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船七点便要起航,但她们还是在那里停下来稍事休息。两位公爵夫人告诉莉迪娅,她们在夜里同床共枕,以下流的方式互相爱抚。不知怎的,虽然她们两个年事已高,莉迪娅听闻这种事却毫不意外。莉迪娅不断地说:“我们现在得走了。”但她们对她置若罔闻。有个男人给莉迪娅送来一封信,签名写着“你的无政府主义者情人”。莉迪娅对送信的人说:“告诉我的无政府主义者情人,我正在设法赶上七点钟的船。”就在这一刻,秘密泄露了。两位公爵夫人会心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差二十分钟就到七点,她们仍然在伯恩茅斯,这时莉迪娅突然发现自己还没装行李。她跑来跑去,把东西扔进箱子里,却什么也找不到。时间一秒秒地流逝,她已经耽搁了很久了,可她的箱子不知怎的始终装不满。她惊慌失措,不带行李就走。她爬上马车,自己赶着马车出发,却在伯恩茅斯海滨迷了路,无法出城,没有赶到南安普敦便醒了过来。
她躺在床上,心怦怦直跳,眼睛睁得老大,直盯着天花板,心想:这只是一场梦。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费利克斯上床的时候满心苦闷,醒来时却是满腔愤慨。
他生自己的气。刺杀奥尔洛夫这一任务并非难于上青天,即便那人有警卫保护,他也不可能像银行里的钞票一样被锁在地下保险柜里;再说,即便是银行保险柜,也有被抢劫的可能。费利克斯头脑灵活、信心坚定,再加上耐心和恒心,他一定能避开对手在他行刺道路上设置的所有障碍。
他确实正在被人追捕。但是,他绝不会被抓获。他将走街串巷,避开邻居的耳目,时刻提防着警察的蓝色制服。自他开始通过暴力实现政治诉求以来,他曾多次遭到追捕,但他从来没有被抓住过。
于是他起了床,在院子里的公用水管洗漱一番,记住了不刮胡子,然后戴上粗花呢帽子和眼镜,穿上双排扣大衣,在茶摊吃了顿早餐;然后骑着自行车,避开主要街道,向圣詹姆斯公园去了。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身穿制服的警察在沃尔登家外面来回踱步。
这就意味着他无法在往常的位置观察这幢房子。他不得不退到公园里去,从远处观察。他也不能总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以免惊动警察,使得他们将敏锐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
中午时分,一辆汽车从宅邸里开了出来。费利克斯急忙跑去他的自行车旁。
他并没看见这辆车是什么时候开进去的,因此这辆车很可能是沃尔登的。在过去,这家人总是乘马车外出,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家不能既有马车又有汽车。费利克斯离得太远,无法猜出坐在车子里的是谁。他希望车里的人是沃尔登。
汽车向特拉法加广场驶去。费利克斯抄近路从草地上骑过,以便追上汽车。
当他骑上马路时,汽车就在他前方几码远的地方。在特拉法加广场附近,他轻易地跟上了汽车,但汽车在查令十字街向北行驶时再次与他拉开了距离。
他把车蹬得很快,但没有拼命地骑。原因之一是他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另一个原因是他想保存体力。但他过于谨慎,等他骑到牛津街时汽车早已踪迹难寻。他暗骂自己是个傻瓜。汽车朝哪个方向走了呢?有四种可能:向左、直行、向右或向右急转。
他随便一猜,然后径直向前骑去。
在托特纳姆法院路北端的堵车队伍中,他再次看见了那辆汽车,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汽车向东拐弯时,他追上了汽车。他放胆靠近汽车,想看清车里的人。坐在前排的是个头戴司机帽的男子,坐在后排的是个头发花白、蓄络腮胡子的人:是沃尔登!
“我要把他也杀死,”费利克斯想,“我对天发誓,我要杀死他。”
尤斯顿车站外拥挤的车流中,他超过了汽车,骑在前头,这样做要面对的风险是汽车再次超过他的时候,沃尔登可能会看见他。在尤斯顿路沿路,他一直骑在前头,不时回头查看汽车是否还跟在他身后。在国王十字路口,他喘着粗气等待汽车从他身边驶过。车子转弯向北行驶,从他身边驶过时,他别过了脸,然后又跟了上去。
此地交通较为拥挤,他渐渐疲惫下来,但仍能够跟住汽车。他开始盼望沃尔登是去看望奥尔洛夫。位于伦敦北部的一幢房子,装饰低调不醒目,位于郊外,也许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处。他变得愈发激动:也许可以将他们两个一并杀死。
大约跟了半英里,街上的车辆开始变得稀少。沃尔登的车子很大,马力也足,费利克斯不得不蹬得越来越快。他汗流浃背,心想:还有多远呢?
