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相处。”莉迪娅对基里尔说。
“别被他骗了,”基里尔告诫道,“据说他是个混混。”
“此话怎讲?”
“他曾与我认识的一些官员打牌,他们告诉我,有时他会把他们灌得烂醉如泥。”
“你对别人总是了如指掌,而且结论总是坏的。”
基里尔薄薄的嘴唇拧出一个笑容来:“那是该怪我还是怪他们自己呢?”
莉迪娅问:“他到这里来干什么?”
“来圣彼得堡?噢,据说他父亲非常富有,但个性专横,他们父子彼此看不顺眼;于是他到世界各地饮酒、赌钱,等着他老爸去世。”
莉迪娅本没指望再次与海康姆勋爵谈话,但是大使夫人觉得二人很般配,便在晚宴时安排他们坐在一起。上第二道菜的时候,他与莉迪娅攀谈起来,“不知你认不认识财政部长?”他说。
“恐怕不认识。”莉迪娅冷淡地说。实际上,她对这位部长了如指掌,他本是沙皇眼中的红人,却与一个离了婚的犹太女人结婚,使得人们不愿邀请他出席活动。她突然想到,不知费利克斯对这种偏见会有怎样尖刻的回应。这时,那位英国人又开腔了。
“我很想与他见上一面。我听说他精力异常充沛,而且颇有远见。他提出修建横贯西伯利亚的铁路工程,真有见识。不过听说他举止并不怎么高雅。”
“我相信谢尔盖·尤勒维奇·威蒂一定是我们广受尊敬的统治者的忠实子民。”莉迪娅礼貌地说。
“那是自然。”海康姆说完,转而与坐在他另一侧的女士说话去了。
他认为我很无趣,莉迪娅心想。
又过了一会儿,她问他:“你经常旅行吗?”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旅行,”他答道,“我几乎每年都到非洲去打猎。”
“真了不起!你都打哪些动物?”
“狮子、大象……有一次还打了头犀牛。”
“在丛林里吗?”
“打猎是在东部的草原上,但我有一次的确一路向南,来到了南边的雨林,只是想去亲眼见识一下。”
“那里真的和书上描写的一样吗?”
“没错,甚至还有裸体的黑皮肤俾格米人”
莉迪娅感觉脸上涌起一阵热浪,便转过脸去。他为什么偏要谈起这种事情?她心想。她没有再与他攀谈。他们的交流已经满足了出于礼节所需的交流,而且他们彼此明显都无意再进行更加深入的交谈。
晚餐过后,她在大使那架琴声优美的大钢琴上弹奏了一会儿,然后基里尔便送她回家了。她直接上了床,到梦中与费利克斯相会去了。
第二天早晨,用过早餐之后,一位佣人把她叫到了父亲的书房里。
伯爵今年五十五岁,身材瘦小,生性易怒。莉迪娅是他四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上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都已经成家。他们的母亲尚且在世,但是长期卧病。伯爵很少与家人相聚,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看书上,还有一位老朋友常来与他下棋。莉迪娅依稀记得,从前一家人也曾围坐在饭桌旁其乐融融,但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如今被父亲召唤到书房只意味着一件事:糟了。
莉迪娅走进书房的时候,父亲正站在写字台前,背着手,脸都气歪了。莉迪娅的侍女站在门口,双颊挂满了泪珠。莉迪娅见状便知道出了什么事,她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父亲开门见山,劈头吼道:“你一直跟个臭小子暗中来往!”
莉迪娅抱起双臂,好不让自己发抖:“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说着,埋怨地看了侍女一眼。
父亲发出一声令人厌恶的声音。“你不用看她,”他说,“车夫和我说,你们在公园散步,时间长得不正常。昨天我派人跟踪了你,”他又提高了嗓门,“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简直像个乡下野丫头!”
他究竟知道多少?不会全都知道,肯定不会!“我恋爱了。”莉迪娅说。
“恋爱了?”父亲咆哮道,“我看你是发情了!”
莉迪娅以为父亲要动手打她,连忙后退了几步,随时准备逃跑。他什么都知道了。这真是彻头彻尾的灾难。他会怎么做呢?
他说:“最糟的是,你绝对不可能和他结婚。”
莉迪娅被吓呆了。她已经做好了被逐出家门、净身出户、颜面扫地的心理准备,但是父亲却想出了比这更可怕的惩罚。“我为什么不能和他结婚?”她哭喊道。
“因为他基本算是个农奴,此外还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你难道还不懂吗——你被毁了!”
“那就让我嫁给他,彻底毁了我!”
