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两次沉浸在绝对的、盲目的、疯狂的幸福之中:第一次是在他四岁的时候——那时他母亲尚未去世——收到了一只红皮球,第二次便是莉迪娅爱上他的时候。不同的是,那只红皮球从未被人从他身边夺走。
他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一种幸福,比他和莉迪娅在一起时感受到的幸福更强烈;也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一种失望,比伴随这段感情而来的失望更令人难以忍受。从那以后,费利克斯的感情生活中再没出现过能与此相提并论的波澜。她离开以后,他浪迹俄国乡间,一身修道士打扮,布道时讲的是无政府主义信条。他告诉农民,土地归他们所有,因为土地是他们耕种的;他告诉农民,森林里的木头归伐木者所有;他告诉农民,除了他们自己以外,任何人都无权统治他们,而正因为自治政府并非政府,所以被称为无政府主义。他是一名出色的布道者,并由此结交了许多朋友,但他从未再爱上任何人,他希望自己永不再爱。
他的布道生涯结束于1899年,当时正逢全国学生罢课,他被指控为煽动者,遭到逮捕后被流放西伯利亚。多年的浪迹生活使他习惯了严寒、饥饿和痛苦,而在流放之地,他被人用铁链与其他流放者拴在一起,在矿洞里用木头制成的工具挖掘金矿,哪怕拴在他身边的人咽气倒下了,他还是得一刻不停地继续劳作。亲眼见到小男孩和女人被鞭子抽打之后,他渐渐认识到了黑暗、愤恨、绝望和仇恨。在西伯利亚,他学到了生活的实质:不去偷就会挨饿,不躲避就会挨打,不反抗就会死。在那里,他学会了狡猾多端与冷酷无情。在那里,他懂得了压迫的终极真谛:即引导受压迫者彼此斗争,而不是与压迫者做斗争。
他逃跑了,由此开始走上了疯狂的漫长旅程,旅程的结局是他在鄂木斯克郊外杀死了一名警察,并且发现自己内心全无恐惧。
他重返文明世界时已是一名彻头彻尾的革命者。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曾犹豫不决:是否应该将炸弹投向控制西伯利亚流放者金矿的那名贵族。通过政府的教唆在俄国西部和南部开展的针对犹太人的迫害行为让他怒火中烧。社会民主工党[5]的第二次代表大会上,布尔什维克[6]和孟什维克[7]之间的纷争则令他厌恶不已。使他备受鼓舞的是一本日内瓦出版的杂志《面包和自由》,刊头上印有巴枯宁的语录:“毁灭的冲动也是一种富有创造力的冲动。”后来,怀着对政府的仇恨,出于对社会主义的厌倦,费利克斯转而信奉无政府主义。他来到了一个叫比亚韦斯托克的工业城市,组织了一个叫“斗争”的团体。
那是他的光辉岁月。他永远无法忘怀年轻的尼桑·法伯,他曾在赎罪日[8]当天在犹太教堂门口捅死了一名工厂主。费利克斯本人则枪杀了一名警长。然后他将斗争带到了圣彼得堡,在那里又组织了一个无政府主义团体——“非法”,并且成功地策划了对谢尔盖大公的暗杀。那一年——1905年——圣彼得堡充斥着杀戮、银行抢劫案、罢工和暴动,革命看似指日可待。然而镇压随之而来——其手段比革命者采取过的所有行动都更凶狠、更高效、更血腥:秘密警察在半夜闯进了“非法”团体的多处据点,所有人员全部被捕入狱,只有费利克斯在分别杀死、打伤两名警察之后逃到了瑞士。当时他已经无人能敌——他信念坚定,强悍凶猛,心中充满了愤怒,却无一丝牵挂。
在那些漫长的年月里,甚至在瑞士风平浪静的年月里,他再也没有爱过任何人。他也曾对一些人生出些许好感,比如格鲁吉亚的一位生猪饲养员、比亚韦斯托克的一位制造炸弹的犹太老人、日内瓦的乌尔里希,但他们在他的生活中大都来去匆匆。这些人当中也有过一些女人。许多女人觉察出他本性中的残暴,因此对他敬而远之,但那些被他吸引的女人却对他如痴如醉。他有时也会屈服于女色的诱惑,然而事后他总是或多或少地有些失望。父母早已去世,他与姐姐也有二十年未见面了。回首往事,他知道自从结识莉迪娅之后,自己的人生便渐渐陷入了麻木。他之所以得以在经历了牢狱之灾、严刑拷打、被铁链拴在一起的囚犯队伍与西伯利亚非人的逃亡之后幸存下来,全靠日渐麻木迟钝的内心。即便是自己的命运,他也丝毫不再关心:他相信,这一点才是他全无恐惧的根本所在。因为只有当人心中有牵挂时,他才会心生恐惧。
他喜欢这样的自己。
费利克斯爱的不是人,而是人民。他同情的是所有饥肠辘辘的农民、患病的孩童、满心惊恐的士兵和不幸致残的矿工。他也不痛恨某个特定的人,他痛恨的是所有王公贵胄、所有地主、所有资本家和所有军官。
