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在场的数千名妇女都与我想法一致、感同身受呢!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她几次想到:男人们说“妇女软弱、愚蠢而无知”,这样的说法究竟是否正确。因为有时候她真的感到自己软弱、愚蠢,也确实无知。此刻她心想:如果我们进行自我教育,就不会无知;如果我们主动思考,就不会愚蠢;如果我们团结起来做斗争,就不会软弱。
乐队奏起了圣歌《耶路撒冷》[4],妇女们放声唱了起来,夏洛特和她们一起纵情高歌:
我斗志昂扬,永不止息,
我利剑在手,不会休憩,
哪怕被人看见我也不在乎,夏洛特倔强地想,哪怕是被公爵夫人看见我也不在乎!
直到我们建起耶路撒冷,
在英格兰那翠绿怡人的大地。
游行的队伍穿过特拉法加广场,走上林荫路。大批警察突然冒出来,密切注视着游行的妇女们。道路两侧还有许多看热闹的人,大部分是男人。他们高声喊叫,吹着口哨嘲弄游行的妇女。夏洛特听见其中一个人说:“就应该好好干你们一炮!”羞得她满脸通红。
她注意到许多妇女手里拿着木杆,顶端装有一只银色的箭头。她问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女人,那符号有什么含义。
“它代表囚衣上的箭头,”那女人答道,“所有带着箭头的女性都曾经被投入监狱。”
“监狱!”夏洛特大吃一惊。她听说过少数妇女参政论者曾被投入监狱,但此刻她环顾四周,却看到了数百名手持银色箭头的妇女。这是她第一次想到,她今天也可能会被投入监狱。这个念头让她顿时变得软弱下来。她想:我不想走了,前面就是我的家,穿过公园,不出五分钟我就可以到家了。监狱!我必死无疑!她回头看了看,又转念一想:我并没有做错事!我为什么要害怕进监狱?我为什么不能向国王请愿呢?如果我们不这样做,妇女将永远软弱、永远无知、永远愚蠢。这时乐队又奏起了乐曲,于是她挺起胸膛,合着节拍继续前行。
林荫路的尽头处,白金汉宫的门面已经隐约可见。一列警察拉开横排守在大楼前面,其中有许多还骑着马。夏洛特离游行队伍的队头很近,她暗自琢磨,等她们抵达大门之后,领头的妇女打算做什么。
她记得有一天下午,她刚走出德里与汤姆斯百货公司就看见一个醉汉穿过人行道,踉踉跄跄地向她走来。一位头戴礼帽的先生用手杖将醉汉推到一旁,与此同时,男仆敏捷地把夏洛特扶上了在路旁等候她的马车。
在今天推推搡搡的人群中,没有人会冲上前来保护她了。
她们来到了王宫大门前。
上一次我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是应邀而来的,夏洛特心想。
队首已经来到了列队肃立的警察跟前。双方僵持了一会儿,队伍后面的人纷纷向前拥挤。夏洛特突然看见了潘克赫斯特太太:她身穿夹克衫和紫色天鹅绒半身裙,高领白衬衫外面罩着一件绿色的马甲;她头戴一顶带面纱的紫色帽子,上面饰有醒目的白色鸵鸟羽毛。她走出游行的人群,不知采用什么方法,竟然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来到了王宫庭院的大门口。她身材矮小却英姿勃发,昂首挺胸,径直向国王家门口走去!