霍洛威路拥挤的交通使他得以暂作休息,然后汽车又加快了速度,沿着七姊妹路行驶,他只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追赶。此刻汽车随时可能驶离主道,它距离最终的目的地也许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我只是想要一点运气!他心想。他使出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腿疼痛不已,呼吸变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汽车还是无情地将他甩在了后头。当他看到汽车将自己落下一百码并且还在加速时,他放弃了跟踪。
费利克斯靠惯性滑行了一段距离,终于停在了路旁。他坐在车座上,扑倒在车把上,等着呼吸恢复平稳。他的头晕乎乎的。
事情总是这样,他愤愤地想:统治阶级就连搏命都舒坦得很。瞧沃尔登,吸着雪茄,舒舒服服地坐在锃亮的大汽车里,甚至都不必亲自驾车。
沃尔登显然是要出城。在伦敦北部,速度快的汽车半天车程范围内,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是奥尔洛夫的藏身之地。又一次地,费利克斯心中充满了挫败感。
为了想出一个更好的主意,他转身向圣詹姆斯公园骑去。
潘克赫斯特太太的话语仍然让夏洛特心潮澎湃。
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在世上一半人的手中,而这一半人对另一半人面临的问题一无所知,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会产生悲剧和痛苦。男人之所以接受了这个残酷而不公的世界,是因为这世界的残酷和不公并非针对他们,而是针对女人的。倘若妇女有了权力,那他们便无人可以压迫了。
参加妇女参政论者会议的第二天,她的脑子里充满了这样的念头。她开始以全新的眼光看待她周围的所有女性——女佣、店员、公园里的保姆,甚至自己的妈妈。她感觉自己开始懂得世界是怎么回事了。她不再因为父母向自己撒谎而怨恨他们——他们并没有真的向她撒谎,只是向她隐瞒了一些事。此外,若说欺骗,他们不仅欺骗了她,同样也欺骗了他们自己。爸爸更是抛开了自身的意愿,与她开诚布公地谈话。但她仍然想要亲自寻找答案,这样得来的事实才可信。
这天上午,她设法弄到了一点钱,方法很简单:她叫一名男仆陪同自己去买东西,并对他说“给我一个先令”,然后,就在男仆守着马车在摄政街利宝百货的正门等候的时候,她从侧门溜了出去,来到了牛津街,那里有个女人在卖妇女参政论者的报纸《给妇女投票权》。她花一便士买下了报纸,回到利宝百货后,躲在女厕所里把报纸藏在裙子底下,然后回到了马车上。
吃完午餐后,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看报纸。她知道了在她初入社交界的那天晚上,王宫里发生的事已经不是人们第一次要求国王和王后关注妇女的悲惨处境了。去年十二月,三名穿着精美晚礼服的妇女参政论者进入了科文特花园[2]的一个包厢,并堵住了包厢的入口。当晚演出盛大,上演的是雷蒙德·罗泽[3]执导的《圣女贞德》,不仅国王与王后都在场,而且伴有大量随行人员。第一幕结束时,一名妇女参政论者站起来,开始用话筒慷慨激昂地向国王做起了演讲。人们花了半个小时才把包厢门砸开,把那几名妇女从包厢中拖了出去。这时,早已布置在顶层楼座前排的四十多名妇女参政论者又站了起来,将大把的宣传册抛撒向楼下的正厅座位,然后全体离开了剧场。
这次事件前后,国王始终拒绝批准潘克赫斯特太太谒见。妇女参政论者则争辩说所有臣民都有权为自己的冤屈而向国王请愿,她们宣布将组成一支请愿代表团,在数千名妇女的陪伴下向王宫进发。
夏洛特意识到请愿游行就在今天举行——今天下午——此时此刻。
她期望亲身参与其中。
她告诉自己,如果不能出一份力去纠正世间的不平之事,即使你清楚这世上有哪些不平之事,那也是纸上谈兵。潘克赫斯特太太的讲话仍然在她的耳畔回响:“当代女性身上的这种精神永远无法被磨灭……”
爸爸与普理查德乘车外出了;妈妈和往常一样,吃完午餐正躺着休息。没有人会阻止她。
她穿上一件老式的连衣裙,穿戴上她最不起眼的帽子和大衣,然后悄悄地走下楼梯溜出了家门。
费利克斯在公园里来回踱步,始终让沃尔登的房子保持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同时在绞尽脑汁想办法。
无论如何,他得想办法弄清楚沃尔登坐着汽车要到哪里去了。可怎样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他能不能再找莉迪娅试试呢?冒点儿险,他倒是有可能避开警察溜进府邸,但他还能出来吗?莉迪娅会不会报警?即使她肯放他离开,但眼下她知道了他居心何在,也不大可能把奥尔洛夫的秘密藏身地告诉他。或许他可以色诱她,但是哪有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间呢?