他将自己奉献给某种崇高的事业,在这个过程中,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像个牧师,而且像某位特定的牧师——他的父亲。这种类比不再让他感到自己受了轻视。他尊重父亲高尚的思想,但瞧不起他为之服务的事业。他费利克斯选择的是正义事业。他的一生将不会虚度。
这便是过去的年月塑造出的费利克斯,年轻人的草率逐渐退去,成熟的性情得以显现。他想,莉迪娅的尖叫声之所以犹如晴天霹雳,是因为这叫声提醒了他,这世上或许本该有一个迥然不同的费利克斯——一个热情洋溢、心怀爱意的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男人,一个会嫉妒、好贪婪、爱虚荣、有恐惧的人。我更希望成为那样的人吗?他问自己。那个男人会久久地凝视她那双灰色的大眼睛;会轻抚她柔顺的金发;会望着她学吹口哨时不由自主发出咯咯大笑的样子;会与她讨论托尔斯泰;会与她一起吃黑面包和熏鲱鱼;会看着她第一次喝伏特加,娇美的面容皱成个鬼脸。那个男人必定是个风趣的人。
那个男人也会心怀关切:他会关心莉迪娅过得是否幸福;他会在扣动扳机时犹豫不决,只因害怕她被跳弹所伤;他会不愿意去杀死她的外甥,只因他担心她疼爱孩子。那个男人必定是个糟糕的革命者。
不,那天夜里他上床的时候心想,我不愿成为那样的人,他甚至一点威胁性都没有。
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开枪打死了莉迪娅,可他醒来后竟然不记得自己是否曾为此感到悲伤。
第三天他便出门了。布丽吉特把自己丈夫的衬衣和外套送给他穿。这套衣服并不合身,因为那人比起费利克斯要矮一些也胖一些。费利克斯自己的裤子和靴子还能穿,布丽吉特已经洗去了上面的血迹。
他把从石阶上跌下来摔坏的自行车修理了一番:把变形的车轮扳回原形,补好了刺破的轮胎,又把车座上撕裂的皮革粘好。然后他跨上车骑了一小段,随即意识到自己身体尚且虚弱,还不能骑车远行。于是他步行出了门。
这天阳光明媚。在莫宁顿新月路的一家二手服饰摊上,他用布丽吉特丈夫的衣服外加半个便士换了一件合身的轻便外套。在夏日行走在伦敦的街道上,他感到格外高兴。可我没有任何值得高兴的事情,他心想,我的刺杀计划经过精心的策划,安排周密又极富胆识,却因为一个女人的尖叫和一个中年男人拔出的佩剑而付诸东流。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他觉得是布丽吉特让自己愉悦起来的。她见他落难,不假思索便向他伸出援手。这种行为让他想到了心地善良的普罗大众,自己开枪、投弹、被利箭划伤,为的正是这样的人。这种想法给了他力量。
他来到了圣詹姆斯公园,回到那个他早已熟悉的位置,在沃尔登府对面遥望那洁净的白色石壁和雅致的高窗。你们可以将我打倒,但无法将我击溃;若是你们知道我回到了这里,准会吓得瑟瑟发抖。
他安下心来进行观察。这次惨败带来的不利因素是,他的猎物变得警惕起来了。现在要干掉奥尔洛夫是十分困难的,因为他有防备了。但费利克斯能够弄清他们采取了什么样的防卫措施,然后设法对付。
上午十一点时,一辆马车驶出了庭院,费利克斯隐约看见车窗玻璃后面有个蓄着黑桃形胡须、头戴礼帽的人——沃尔登。下午一点,马车回来了。三点钟再次离开,这次车里有一顶女式帽子,也许是莉迪娅,或者是这户人家的女儿;无论那人是谁,马车在五点钟又回来了。晚上陆续来了一些客人,显然他们要在家里用晚餐。始终不见奥尔洛夫的踪迹,看来他已经转移出去了。
那我就设法找到他,费利克斯心想。
回卡姆登区的路上他买了一份报纸。回到家里,布丽吉特为他沏了杯茶,于是他在她的客厅里读起了报纸。可无论是“宫廷公报”栏,还是“社交消息”栏,报上没有任何与奥尔洛夫有关的消息。
布丽吉特看见了他正在读的文章。“对你这种小伙子来说,这些内容非常有意思,”她挖苦道,“毕竟你还要决定今天晚上参加哪场舞会嘛。”
费利克斯笑了笑,没说话。
布丽吉特说:“我知道你的身份。你是个无政府主义者。”
费利克斯僵住了。
“你要杀谁?”她说,“我希望是那个该死的国王。”她响亮地吸溜了一口茶,“得了,别死盯着我看。瞧你那样子,像是要一刀抹了我脖子似的。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告发你的。我丈夫在世时也干掉过几个英国佬。”