“没门儿!”他大吼道。
接着是一阵沉重的死寂。侍女仍然流着眼泪,不时抽泣几声。莉迪娅感到一阵耳鸣。
“你妈若是知道这件事,准会被活活气死的。”伯爵说。
莉迪娅低声说:“你打算怎么办?”
“从现在起你在房间里待着不许出来。我一安排妥当,你就到修道院去做修女。”
莉迪娅惊恐地望着父亲。这简直是给她判了死刑。
她跑出了房间。
再也无法见到费利克斯——这念头让她无法承受,泪珠从脸颊滚落下来,她跑进了卧室。这样的惩罚我实在无法承受,我宁愿去死,她心想,我宁愿去死。
若要她永远离开费利克斯,她宁愿永远离开家人——她刚冒出这个念头便意识到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而且她必须立即行动,趁父亲还没派人把她锁在房间里。
她看看自己的钱包,里面只有几个卢布。她打开首饰匣,拿出一只钻石手镯、一条金项链和几枚戒指,把这些东西塞进了钱包。她穿上大衣,沿着房后的楼梯跑下楼,走佣人进出的房门离开了宅子。
她步履匆匆穿过街道。人们纷纷盯着她看,她穿着华丽的衣服在街头奔跑,脸上还挂着泪珠。她才不在乎呢。她决心永远离开上流社会。她要与费利克斯远走高飞。
她很快便精疲力竭,放慢脚步往前走。这整件事情突然好像没那么糟糕了。她可以和费利克斯一起去莫斯科,或者去乡下小镇,甚至可以到国外,也许可以去德国。费利克斯得找份工作。他受过教育,至少可以做个文员,也许还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她则可以做些针线活。他们将租一幢小房子,然后对其稍作装饰。他们会生孩子,男孩健壮、女孩秀美。她即将失去的一切似乎都一文不值:绫罗绸缎、社交闲谈、奴仆成群、高宅阔院和美味佳肴。
跟他一起生活将是什么样子呢?他们一起上床,并且可以真正同床共寝——多浪漫啊!他们可以一起散步,手牵着手,无须担心被人看见他们彼此相爱。入夜后,他们可以坐在壁炉旁边,打牌、看书或者只是闲谈。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随时抚摸他,亲吻他,或者为了他而宽衣解带。
她终于赶到他的住处,爬上了楼梯。他会作何反应呢?他先是震惊,然后转为欣喜,接着做起务实的打算来。他们必须马上离开,他一定会这样说,因为父亲会派人追赶他们,捉她回家。他定会行动果决。“我们去某某地吧。”他会这样说,然后便会谈到车票、行李箱和伪装。
她掏出了钥匙,却发现他公寓的房门敞开着,斜挂在合页上。她走进房间,唤道:“费利克斯,是我——噢!”
她走到玄关处便停住了脚步。整座公寓里乱成一团,像是刚遭过抢劫,或是有人在这里搏斗过。费利克斯并不在屋里。
她突然感到极度的恐惧。
她在狭小的公寓里转了一圈,茫然而不知所措,傻乎乎地到窗帘后面和床底下查看:他的书全都不见了,床垫被刀划破,镜子也砸碎了。彼时午后窗外飞雪,他们曾在那面镜子中观赏自己做爱的情景。
莉迪娅漫无目的地来到走廊里,隔壁公寓的住客正站在房门口。莉迪娅见了他便问:“出什么事了?”
“他昨晚被捕了。”那人答道。
天塌了。
她头晕目眩,靠在墙上才没有倒下。被捕了!为什么?他在哪儿?是谁逮捕了他?若他已经身陷囹圄,自己怎么可能与他私奔呢?
“他好像是个无政府主义者,”那位邻居暗示性地咧嘴一笑,又说,“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士。”
她实在无法承受,这些事情竟然都发生在同一天,父亲刚刚——
“父亲,”莉迪娅自言自语道,“一定是父亲干的。”
“你好像不舒服,”邻居说,“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莉迪娅对那人的表情十分反感。她刚经历了这一切,实在无心再去对付这个色眯眯的男人。她强打起精神,没理会他,慢慢走下楼,来到街上。
她缓步走在街上,不知该去向何方,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她必须设法把费利克斯从监狱里救出来,可她不知道该如何着手去做。她也许该去请求内政部长帮忙,或者向沙皇求情。然而,除非正式受邀,她并不知道如何才能见到他们。她可以写信,但是她今天就想见到费利克斯。她能不能去监狱探视他呢?这样她至少可以获知他的处境,他也能知道她在为他奔走。若她乘着马车穿金戴银地现身监狱,或许能够威慑住看守……但她不知道监狱在哪里,而且监狱可能不止一座,何况她身边此刻没有马车;倘若她回家乘车,父亲定会将她锁起来,她将永远无法再与费利克斯见面——
她竭力忍住眼泪。她对警察、监狱和罪犯的世界一无所知。她该去问谁呢?费利克斯那些无政府主义的朋友一定了解这种事情,可她从没见过他们,也不知道到哪里才能找到他们。
她想到了两个哥哥:麦克斯在乡下管理家族房产,他看待费利克斯的眼光必定与父亲如出一辙,因而会完全赞成父亲的做法。德米特里——脑壳空空、软弱无能的德米特里——会对莉迪娅表示同情,但他也爱莫能助。
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她必须去向父亲求情,让他释放费利克斯。
她疲惫地转身朝家里走去。
每走一步,她对父亲的怒火便增加一分。他本该疼爱她、关心她,让她感到幸福,可他是怎么做的?他想毁了她的一生。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很清楚什么才能使她幸福。这究竟是谁的生活?谁才拥有决定她命运的权力?