一个头戴扁平警帽的巡警拦住了她,此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看样子至少比她高出一英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之后,潘克赫斯特太太迈步向前,那名巡警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想推开巡警继续前进。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令夏洛特大惊失色的事:巡警一把抓住潘克赫斯特太太,把她腾空抱起,将她带走了。
夏洛特见状不禁怒火中烧,同行的妇女也个个义愤填膺。游行者奋力向警察的警戒线推进。夏洛特看见一两个人冲过警戒线,向王宫跑去,警察在她们身后穷追不舍。警马脚步踢踏,钉了铁掌的马蹄叩击在人行道上,发出震慑人的咔嗒声。警戒线开始溃散,几名妇女与警察扭成一团,被摔倒在地上。夏洛特被眼前的粗暴行径吓得不知所措。一些看热闹的男人赶来支援警察,推挤很快变成了斗殴。夏洛特身边的一名中年妇女被人抓住了大腿,她愤慨地说:“放手,先生!”警察却说:“我的老婆子,今天我想抓哪里就可以抓哪里!”一伙头戴平顶草帽的男人挤进人群,推搡周围的妇女,抡起拳头打她们,夏洛特不由得尖叫起来。突然间,一群挥舞着印第安球棒的妇女展开了反击,平顶草帽被打得抱头鼠窜。此刻再也没有看热闹的人了,每个人都陷入了混战。夏洛特想要逃离,可无论她转向何方,目之所及尽是暴力行径。一个头戴圆顶礼帽的家伙抱起一个年轻女子,一只胳膊勒在她乳房上,另一只手则伸向她大腿中间,夏洛特听见他说:“你等这一套等了很久吧,是不是?”这种兽行使夏洛特大惊失色:眼前的一切如同一幅中世纪的炼狱图,图中的每一个人都在经受难以言表的折磨;但面前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她自己就置身其中。她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跌倒在地,擦破了双手,膝盖也磕出了乌青,有人还在她手上踩了一脚。她想要站起来,却又一次被撞倒在地。她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会被马蹄踩踏而死。她死命地抓住一个妇人的衣摆,奋力把自己拽了起来。有些妇女正朝男人们的眼睛撒胡椒粉,但这样的形势下她们无法瞄准,于是这一战术成功地让男人和女人同时失去了战斗力。搏斗变得越来越凶狠。夏洛特看见一个女人仰躺在地上,鼻子鲜血直流。她想去帮助那个女人,但她却动弹不得,她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站稳身子。愤怒和恐惧在她心中交织在一起。在场的男人们,无论警察还是平民,都在玩乐似的踢打妇女。夏洛特崩溃地想:他们为什么笑得如此狰狞?她突然感觉到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胸部,把她吓得怔住了。那只大手紧紧地捏着她的胸,还使劲拧了一把。她转过身,笨拙地去推那只手。她前面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体面的粗花呢西装。他伸出双手抓住她的两只乳房,指使劲地往她肉里抠。从没有任何人碰过她这个地方。她与那个男人扭打起来,并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憎恨与淫欲交织的狂野神情。那人大叫道:“你就想要这个,是不是?”然后,他朝着她的肚子挥起一拳。那一拳好像打进了她的五脏六腑,她大为震惊,随之而来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但真正使她惊恐万分的是她发现自己喘不上气了。她弓着腰站在原地,大张着嘴。她想喘息、想尖叫,却一样也做不到。她敢肯定自己即将这样离开人世。她隐约觉得有个个子很高的男人推挤着从自己身边走过,像拨开田里的麦子那样轻而易举地推开众人。高个儿男人抓住穿粗花呢西装的男人的衣领,对准他的下巴来了一拳。那一拳打得年轻人一个趔趄,然后高个儿男人又把他举到了半空。那人脸上那吃惊的神情可谓滑稽。夏洛特终于喘过气来,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气。高个儿男人用一只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在她的耳边说:“这边走。”她明白自己得救了,得知有一位强有力的保护者守护自己,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险些使她昏了过去。
高个儿男人半推着她来到人群外边,一名警官挥着警棍要来打她。夏洛特的保护者抬起手臂,挡住了警棍,木棍落在他的前臂上,痛得他叫出声来。他放开了夏洛特,紧接着便是一顿拳打脚踢,不多时,警官便躺在地上鲜血直流,高个儿男人继续带着夏洛特穿过人群。
他们挤出了人群。夏洛特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了,顿时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颗颗泪珠伴着低低的抽泣声从她面颊上扑簌簌地滚落下来。那个男人带着她继续往前走。“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他说。他说话带有外国口音。此时的夏洛特已经魂不守舍,他带她往哪里走,她就跟着往哪里走。
又过了一阵,她渐渐恢复了平静。她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维多利亚区。那人在里昂角屋茶店外面停住了脚步,说:“你要不要喝杯茶?”
她点了点头,于是他们走进了茶店。
他把她带到一张椅子旁,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她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有一瞬间的工夫,她又害怕起来。他长了一张长脸,鹰钩鼻子,头发理得很短,两颊的胡须却没有剃。不知为什么,他的面相显得很贪婪,可她却看见他的眼神里除了怜悯以外没有任何其他情感。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说:“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他并没有理会她的问题,而是说:“你想吃点什么吗?”
“只喝茶就好,”她听出了他的口音,便开始说俄语,“你是哪里人?”
见她能够讲他的语言,他显得很高兴:“我出生在坦波夫州。你的俄语说得非常好。”
“我母亲是俄国人,我的家庭教师也是。”
女服务员过来了,他说:“请来两杯茶,亲爱的。”
夏洛特心想:他的英语是从伦敦东区学来的。她用俄语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夏洛特·沃尔登。”
“费利克斯·科切辛斯基。你敢参加那场游行,实在很勇敢。”
她摇了摇头:“这件事和勇敢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只是没想到游行会是那个样子。”她心里想:这个男人是谁,他是做什么的?他从哪里来?他的外表很迷人,谈吐却非常警惕。我想了解更多关于他的情况。
他说:“你以为会是什么样?”