费利克斯不由得感到不知所措。她不仅猜出了他的身份,而且还很支持他!他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站起身,折好报纸,说:“你是个善良的女人。”
“若是我年轻二十岁的话,我准会吻你。趁我还没被冲昏头脑,你赶快走吧。”她说。
“谢谢你的茶。”费利克斯说完,离开了客厅。
他整个晚上都坐在那间陈设单调的地下室里,凝视着墙壁,陷入了沉思。奥尔洛夫潜伏起来了,这是自然,可他潜伏在什么地方呢?如果他不在沃尔登府邸,那他可能藏在俄国大使馆,或者某个使馆职员的家里,或者在酒店,或是某个沃尔登的朋友家里。他甚至可能离开了伦敦,藏在乡下的房子里。可能的去向太多,他无法一一核实。
查清这件事并没那么容易。他开始担忧起来。
他考虑过跟踪沃尔登。这也许是他力所能及的最佳手段,可它又不甚理想。尽管在伦敦骑自行车可以跟上马车的车速,但骑车很容易使人精疲力竭,而且费利克斯知道自己无法在这上面花费好几天的工夫。试想在三天的时间里,沃尔登走访了几户人家、两三名官员、一两家酒店和一座大使馆——费利克斯怎么才能知道奥尔洛夫究竟在哪幢楼里呢?这种做法不是不可能,只是颇费时间。
而与此同时,谈判将继续进行,战争也越逼越近。
况且,假如经过这一番折腾,奥尔洛夫却仍然住在沃尔登府邸,只是决定闭门不出呢?
费利克斯入睡时还在冥思苦想这个问题,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他已经想出了解决办法。
他要去问莉迪娅。
费利克斯擦亮靴子,洗了头发,又刮了胡子。他从布丽吉特那里借了一块白色棉围巾扎在脖子上,以掩饰自己既没有衣领又没有领带的寒酸相。他在莫宁顿新月路的二手服饰摊上挑了一顶大小合适的圆顶礼帽。他在摊贩那面模糊不清的裂缝镜子中打量着自己——看上去仪表堂堂。他继续往前走。
他全然不知莉迪娅会对自己做出什么反应。他十分肯定,刺杀失败的那天晚上她并没认出他来——他当时蒙着脸,她的尖叫只不过是看见一个持枪蒙面人的正常反应。倘若他得以进入宅邸与她见面,她会干什么呢?她会不会把他赶出来?会不会像年轻时那样,迫不及待地扯下身上的衣服?会不会漠然以对,把他看作一个她已经不再感兴趣的旧相识?
他希望她震惊而茫然,也希望她仍然爱着他,这样他就能设法让她向自己透露秘密。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记不起她的容貌。这实在奇怪。他知道她大约多高,不胖不瘦,发色很浅,长着灰色的瞳仁;可他脑海中却无法浮现出她的面容。若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鼻子上,她的面容似乎可以浮现出来,或者说他可以模糊地想象出她的形象,只是圣彼得堡昏暗的夜灯下一片模糊的影像;他越是想仔细捕捉她的容貌,她的形象越是会从他脑海中渐渐消散。
他来到公园,在府邸外面徘徊犹豫。现在是十点钟,他们起床了吗?无论如何,他认为自己应该等到沃尔登离家以后再行动。这时他突然想到,他甚至有可能在大厅里见到奥尔洛夫,而自己此时却没带武器。
若我见到他,就用双手活活掐死他,他恶狠狠地想。
他不禁好奇莉迪娅此刻在做什么,她也许正在更衣。啊,没错,他想,我想象得出她穿着束身衣,在镜子前梳头发的形象。她也许正在吃早餐,桌上有蛋、肉和鱼,但她只吃一只小面包和一片苹果。
马车在门口处出现了,片刻之后便有人上了车,马车驶向大门口。马车驶出庭院时费利克斯正站在马路对面。他忽然看见了坐在车后窗处的沃尔登,而沃尔登正望着他。费利克斯一阵冲动,几乎要大喊:“嘿,沃尔登,是我第一个和她上的床!”可是他只是咧嘴一笑,脱帽致意。沃尔登也点头向他示意,随后车子便离开了。
费利克斯不禁纳闷自己为何如此欢喜。
他走进大门,穿过庭院。他看到宅子里每个窗口都摆着鲜花,这才想起:啊,对,她一向喜爱鲜花。他登上门廊前的台阶,拉响了前门的门铃。
也许她会报警呢,他心里想。
片刻之后,一位佣人打开了门。费利克斯走进屋,说:“早上好。”
“早上好,先生。”佣人说。
看来我的模样确实衣冠楚楚。“我想拜见沃尔登伯爵夫人。此事非常紧急。我叫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来自圣彼得堡,我相信她一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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