孩子夭折;人们无家可归,只好睡在街上,还有寄养院这样的地方;公爵夫人是个恶毒的老女人;一个穿粗花呢西装的男人在白金汉宫门口坏笑着向夏洛特的腹部抡起一拳。
“我知道你是对的。”她对费利克斯说。
“这一点非常重要,”他说,“这整件事情的成败就握在你手里。”
“我?噢不!”
“我需要你的帮助。”
“不,请你不要说这种话!”
“你也知道,我找不到奥尔洛夫。”
这不公平,她心想,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她感到既痛苦又为难:她很想帮助费利克斯,她也能理解这件事有多么重要,但亚历克斯毕竟是她的表哥,又是她家里的客人,她怎么能出卖他呢?
“你愿意帮助我吗?”费利克斯问。
“我并不知道亚历克斯在哪儿。”她故意避而不答。
“但你能打听到。”
“我能。”
“你愿意吗?”
她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夏洛特,你必须帮我。”
“没有什么必须!”她顿时火了,“每个人都对我说,我必须如何如何——我还以为你会比那些人更尊重我呢!”
他顿时显得垂头丧气:“我也很希望自己不必求你。”
她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我考虑考虑吧。”
他刚想张嘴讨价还价,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到他嘴唇上,让他别出声。“这样你就知足吧。”她说。
七点半,沃尔登身穿晚礼服,头戴丝绸礼帽,乘着兰彻斯特牌汽车出门了。最近,他只要出门就乘汽车——若是遇上紧急情况,汽车的速度比马车更快、更灵活。普理查德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夹克衫下面别着一支左轮手枪。富有教养的文雅生活似乎已过到了尽头。他们驾车来到唐宁街十号的后门口。这天下午内阁已经召开会议,讨论了沃尔登与亚历克斯拟定的交易。此时沃尔登即将获知他们是否批准了这个条件。
他被带进小餐厅,丘吉尔和首相阿斯奎斯已经在房间里了,他们正倚着餐具橱站着喝雪利酒。沃尔登与阿斯奎斯握了手。
“您好,首相先生。”
“您能来太好了,沃尔登伯爵。”
阿斯奎斯长着一头银发,脸颊刮得干干净净。他双眼周围的皱纹里流露出幽默的痕迹,但嘴巴很小,薄薄的嘴唇显出倔强的面相,下巴又宽又方。沃尔登听出首相说话隐约带有约克夏郡口音,尽管他曾在伦敦城市学校和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读书,但是这种口音仍然得以保留。他的头比常人大得多,据说里面装着像机器一样精明的大脑。不过,沃尔登心想,人们总是对首相们的才智过分赞美。
阿斯奎斯说:“恐怕内阁不会同意您的提议。”
沃尔登的心一沉。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望,他换上一副轻快的神情,问道:“为什么呢?”
“反对意见主要来自劳合·乔治。”
沃尔登看了丘吉尔一眼,扬起了眉毛。
丘吉尔点点头说:“你也许和其他人一样,都以为劳合·乔治在每个问题上都会与我投出相同的票。现在你知道了,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
“他的反对意见在于什么呢?”
“原则问题,”丘吉尔答道,“他说我们把巴尔干地区当成一盒巧克力一样递来递去。‘随便吃吧,喜欢哪个就选哪个——色雷斯、波斯尼亚、保加利亚、塞尔维亚。’他说,‘即便是小国,也是有主权的。’内阁成员中有了威尔士人,就是这样的下场。不仅是个威尔士人,同时还是个律师,我真不知道这两种身份哪个更让人头痛。”
他轻描淡写的态度激怒了沃尔登。这次谈判不仅是我的事,也是他的事,沃尔登心想,我这么震惊,他凭什么不呢?
他们就座,开始吃饭。晚餐由一位管家侍餐。阿斯奎斯吃得太少,丘吉尔则喝得太多,沃尔登心想。沃尔登心情沮丧,每吃一口,心里便埋怨劳合·乔治一次。
吃完第一道菜时,阿斯奎斯说:“这个协定我们非定不可,你们知道的。法德之间迟早会开战,如果俄国人不介入,德国将征服全欧洲。我们可不能由着他们这么干。”
沃尔登问道:“怎样才能让劳合·乔治改变想法呢?”
阿斯奎斯苦笑一声:“如果每次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我都能得到一英镑,我现在肯定是个富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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