“游行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男人会以攻击妇女为乐呢?”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他突然变得兴致勃勃,夏洛特这才注意到他面容俊朗、神态生动,“你看,人们把女性捧上神坛,假装她们心思纯洁、体格纤弱。因此,至少在上流社会里,男人必须告诫自己,他们对女人并无敌意,对她们的身体也没有任何情欲。而现在呢,出现了这样的妇女,也就是妇女参政论者,她们显然并不是软弱无力的人,也不需要被人捧上神坛。除此以外,她们还触犯了法律。她们彻底否认了男人们自欺欺人的神话,而人们攻击她们又不必受到惩处。男人们过去一直假装对女性既无情欲也无敌意,此时他们发觉自己原来受了骗,就暴露出他们的真实面目来。这是他们长期自我压抑后的绝佳发泄方式,这让他们快活极了。”
夏洛特惊奇地望着他: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如此透彻的解释,说得清清楚楚,全然不必费脑筋思考!我喜欢这个人,她心想。于是她说:“你做什么工作?”
他又变得警惕起来:“我是个失业的哲学家。”
茶端上来了,香甜浓郁,让夏洛特缓和了一下精神。这个神秘的俄国人激发了她的好奇心,她想从他嘴里套出话来,便说:“看来你认为所有这些事情,比如妇女的社会地位什么的,对男人和女人来说都一样糟糕。”
“我对此确信无疑。”
“为什么?”
他有些犹豫。“只有在他们彼此相爱的时候,男人和女人才都感到幸福,”一丝阴影从他脸上掠过,转瞬便消失了,“爱情与崇拜不能相提并论:人可以崇拜神,但只有人类才会爱。当人们把一个女人当作神一样崇拜时,就不可能去爱她。反过来,一旦人们发现她并不是神,就会恨她。这实在令人悲伤。”
“我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夏洛特惊讶地说。
“而且,每一种宗教里都分好的神和坏的神,就像上帝和魔鬼。因此,人间就分出了好女人和坏女人。而对待坏女人,比如妇女参政论者和妓女,人们可以为所欲为。”
“什么是妓女?”
他十分吃惊:“就是出卖肉体的妇女,她们和人……”他用了一个夏洛特不知道的俄语单词。
“你能翻译一下吗?”
“房事。”他用英语说。
夏洛特羞红了脸,移开了目光。
他说:“这个词是不是很不礼貌?对不起,我不知道别的词。”
夏洛特鼓起勇气,低声说道:“性行为。”
他又转回俄语,说:“依我看,你就一直被人捧在神坛上。”
“你绝对无法想象这种生活有多可怕,”她气愤地说,“活得这样孤陋寡闻!女人真的会那样出卖自己的身体?”
“哦,是的。受人敬重的已婚妇女必须假装自己并不喜欢性行为,而她们这样,有时会搅得男人也没了兴致,于是他们就去找妓女消遣。妓女往往假装非常喜欢做这种事,尽管由于她们经常与形形色色的人发生关系,她们并不真的享受这种事。到头来每个人都在演戏。”
这些才是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夏洛特心想。她想把他带回家,把他锁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样他就可以日夜不停地为她解释世间万象。她说:“我们是怎么落到如此地步的?人人都在逢场作戏。”
“这个答案至少要研究一辈子。然而,我敢肯定它与权力息息相关。男人统治女人,有钱的男人又统治没钱的男人。为了使这种制度变得合理,就需要各种各样的名目——君主政体、资本主义、教养和性等。这些条条框框让我们感到不快活,但是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有些人就会丧失手中的权力。可是,即便权力让男人活在痛苦之中,他们也绝不会交出权力。”
“那人们该怎么办呢?”
“问得好。既然男人不肯交出权力,就得有人把权力从他们手里夺走。权力在同一个阶级内部,从一个派系转移到另一个派系手里,这个过程叫政变,这种改变并没有实质性的变化。权力从一个阶级转移到另一个阶级,这个过程叫革命,革命才能带来实质性的变化,”他稍有迟疑,“但这种变化不一定与革命者寻求的变化一致。”他继续说道,“只有当人民集体反抗他们的压迫者时,才会发生革命,妇女参政论者正在做的看起来就是这种事。革命总是暴力的,因为人们为了维护自己手中的权力,往往不惜杀人。即便是这样,革命仍然时有发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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