她回到家时已怒火中烧。
她径直来到书房,门也不敲便闯了进去。“你叫人把他逮捕了?”她责问道。
“没错。”父亲说。他的情绪已经变了,满面怒容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心机深重。
莉迪娅说:“你必须马上让人放了他。”
“此时此刻,他们正向他施以酷刑。”
“不,”莉迪娅低声说道,“噢,不。”
“他们正在用鞭子抽打他的脚底——”
莉迪娅尖叫起来。
父亲提高了声音:“——用的是又细又韧的马鞭——”
写字台上有把裁纸刀。
“——几下就能抽破他柔嫩的皮肤——”
我要杀了他——
“——直到从他身上涌出鲜血——”
莉迪娅彻底暴怒了。
她抓起裁纸刀冲向父亲。她把刀高举在半空,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细瘦的脖颈刺去,嘴里不断地尖叫着:“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父亲闪到一旁,捉住她的手腕,迫使她丢下刀,然后一把将她推到椅子上。
她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过了几分钟,父亲又开口了,语气平和,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可以让人立即停止折磨他,”他说,“我可以随时让人放了这小子。”
“噢,我求你了,”莉迪娅抽泣着说,“你要我干什么我都照办。”
“你真能照办吗?”他问。
莉迪娅抬起头,透过泪光望着他。一线希望使她平静下来。他说的是真话吗?他真的会释放费利克斯?“任何事情,”她说,“任何事情我都照办。”
“你出去的时候,我接见了一位客人,”父亲闲谈似的说,“是沃尔登伯爵,他请求我允许他与你见面。”
“谁?”
“沃尔登伯爵。你昨晚见到他时他还是海康姆勋爵,但他的父亲昨夜去世了,所以现在他是伯爵了。”
莉迪娅茫然不解地望着父亲。她想起了自己与那个英国人见面的情景,但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突然闲扯起这个人来,于是说道:“别折磨我了。快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放了费利克斯。”
“嫁给沃尔登伯爵。”父亲干脆地说。
莉迪娅停止了哭泣。她望着父亲,惊得目瞪口呆。他真是这样说的吗?这话听上去像是疯子说的。
父亲继续说道:“沃尔登一定想快点结婚。你将离开俄国,随他去英国。如此,这件恶劣的事情就会被遗忘,不会被人知晓。这是最理想的解决办法。”
“那费利克斯呢?”莉迪娅轻声问。
“今天就停止拷打。一旦你上路前往英国,这小子就会被释放。只要你活着,就永远别想再见到他。”
“不,”莉迪娅喃喃自语,“看在上帝的分上,不。”
八个星期之后,他们结婚了。
“你当时真想刺死你父亲?”费利克斯的神情半是敬佩,半是忍俊不禁。
莉迪娅点点头。她心想:谢天谢地,其余的事情他都没有猜中。
费利克斯说:“我真为你自豪。”
“这样做够过分的。”
“你父亲本就是个过分的人。”
“我现在不再这样认为了。”
二人沉默了一阵。费利克斯又柔声说:“如此说来,你从来没有出卖过我。”
莉迪娅感受到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想要把他拥入怀中。她迫使自己纹丝不动。这种冲动片刻之后便消失了。
“你父亲遵守了他的诺言,”他沉思着说,“他当天就停止了拷打。你动身前往英国的第二天他们就把我释放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哪儿了?”
“你的侍女给我留了消息。她在书店留下了一封信,不过她当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交易。”
他们要谈的事情太多、太沉重,以至于两人陷入了沉默。莉迪娅仍然不敢挪动。她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大衣口袋里,她不记得他以前有这种习惯。
“你学会吹哨了吗?”他忽然说。
莉迪娅禁不住笑起来:“我从来没掌握吹口哨的诀窍。”
他们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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