骑着自行车,他无法跟住沃尔登的汽车。他能不能用另一辆汽车跟踪沃尔登呢?他可以偷一辆车,但他不会开车。他能学会吗?即使学会了,沃尔登的司机难道不会发现有人在跟踪他们吗?
他可以藏在沃尔登的汽车里……那就是说,他得设法进入车库,打开行李箱,在里面躲上几个小时,而所有这一切的前提都在于沃尔登出行前没有东西需要放进行李箱。失败的可能性太大了,不值得让他孤注一掷赌上这一局。
当然了,司机一定知道汽车的去向。或许可以买通他?灌醉他?绑架他?正当费利克斯将这些可能性一一进行细致思考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姑娘从沃尔登家的宅子走了出来。
他暗自纳闷此人是谁。她可能是名女佣,因为主人进出总是乘马车,但她又是从正门出来的,费利克斯从没见过哪个佣人出入正门。她或许是莉迪娅的女儿,那她就有可能知道奥尔洛夫在哪儿。
费利克斯决定跟踪她。
她朝特拉法加广场走去。费利克斯把自行车放在树丛里,跟着她往前走,并且凑近了些,将她看个真切。看她的衣着不像是佣人。他想起第一次试图行刺奥尔洛夫的那天夜里,马车里的确有个女孩子。他当时并没留意她,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莉迪娅身上——事情坏就坏在这里。在观察这座宅邸的这些天里,他常瞥见一个女孩子不时乘着马车出入,费利克斯断定,她很可能就是这个姑娘。看来她是趁父亲外出、母亲正忙,偷偷溜出去办私事。
他尾随她穿过特拉法加广场,忽然觉得她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他可以确定自己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她,可是当他看着她苗条的身姿昂首挺胸,迈着坚定而急促的步伐走过街道的时候,他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当她转身过马路的时候,他得以偶尔望见她的侧影,每到此时,他内心深处便会牵动某种模糊的记忆,也许是她扬起下巴的样子,或者是她的眼睛。难道是她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莉迪娅?——绝对不是。他意识到莉迪娅一向看起来娇小脆弱、五官十分精致,而这个女孩神情刚毅、脸庞棱角分明。她的样子让费利克斯联想起他在日内瓦的一间美术馆看到的一幅意大利艺术家画的画。没过多久,他便记起了那位画家的名字:莫迪利亚尼。
费利克斯与她越来越近,又过了一两分钟,他终于得以看见她完整的容貌。他吃惊得心跳都停了一拍,心想:她真是个美人。
她要到哪里去?也许是去和男朋友幽会?去买什么家长不许她买的东西?还是去做家长不赞成她做的事情,比如去看电影或是观赏通俗音乐会?
看来可能性最大的是去与男朋友约会。在费利克斯看来,这种可能性对自己最有利。他可以查出她的男朋友是谁,以此要挟,说要把她的秘密说出去,好让她把奥尔洛夫的落脚地告诉自己。当然了,她不可能心甘情愿地把这些信息告诉他,尤其是在她已经得知一名刺客打算刺杀奥尔洛夫的情况下。不过如果她必须在一个小伙子的爱情与俄国表兄的安全之间做抉择的话,费利克斯估计一个年轻姑娘将会选择爱情。
他听到远处传来了嘈杂声。他跟着姑娘转过街角,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一条满是参加游行的妇女的街道。她们当中有许多人穿着代表妇女参政论者的绿、白、紫三色的衣服,许多人举着横幅。街上有成千上万名妇女。一支乐队不知在什么地方奏着进行曲。
这个姑娘加入了游行的队伍,随着人流向前走去。
费利克斯心想:好极了!
沿路站着许多警察,但他们大多面向街心,看着游行的妇女,这样费利克斯就可以沿着人行道从他们的背后躲闪着经过。他随着游行队伍一同向前行进,让那个姑娘一直在自己的视野内。他一直需要好运,如今好运终于降临了。这个姑娘是个秘密妇女参政论者!要挟她易如反掌,但也许还有更巧妙的办法可以暗中操纵她。
无论采取何种方式,费利克斯心想,我都要从她这里得到我想要的信息。
夏洛特异常激动。游行队伍井然有序,由女管理员维持秩序,指引在场的妇女排成排。大多数游行者都是穿着考究、打扮体面的人。乐队奏着欢快的二步舞曲。队伍里甚至还有几名男子,举着横幅,上面写着:与拒绝给妇女议会投票权的政府做斗争。夏洛特不再感到自己像个满脑子离经叛道想法的异教徒,与旁人格格不入。哇,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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